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年臘月,白石橋鎮下了場暴雪,幾十年沒見過這么大的。
我夜里去院墻根抱柴火,腳底下絆了個硬東西。
扒開雪一看,是個編織袋,凍得邦邦硬。
拽出來的時候里頭有分量,不像是死物。
解開袋子,里頭蜷著個女人。
她渾身冰涼,手腕子上勒著麻繩,指頭粗,勒進去半指深,肉都翻出白邊了,看著瘆人。
人還有一口氣吊著。
我把她拖進灶房,抓了兩把粗鹽,又去院子里捧了雪,搓她手腳。
搓了能有一炷香的工夫,手指頭腳趾頭總算回了點血色,胸口那點熱氣也續上了。
人活過來了。
我沒想留她。
這種大雪天被人捆了扔野地里,不是逃出來的就是被人扔出來的,沾上就是麻煩。
我往鍋里下了碗掛面,臥了個雞蛋,挖一勺豬油化在湯里,端過去讓她吃了趕緊走,天亮之前別在我這兒待著。
她接過去沒說話,低著頭吃。
吃得很慢,但一口沒剩,最后把碗底那點湯都舔干凈了。
然后她把碗放下,抬起頭來看著我。
那眼神不對。
不是感激,不是害怕,是那種護崽的母獸盯住什么東西時才有的眼神。
我見過。
她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趙北川活了三十八年,瘸了一條腿,打過狼、扛過棺、蹲過號子,天不怕地不怕。
但這句話灌進耳朵里的時候,我從尾巴骨一直涼到后腦勺。
01
1999年冬天,白石橋鎮冷得邪乎。
骨頭縫都凍得生疼。
我的農機修理鋪就在鎮北土坡底下。
三間紅磚房,房頂壓著幾十個廢拖拉機外胎,上頭雪積了小半尺厚。
沒電。
高壓線讓冰溜子壓斷三天了,整個鎮一片漆黑。
我坐在倒扣的汽油桶上,灌了兩口二鍋頭。
酒是涼的,刮嗓子。
左腿又開始疼。
那條腿廢了三年了。
給翻斗車換后橋的時候,千斤頂墊木糟上了,上百斤鐵砸下來,膝蓋骨碎了一地渣。
赤腳醫生給我接的,接歪了。
走路左邊肩膀得先往下沉,拖著腿往前蹭。
天一冷,碎過的骨頭縫里像有螞蟻啃。
我捶了兩下腿,站起來。
得生火。
屋里那個廢鐵皮焊的爐子快滅了,只剩底下一層暗紅的煤渣。
摸黑走到后門,拔了鐵包條,拉開門板。
風雪呼地灌進來,打在臉上像砂紙蹭。
院子里的雪沒過膝蓋。
我瞇著眼往院墻角的柴垛走。
左腿陷進雪窩子里拔不動,全靠右腿硬往前拖。
挪到柴垛跟前,伸手去抱包谷稈。
稈子上結了一層冰碴子,扎手心。
腳底下卻踢到個東西。
帶著沉悶的阻力,不是凍土。
我把手里的包谷稈扔了,蹲下身,兩只手當鏟子使,直接扒開上頭蓋著的雪。
底下露出一個化肥編織袋。
袋口拿一根破塑料繩虛扎著,凍得邦邦硬。
我皺了皺眉。
一把扯開那根塑料繩。
袋口散開。
借著雪光,我看見里頭一頭亂糟糟的頭發,上頭結滿了白霜和冰凌子。
女人。
整個人蜷在袋子里,身上穿著件紅底碎花老棉襖,不知什么年月的款式。
袖口下擺全破了,翻出里頭的破棉絮,發黑發硬。
臉是青紫色的,死人的顏色。
嘴唇干裂,結著暗紅的血痂。
我沒大驚小怪。
這年頭,逃荒的、要飯的、凍死在路溝里的,見過不是一回兩回了。
我伸出兩根手指頭,探到她鼻子底下。
等了十秒鐘。
有一絲熱氣掃過我指尖,極微,斷斷續續的。
