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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時代的信息碎片化,為他施展話術提供了廣闊空間。在幾十秒到幾分鐘的片段里,復雜的教育、社會問題被高度簡化,深刻論證讓位于煽動性表達。
撰文丨關不羽
從張召忠到李莉,一場戰爭一代“神”。這輪美國、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打擊,捧紅了江學勤。
江學勤,1976年出生于中國,2歲移民加拿大,耶魯大學英國文學專業,長期在國內中學教育,現任教于北京市朝陽區一家私立學校。據說此前因準確預測了特朗普當選、美國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在油管成名。
我覺得很納悶?這很難預測嗎?
我熟識的自媒體人里準確預測這兩件事的,不說車載斗量,那也是大把的。比如鳳來儀同學,可惜他沒去油管開賬號。
所以,3月份中東開戰以來,江學勤火出圈,視頻切片、文字截圖頻頻出現在微信群、朋友圈,我并沒有特別在意。直到前幾天,看到了塔克·卡爾森對話江學勤的大篇文字稿(觀察者網《塔克·卡爾森對話江學勤》版),大吃一驚。
滿紙荒唐言的通篇胡扯,怎么就紅了呢?
01
互聯網信息傳播的一大特點是碎片化,天然自帶“斷章取義”屬性。尤其是視頻作品,切片是一回事,“足本”則是另一回事。江學勤對伊朗局勢的分析就是如此。連基本的邏輯自洽都做不到,比本土制造的“伊朗贏學”還不如。
在訪談開始不久時,江學勤就拋出了重量級預言,“海合會”將會成為伊朗的附庸:
一旦戰爭開始,它就會形成自己的慣性和邏輯。
事實上,美國沒有一個停戰的“簡單選項”。如果美國試圖與伊朗談判停火,伊朗就會提出賠償要求,可能高達一萬億美元;它還會要求美國永久撤出中東,以確保自身長期生存。
一旦美國這樣做,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就會集體淪為伊朗的附庸國,因為只有伊朗既能保證它們的安全,也能保證它們對霍爾木茲海峽這一共同通道的使用權。
這段話是江學勤關于中東局勢的預言中傳播最廣的一段,成為“伊朗贏學”的重要佐證。“海合會”可是沙特、阿聯酋等海灣石油土豪,伊朗能把這幫金主大佬收為小弟,那還不是大贏特贏?而且,不收還不行。因為美國沒得選,要停戰就得聽伊朗的,永久撤出中東、賠款1萬億美元。伊朗這是贏麻了啊,“贏學家”倍感欣喜。
要是江老師按照這路數繼續講下去,倒也不失為普通而自信的贏學大師。但是,他反轉了,對伊朗的前景相當悲觀,他說:
以色列和美國都在打擊關鍵基礎設施,以色列已經攻擊了伊朗最大的天然氣田,海水淡化設施也被摧毀。
這種反轉更像是在物理現實面前,為了維持自己戰略專家人設而強行進行邏輯急轉彎。
但我們還要看到,那些沒有被報道出來的事情是什么。被掩蓋的一部分,是美國和以色列正試圖摧毀伊朗國家治理能力本身,也就是破壞國家對暴力的壟斷。
所以我們聽到的不只是對軍事設施的打擊,還有對警方、軍方設施的攻擊。現在甚至還有說法稱,特種部隊會進入伊朗,開始扶植分裂主義力量,比如庫爾德人,以及伊朗東南部的俾路支人。
伊朗現在正在遭受嚴重破壞,因此,無論這場戰爭怎么結束,伊朗政府未來都很難維持全國性的控制力,即便它在戰爭中活下來也是如此。
江雪勤講的話分開看,都挺像回事的。合起來,根本不像話。伊朗“未來都很難維持全國性的控制力”,甚至能不能“活下來”都高度存疑。
這樣一個元氣大傷、半死不活的政權,憑啥收“海合會”的土豪們當附庸?要是能讓這些頂級金主當小弟,伊朗怎么會落得如此狼狽的下場?再往上推一推,命懸一線的伊朗竟能讓美國落荒而逃,永久撤出中東,還要奉上1萬億美元賠款?
