運氣還是本事？“優績傲慢”如何消解人們的共情能力

社會上，網絡中，經常可以看到有人站著說話不腰疼，底層過得不好，是因為沒本事，不夠拼命；學習不好，是你不認真，就連受欺負，也是你自己的問題……好像很“正能量”，它推崇奮斗，贊美能力，尊重競爭。可問題是，當倒果為因，就會變成另一種東西：優績的傲慢。

所謂優績傲慢，不只是成功者驕傲一點、說話難聽一點，而是他們，以及越來越多普通人開始相信：

成功不僅證明我做得好，還證明我這個人更值得；失敗不僅意味著你暫時失利，還說明你本來就不配。

優績主義本來沒啥問題，問題在于它容易變質，一個社會如果想擺脫拼爹、拼門第、拼血統，當然希望更多地依據能力、努力和成績來分配機會；比起“生得好不如嫁得好”、“出身決定命運”，“優績主義”至少承認人不該只被出身定義。

問題是，理想中的優績主義前提默認，大家站在差不多的起點上；可現實從來不是。有人從小住在教育資源密集的城市，身邊都是圖書館、興趣班、信息渠道和見多識廣的大人；也有人成長于一個連“選擇”都很少的環境，讀什么學校、見什么世面、說什么口音，幾乎都不是自己能決定的。

有人失敗了，可以再試一次；有人失敗一次，就可能要承擔整個家庭的壓力。

有人所謂的“努力”，背后有父母支持托底；有人同樣努力，還得先解決吃飯、租房、照顧家人這些現實問題。

所以，優績主義最大的悖論在于，它本來想用后天的努力，取代先天的出身；結果卻因為資源可以繼承，慢慢把后天積累的優勢，重新變成新的先天出身。

第一代靠本事往上爬，往往值得尊敬；第二代繼承了教育、人脈、眼界和資產，也并不奇怪；

可到了第三，有些人開始把繼承來的東西，誤以為是自己天然更優秀。

于是，舊門第消失了，新門第又出現了，只不過名字換成了“能力”“品位”“認知”“圈層”。

優績傲慢最可怕的是，散失了對不幸的理解，傷人的不只是高高在上的語氣，而是它把一切都解釋成個人問題，慢慢剝奪一個社會理解弱者、理解失敗、理解復雜處境的能力。

他告訴你，你沒混好，說明你不行；披著“為你好”的外衣，教訓、“點醒”、告訴你社會就是這樣；于是很多人慢慢學會對別人冷酷，對自己苛刻。它讓失敗者不僅承受現實壓力，還要承受道德羞辱。

美國政治哲學家邁克爾·桑德爾在《精英的傲慢》里批評過，現代社會太強調“你成功，是因為你應得”，結果讓很多贏家忘了，自己的成功從來不只是個人奮斗的產物。人最容易高估自己的努力，低估自己的運氣，因而，也容易傲慢。

這不是否認努力，可努力從來不是唯一變量；能力、勤奮、健康、家庭支持、教育條件、所處城市、行業周期、時代風口，甚至某個關鍵節點上一點點偶然，都影響一個人能不能成事。

同樣努力，有人趕上行業上升期，有人撞上下行期；同樣聰明，有人一路有人托舉，有人每一步都要自己摸索；同樣犯錯，有人還能重來，有人一次就跌進深坑。

可人一旦贏了，最容易產生一種，“我今天擁有的一切，都是我奮斗來的，是因為我比別人更努力，更強。”的錯覺，甚至進而產生一種道德的優越感，“誰做不到，誰活該”，“努力”從鼓勵變成了審判。

真正麻煩的是，優績傲慢還滲進了許多人的日常生活。

家長對孩子說：“別人怎么就行，你怎么不行？”

職場里有人說：“加班抗壓都做不到，還談什么成長？”

網上還有人拿工資、學歷、城市、車、房、對象、口音、審美、消費能力等等羞辱人。

很多時候，說這話的人自己也未必多成功；但他已經學會了用同一套標準去衡量別人，甚至衡量自己。

這意味著，優績傲慢已經不只是某些“上位者”的偏見，而是一套被逐漸內化的社會評價體系。而如果長期沉浸在這種氣氛中，人與人之間最容易消失的，不是競爭，而是共情；只看結果，卻不愿問他經歷了什么，承擔了什么，為什么走到今天這一步。

于是，結果被神圣化，成功等于高尚，失敗等于無能；認為只要規則看起來公平，結果就一定公平，可形式公平，不等于實質公平；同一個賽場上，實際上很多人連裝備都不一樣。

說這些，并不是認為要取消競爭，否認努力，而是應記得，人生的成績單，不是人格的判決書。

社會當然不能完全拋開能力和績效，不尊重專業、不獎勵努力的社會也不會有活力。問題是，優績主義如果沒有配套的公平機制，就會迅速滑向傲慢，最后淪為強者自證正當的工具。所以關鍵在于如何防止它異化。

比如，盡可能縮小起跑線差異、防止財富與機會的代際固化；讓失敗了的人，還能過有尊嚴的生活，也還有再來的機會，也重新尊重那些并不耀眼的勞動。

一個人真正的教養，不是證明自己多強，而是知道自己并不是全靠自己；一個社會最危險的，也不是競爭本身，而是人們在競爭中，慢慢失去了把別人當作同類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