沒死透。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
說實話我不想管。
我一個瘸子,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沒心思管來路不明的閑事。
但人要是死在我柴垛里,明天派出所來了,免不了一頓盤問。
麻煩。
我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彎腰揪住化肥袋子兩個角,往外一拽。
女人連袋子一起從雪坑里被拖出來,重量輕得嚇人。
我沒抱她。
我扯著袋子一角,在雪地里拖,袋底在雪上劃出一道深溝。
拖進后門,往地上一扔。
我走到墻角那張床前。
是幾塊破門板搭的,上頭堆著破紙箱子、舊輪胎內胎。
我一把把東西全推到地上,回頭抓住女人兩條胳膊,把她從袋子里硬拽出來,拖到床邊,扔上去。
身子已經僵了,砸在門板上,悶響。
顧不上她。
先得生火,屋里冷得哈氣成冰。
我把包谷稈折斷塞進鐵皮爐子,找了張糊機油的舊報紙,火柴點著,塞到最底下。
濃煙冒出來,嗆得我直咳。
火苗子總算竄上來了。
我往里添了幾塊碎煤渣。
火燒旺了,屋里溫度開始往上走。
我走到床邊看她。
女人的兩只手死死護在肚子上,十根手指頭蜷成雞爪子,骨節攥得發白。
手腕上勒著傷。
皮破了,翻出白慘慘的肉。
傷口邊上結著紫黑的血塊,周圍腫得老高。
我沒管那些傷。
凍僵的人不能直接烤火,皮肉會爛。
我轉身推后門,在院子里抓了兩大把干凈的雪。
回到床邊,扯開她棉襖領口,雪直接糊在她臉上、脖子上。
兩只手用力搓,長滿老繭的掌心,蹭著她冰涼僵硬的皮膚。
搓完臉,掰她的手。
護得死緊,我使了大勁才掰開。
把雪塞進她手心里,搓手背、搓指頭。
雪水化了,順著脖子流進臟棉襖里。
搓了半個鐘頭。
我累出一身汗,左腿疼得我咬緊了后槽牙。
她臉上那片青紫色,總算泛起一層淡紅。
![]()
02
我沒再管她,走到屋角柜子前拉開柜門。
里頭塞著床舊棉被,棉花早板結了,硬成一塊一塊的疙瘩。
扯出來走到床邊,連頭帶腳把人裹嚴實了,只留口鼻在外頭出氣。
完事。
我長出一口氣,坐回爐子邊那個倒扣的鐵桶上。
手在工作臺下頭摸了半天,翻出半包壓癟的大前門。
抽一根出來,湊爐子上點著,狠狠吸了一口。
劣質煙的辛辣味灌進肺里,壓住了左腿骨頭縫往外冒的疼。
墻上的老掛鐘滴答滴答響。外頭風雪沒停。
不知道過了多久。
后半夜了。
床上那團舊棉被突然動了一下。
我夾煙的手指頭頓住了,轉頭盯過去。
棉被猛地被掀開。
女人坐起來了。
大口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眼睛瞪得老大,眼球上全是血絲。
那眼神里沒有剛醒過來的迷糊,只有純粹的恐懼。
她像頭被套住的野獸,眼珠子飛快掃了一圈這屋子。
昏暗,破敗,滿屋子柴油鐵銹味。
最后她的目光釘在我身上。
胡子拉碴,破軍大衣臟得看不出顏色,手里夾著半截煙。
她沒叫。
手在床板上瘋了一樣摸索。
摸到了我白天補內胎的那把大剪刀。上頭還沾著黃膠水和黑泥。
她一把抓起來,雙手攥緊塑料把手,刀尖直直對著我。