美國真的沒有“簡單選項”嗎?2025年6月美以聯合大規模空襲后,停戰不就很簡單地實現了嗎?為何到了2026年3月,就成了“陷入戰爭泥潭”的越戰翻版?
實際上,美國派出的地面部隊僅是為了營救飛行員的突擊任務而已,和越戰毫無可比性。
可能是意識到對伊朗前景的悲觀判斷邏輯不自洽,江老師隨即又給伊朗送了個“海峽通行稅大禮包”,他說:
伊朗唯一的好消息是,它似乎仍有能力控制霍爾木茲海峽,而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只要它掌控海峽,就可以向所有使用海峽的船只收取“過路費”。假設征收10%的通行稅,每年可能為伊朗帶來約8000億美元收入。
耶魯大學英國文學系大概是不學經濟學的。一年8000億美元的天降橫財,相當于伊朗兩年的GDP,這可能嗎?伊朗人自己都不敢這么想。
且不說伊朗目前能不能控制霍爾木茲海峽,也不談領海收通行稅是國際法明確不允許的。就算伊朗能夠在談判桌上實現海峽利益最大化,按照1936年《蒙特勒公約》給土耳其開小灶的模式,也收不到那么多錢,別說8000億了,連8個億零頭也收不到。
土耳其每年從博斯普魯斯海峽收取的“服務費”只有區區5~7億美元,伊朗又能收多少?
因為,收多了,霍爾木茲海峽就會被替代。實際上替代已經發生了。奧巴馬時代以來,海峽危機一而再、再而三爆發,沙特、阿聯酋等“海合會”國家是有“B計劃”的,那就是通向紅海的輸油管道建設。
沙特目前基本已經實現了石油出口的海峽替代,”海合會”國家整體至少實現了25%的出口替代。完全替代技術上沒有障礙,只是繞路走的成本所限。要是每年新增8000億海峽稅,替代會很快實現。
當然,這在江老師的平行宇宙中不會發生,因為”海合會”已經成了伊朗的附庸,不敢造次。可是中東石油大買家的東亞各國也甘心當伊朗的附庸,乖乖奉上幾千億美元?在江老師的平行宇宙中,西亞、東亞都是魚腩弱雞,任由一個被打得自身難保的伊朗予取予求。
江學勤對伊朗局勢的分析,就是這么自相矛盾、不著調。
02
前言不搭后語的整體不著調,細節更是經不起推敲,技術性謬誤俯拾皆是。
軍事上完全外行,他說:
我們現在已經看到了這種情況,像“亞伯拉罕·林肯”號這樣的龐大航母群,擺在那兒威懾伊朗,卻不敢真正靠近伊朗海岸,因為一旦太近,就會暴露在無人機和高超音速武器打擊范圍內。
這該怎么評價呢?江老師的軍事知識還停留在二戰,不,更可能是一戰的“大炮巨艦”時代。因為二戰后期現代戰爭已經進入了“超視距”時代,航母集群壓根就不需要“真正靠近伊朗海岸”就能成功實現精準遠程打擊。明明是伊朗“手短”的無奈,卻成了“美軍不敢”,不愧是英國文學出身的。
互聯網時代“高手在民間”是常態,不是專業出身沒關系,但要有專業知識。顯然,江學勤對現代戰爭一無所知。
他斷言:伊朗人為這一刻準備了20多年,他們對美國的整個作戰套路了如指掌,也早就準備好了專門克制美國打法的方案。所以,美國想打贏這場戰爭會非常困難。
李莉都不敢這么說。僅僅第一周的軍事打擊,就讓伊朗失去了至少六成的遠程打擊能力。九十多輪的“反擊”,平均發射導彈數量10到20枚,連像樣的飽和打擊都組織不起來。與以色列百枚起步的遠程打擊,毫無可比性,更不用和美國比了,戰果更是可憐的高價值軍事目標0記錄。這叫什么“了如指掌”?
