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李相日執導、改編自吉田修一同名小說的《國寶》,以歌舞伎藝人的藝術人生為核心敘事,自2025年6月6日上映以來,在日本社會引發強烈反響。截至2026年2月1日,影片票房已達197.6億日元,打破《跳躍大搜查線2:封鎖彩虹橋》保持22年的紀錄,成為日本影史票房最高的真人電影。
其引發的轟動不止于商業層面,藝術成就同樣備受肯定。在2025年度《電影旬報》十佳電影評選中,《國寶》位居第二,導演李相日、編劇奧寺佐渡子、主演吉澤亮均斬獲相應獎項,堪稱一部難得的在商業與藝術上都達到很高水準的電影。
《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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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寶》講述了一對歌舞伎藝人跨越一生的求藝之路與成長歷程。兩位出身迥異、際遇不同的少年,在命運的牽引下攜手精進技藝、共赴舞臺,經歷彼此的離散與各自的苦難后,最終在歌舞伎的舞臺上綻放出獨屬于自己的藝術之光,也在這束光的背后,體味著各自悲欣交集的人生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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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有一個反復出現的意象:吉澤亮飾演的男主角喜久雄,總會在表演結束后凝望舞臺上方,燈光打下來時,如花瓣、如微塵一般的點點光斑,仿佛藝術之神降臨。他想要搞清楚這份感動的緣由,卻一直不得其解。這也奠定了影片最核心的主題基調——探尋藝術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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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時長近三小時,在略顯冗長的情節演進中,李相日用了大量篇幅來表現歌舞伎之美。影片結合吉田修一小說中重點刻畫的多部歌舞伎作品,重復呈現了《二人藤娘》《鷺娘》《二人道成寺》《曾根崎心中》等經典劇目片段。
作為日本傳統曲藝,歌舞伎常給人以程式化中不乏陳腐的印象,但在李相日細膩的光影調度下,影片展現了歌舞伎精湛的形式之美:男扮“女形”的精致妝容、舞臺布景的華麗璀璨、追光塑影的精妙入微,再搭配融合傳統與現代樂器、情感張力拉滿的宏大配樂,讓看似老派的歌舞伎,煥發出嶄新而動人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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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僅憑形式之美,尚不足以真正打動現代觀眾。影片還結合歌舞伎故事與兩位主角的人生,恰到好處地詮釋出歌舞伎的內容之美。其中,歌舞伎《曾根崎心中》在影片的情節演進中起到關鍵作用。這幕劇首次登場時,師傅半二郎意外受傷,他選擇徒弟喜久雄而非兒子俊介,接替自己出演劇中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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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里,女主角阿初暗中試探男主角德兵衛,二人最終攜手赴死;戲外,與喜久雄漸行漸遠的女友春江,牽起始終被父親漠視的俊介的手,一同逃離殘酷的歌舞伎世界。戲里戲外的呼應與對照,讓歌舞伎的傳統故事找到與現代情感的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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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幕劇第二次出現,是俊介截肢后與喜久雄再次同臺。戲里,拖著殘腿的阿初(俊介)懇求德兵衛(喜久雄)刺死自己;戲外,演完自己“人生之戲”的俊介,在喜久雄的懷中從容死去。這段情節雖以舞臺意象呈現,但這種戲里戲外的生命羈絆,卻帶給觀眾極大的情感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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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展現歌舞伎之美來追問“何為藝”,并非這部電影的終極訴求,它還要借歌舞伎藝人這一特殊“標本”去探尋“何為人”。這也解釋了為何電影長到讓觀眾“懷疑人生”,因為人生本就復雜且漫長。
歌舞伎的世襲制度既是傳統也是桎梏,黑幫之子出身的喜久雄,歷盡艱辛得到業界認可,卻因師傅離世慘遭排擠,只能在陋巷小館賣藝求生;正宗世家出身的俊介,無法承受傳承壓力與父親失望而選擇逃離。兩人的“圍城”之苦也映射了人生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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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出人頭地,喜久雄先是冷落春江,讓后者移情俊介;又不愿給藝伎情人藤駒名分,令女兒感到失望;甚至為了重回舞臺,與歌舞伎名家之女彰子相戀又相離,在求藝之路上可謂煞費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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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支撐起喜久雄人生之路的,始終是對藝術的敬畏與求索,以及對世事的善意與寬容。他與俊介最終和解,與女兒坦誠相對,與舞臺相伴一生;而舞臺上那片照亮黑暗的氤氳光斑,正是其藝術人生的完美寫照——洗盡鉛華,和光同塵。電影落幕,喜久雄依然不明所以,卻道出了全片的最后一句臺詞:“好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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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引起轟動的電影,創作經歷同樣堪稱佳話。電影改編自吉田修一的同名小說。吉田修一是近年來頗受影視改編歡迎的作家,《橫道世之介》《再見溪谷》等電影均出自他的小說。原本對歌舞伎并無了解的吉田修一,想要在創作上挑戰完全未知的領域,加之受溝口健二《殘菊物語》的啟發,決定創作一部關于歌舞伎的小說。