整個人拼命往后縮,后背死死貼著冰涼的紅磚墻皮。
身子抖得床板咯吱咯吱響。
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我沒動。
看著她,看著那把剪刀,我又抽了一口煙,然后把半截煙蒂扔在油污的泥地上,右腳碾滅。
撐著膝蓋站起來。
左腿彎了一晚上,猛一伸直,骨頭咔嚓響了一聲。
身子劇烈晃了一下,往左邊傾斜。
她看見我站起來,喉嚨里擠出一聲變調的尖叫。
雙手握著剪刀在半空中亂揮,刀尖劃拉著空氣。
“別白費勁了。”
我開口。
聲音粗得像砂紙蹭木頭,帶著長時間沒說話的沙啞。
沒往前走。
“我腿瘸。”
我指了指左腿。
“真想圖謀不軌,你那把破剪子還沒碰著我,你就早沒命了。”
她不說話,眼睛死死盯著我每一個動作,手還攥著剪刀,指關節青白青白的。
“大雪天的。”
我下巴朝鐵皮卷簾門揚了揚。
“你出這扇門,走不出一百米,凍成冰棍。”
她還是不說話,抖得更厲害了。
我沒再搭理她,拖著那條殘腿轉過身,走到火爐邊上。
爐子上坐著個癟了的鋁鍋,水燒開了,鍋蓋咣當咣當響。
我從案板底下紙箱里摸出一把掛面,受潮了,有點發黃。
掀開鍋蓋,蒸汽撲一臉。
掛面直接扔進去,拿筷子攪了兩下。
拉開抽屜,端出一個白底藍花粗瓷罐子,上頭全是黑指紋印。
里頭是豬油,雪白,滿滿一罐。
我拿鐵勺子狠狠挖了一大坨。
勺子直接伸進滾開的面湯里。
豬油一碰沸水就化開了,清湯寡水立馬浮起一層金黃色的油花。
那股葷油味兒轟地炸開,濃得直往人鼻子里鉆。
我又摸了兩枚雞蛋,鍋沿上磕一下,單手捏碎。
蛋清裹著蛋黃滑進油湯里,嗤啦一聲。
蛋液在沸水里翻了兩下,邊緣焦黃,中間鼓起來,成了個荷包蛋。
案板上剩的小半把干癟蔥花,菜刀隨便剁兩下,撒進鍋里。
我拿出海碗。碗邊缺了個大口子。
連湯帶水全撈進去,滿滿一碗。
端著滾燙的海碗轉過身。
她還縮在床角,但喉嚨在動。
吞咽的聲音,這屋里太靜了,聽得清清楚楚。
餓壓過了怕。
她慢慢把剪刀放下了,掀開舊棉被,光著兩只生滿凍瘡的腳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挪到矮木桌前。
沒拿筷子。
兩只手端起海碗,碗壁燙得手心通紅,她像沒知覺一樣,嘴直接湊到碗沿豁口上。
呼嚕……
大口吸面條,嚼都沒嚼碎就往下吞。
滾燙的豬油湯燙得她眼淚直流,順著臟臉往下淌。
荷包蛋兩口就沒了。
吃著吃著喉嚨里擠出嗚咽聲。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碗里。
我坐在火爐邊抽煙,吐出一口青煙。
“吃完了床上睡。明天天亮雪停了,你走你的路。”
聲音沒起伏。
她沒理我。
端著碗仰起頭,把碗底最后一口稠乎乎的豬油湯一滴不剩倒進嘴里。
空碗重重擱在矮桌上,悶響。
她轉過身。
那雙紅腫的、布滿血絲的眼睛,穿過昏暗的光,直愣愣盯在我臉上。
胸口劇烈起伏。
嘴唇上還滲著血。
屋子里靜得只剩風聲。
她一字一頓開了口。
“大哥,我肚子里有娃,你敢要我嗎?”
03
我夾著煙的手指頭僵住了。
煙灰掉鞋面上,燙出個黑窟窿。
“你說啥?”