對軍事科技發展稍有常識的都知道,在科技高速迭代的當下,“準備了20年”不是優勢,只有軍事技術陳舊落伍的極端劣勢。
江學勤不懂軍事,也不懂外交。他對美伊談判有一段廣為流傳的“預言”,說:
最近,阿里·拉里賈尼(事實上相當于伊朗的主要作戰負責人)遭到暗殺。他原本是伊朗務實派的資深人物,擁有推動停火談判的權威。現在他不在了,幾乎就沒有任何“下臺階”的空間了。雙方都已經準備好打一場長期消耗戰,而這對整個全球經濟造成的后果將會非常嚴重。
阿里·拉里賈尼是宗教世家出身,他和他的家族是哈梅內伊長期堅定的追隨者,他本人更是有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從軍經歷。憑借著深厚的衛隊背景,長期擔任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
對伊朗政治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革命衛隊系的人馬是鐵桿強硬派。拉里賈尼的身世、經歷、職務,都清晰地顯示了他是強硬派的重要人物,而不是什么“務實派”。
伊朗在開戰后半個月的“反擊”要真是拉里賈尼指揮的,那就更看不出任何“務實”的跡象。對海灣國家毫無章法地打了個遍,導致這些國家放棄中立、倒向美以,談何“務實”?這樣一個不顧一切擴大戰爭的人物掌控談判,才是沒有臺階可下。
事實是,拉里賈尼3月17日身死,美伊之間的間接談判并未中斷,甚至有加速的跡象。目前美伊已經初步達成臨時停火協議,距拉里賈尼死亡僅二十天,這哪里是“失去了下臺階的空間”?分明是掃清了某種盲目強硬的障礙。現實就是如此打臉。
江學勤和塔克·卡爾森的對話充斥著顯而易見的技術謬誤不勝枚舉。軍事完全是外行,外交一竅不通,經濟更是文學老師教的。還在大談“石油美元”,讓人噴飯。
要啥沒啥,滿嘴跑火車的江老師怎么就能紅呢?話術嫻熟罷了。
03
江學勤的走紅,本質上與眾多“知識網紅”如出一轍——并非依賴專業領域的深厚功底,更不源于對問題的真知灼見,而在于他精準地提供了觀眾所需的“情緒價值”。
視頻時代的信息碎片化,為他施展話術提供了廣闊空間。在幾十秒到幾分鐘的片段里,復雜的教育、社會問題被高度簡化,深刻論證讓位于煽動性表達。此時,一個“耶魯背景”與“西方視角”的人設,恰好契合了國內部分“贏學家”心中“國外的月亮比較圓”的錯覺。
江學勤的內容輸出是一鍋夾生的大雜燴。縱觀全文,其邏輯自相矛盾,存在大量難以自圓其說的漏洞,細節錯誤更是比比皆是。擱在前視頻時代,這種劣質內容是很難獲得受眾的。
但是,視頻時代就是另一回事了。長篇訪談的完播率很低,很多人都是從“信息繭房”的切片視頻中各取所需。這就給了他施展話術的魔法空間。
江學勤的流量密碼是通過內容拼湊,實現情緒價值最大化。反美挺伊的,可以從他“海合會淪為伊朗附庸”、“伊朗每年收8000億美元海峽稅”的切片中獲得快感。至于“無力自保的伊朗”,切掉就行了。
塔克·卡爾森之流的MAGA孤立主義者,也能從“重蹈越戰覆轍”“美債危機”“西方文明危機”等碎片中找到“自己人”的認同感。
對特朗普極度厭惡、期待他失敗的進步主義者,那更是不用說了,江學勤是他們的天選嘴替。甚至大談特談“大以色列計劃”“以色列獨霸中東”的陰謀論,也能為江吸引反猶主義的小眾粉絲。三五分鐘的視頻切片就能獲得巨大的情緒滿足,些許技術謬誤就不那么重要了。
江學勤什么也不是,卻是各門各派的情緒價值公約數。江學勤不是伊朗的擁躉,因為他知道伊朗已經元氣大傷、自身難保;他的華人出身和移民身份,顯然不是MAGA孤立主義者;能熟練運用進步主義多元化術語,當然也不可能是反猶主義者;“西方危機論”的保守主義色彩濃厚,和進步主義也格格不入。
他只是互聯網視頻技術創造出來的“縫合怪”,是情緒價值營銷話術的極致。火到出圈,自有他的道理。這是時代的奇跡,也是時代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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