真正讓他打開創作思路的,是與歌舞伎名家四代目中村雁治郎的相識。初次見面,中村雁治郎便贈予他一套黑衣(為歌舞伎演員表演提供支持的幕后人員所穿的服飾),并讓他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穿著這身衣服,跟隨自己的演出深入后臺采風。這為吉田修一真正了解歌舞伎提供了鮮活的場景與素材。
在親歷歌舞伎表演的臺前幕后之后,吉田修一受到很大沖擊,本以為歌舞伎是純粹、高雅的存在,卻發現其中也充滿了煙火氣。因此在寫作過程中,他摒棄此前傾向“克制”的表達風格,充分抒發自己的情思,故事人物也圍繞更有娛樂性的“女形”展開,讓小說有了生動鮮活的浮世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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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有了,改編成電影的過程卻并不順利。電影公司認為,在快節奏的現代社會,年輕觀眾不愿花三小時,去看一部講述傳統藝能的慢節奏電影。直到曾與吉田修一成功合作《惡人》《怒》的導演李相日出現,才改變了電影公司的想法。
出于彼此的信任,吉田修一對李相日僅提出一個要求,即歌舞伎的主要演員都有所謂的“得”或“荒事”時刻(可簡單理解為“定格亮相”和“高光瞬間”),他希望電影里的主要角色也能有這樣的場景。為此,李相日有意識地為每個角色設計了核心場景,讓觀眾能真切感受到“這個人物就是為說這句臺詞、展現這個表情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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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最后一場歌舞伎表演,選取了《鷺娘》的經典片段:喜久雄蹲跪在舞臺中央,身后兩名助手為他整理衣裝,其中一人輕拍其后背,喜久雄隨即挺身沖出,同時完成從白衣到紅衣的換裝,舞臺燈光也瞬間變亮。在急促的配樂襯托下,這一高光時刻令人為之戰栗。整場表演也美輪美奐,恍如絕唱。
李相日也用這種極致的光影處理,回應了有些人對于影片過于“冗長”甚至“平庸”的指摘,精致的平庸是不存在的,極致的精致就是藝術本源,歌舞伎的技藝之美在李相日的電影里超越了歌舞伎自身的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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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日在采訪中坦言,自己創作時曾有意識地參考《霸王別姬》。這是他學生時代最向往的電影之一,正因其中的故事以京劇為背景,才促成他想要拍攝一部以歌舞伎,特別是“女形”為主題的影片。《霸王別姬》里戲中戲的運用、人物與角色的契合,也影響到李相日。
在《國寶》中,他采用舞臺與現實相互交融的敘事手法,力求實現歌舞伎場景與普通敘事場景的無縫銜接,即使主人公站在歌舞伎舞臺上,也要在表演的同時,將個人情感、背景故事和各種糾葛展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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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日曾對吉澤亮說:“比起把動作跳得完美,我更希望你在表演《曾根崎心中》《鷺娘》時保持喜久雄的身份。”這一要求使渴望在舞臺上最大限度呈現歌舞伎技藝之美的吉澤亮感到困惑,但當他專注于讓喜久雄的內心世界和人生經歷,在每一次舞臺表演中自然滲透時,才逐漸領會到作為影視演員演繹這一角色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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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演員,吉澤亮與橫濱流星這兩位日本當代優質的偶像型演員,為這部電影可謂做足功課。
二人在片中均要飾演“絕代女形”,演繹的難點在于,必須以男性之身表現女性的美感。身體、姿態、神情,甚至眼神流轉、指尖動作,每個細節都要精益求精,追求極致,而最難的是要做得不著痕跡。
連同拍攝在內,二人進行了近一年半的專業訓練,劇組請來四代目中村雁治郎親自授課(他也在片中飾演一個角色),舞蹈方面也有名家專門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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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三個月的正式拍攝,更是讓兩位演員的身體和精神到達極限。吉澤亮回憶拍攝《鷺娘》片段時說,因現場需要連續拍攝,注意力高度集中,體力幾近透支;但就在那一刻,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這種精神上的極致收放,為他帶來從未有過的生命體驗。
影片中二人的對手戲和合拍場景很多,表演過程尤其需要相互扶持。橫濱流星坦言,兩人都在表演中看到彼此的脆弱一面,尤其是吉澤亮有很多展現角色脆弱的戲份,每到此時,他都會產生“哪怕只有一點,也要盡量支撐吉澤一下”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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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被問及如何理解影片“人間國寶”這一題旨時,李相日與吉澤亮給出了這樣的答案:在某一條道路上做到極致,在不斷前進的過程中,最終看到獨屬于自己的風景,這樣的人或許就可以稱為“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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