眉頭擰死。
她沒縮。一把擼起袖子到手肘,手腕伸過來。
兩條勒痕,紫黑紫黑的,皮肉往外翻。
“我是逃出來的。”
聲音不抖了。
“我叫林小禾。我爹是個爛賭鬼,輸光了,把我賣給鄰縣孫彪。”
我看著那兩道爛肉,沒吭聲。
“孫彪喝多了就拿皮帶頭抽我。上個月我發現肚子里有了。他也看出來了。”
她身子打了個顫。
“他找了人販子黃老七,價錢都談好了。等我把孩子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黃老七直接抱走。換的錢,孫彪要買摩托車。”
她指著腕上的勒痕。
“昨晚上他喝死過去了,拿麻繩把我綁床腿上。我像狗一樣趴地上,用牙咬。咬了一宿,把指頭粗的麻繩咬斷了。”
她直直盯著我。
“我不想我的孩子一生下來就進火坑。”
“大哥,你是個好人。你是個沒討老婆的光棍。”
我冷笑一聲。
把煙頭扔爐子里,站起來。
“你倒是長了雙毒眼。”
一瘸一拐走到工作臺前。
“你看我這屋子,四面漏風。我是個殘廢。你跟了我,就不怕餓死?”
她沒退,迎著我的目光。
“我不怕餓死。只要你不打我,不賣我的孩子。我給你當牛做馬。我會燒火做飯,你修車,我就在邊上遞扳手。”
我沒說話。
鋪子里靜得只剩掛鐘滴答滴答。
我走到鐵皮門邊,往外看了一眼。
風雪更大了。
這女人現在趕出去,活不到天亮。
我拖著腿走回火爐邊,抄起火鉗子,狠狠捅了兩下煤塊。
煤渣碎裂,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蹦。
“只要你不嫌棄老子這破屋子漏風!不嫌棄老子這只腳是跛的!”
火鉗子往地上一扔。
“以后,你肚子里那個種。跟老子姓趙!”
她腿一軟,癱坐地上,捂著臉嚎起來。
開春。
積雪化成泥水,主街土路壓出一道道車轍溝。
鋪子門外多了個小板凳。
林小禾換了件洗得發白的男式藍布襯衫,肚子隆起來了,坐板凳上拿蒲扇燒水。
我跟外頭說,鄉下來的遠房表妹。
鎮上人看破不說破。
我干活比以前狠了,半夜有車來修也鉆車底。
她把沾滿油污的螺絲帽擦得干干凈凈,碼進木箱子里。
每次我從車底下鉆出來,渾身黑泥。
她遞過來一塊濕抹布,一茶缸子溫開水。
不說話。
接過來,擦手,喝水。
把缸子遞回去。
接著干活。
七月份,伏天。
我光著膀子,拿管鉗死命擰一個拖拉機傳動軸螺絲,汗順著脊梁溝往下淌。
街那頭傳來摩托車轟鳴聲,兩輛車冒著黑煙停在鋪子門口。
下來三個人。
帶頭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根粗假金鏈子,胳膊上紋著掉色的過肩龍 手里拎根生銹的螺紋鋼筋。
林小禾正端著一盆臟水往門口走。
看見那光頭,手一抖,鐵盆砸地上,黑水濺了一地。
她臉刷白,護著肚子往后退。
孫彪。
他往地上吐了口濃痰。
“跑啊!你他媽再跑啊!”鋼筋指過來。“老子花兩千塊錢買的你,跑這來找野漢子?”
身后兩個混混把門口堵死了。
我扔下管鉗。
從拖拉機底下鉆出來,拿破布擦了兩把手上的油。
拖著左腿,走到林小禾前面,把她擋在背后。
“你干什么?”
聲音壓得很沉。
孫彪上下打量我的瘸腿,嗤了一聲。
“死瘸子,少管閑事。這娘們我花錢買的,趕緊交出來,不然老子今天砸了你鋪子。”
林小禾在背后抖,拽著我褲腰帶想往出走。
我反手攥住她手腕,把她按回去。
轉過身,拖著腿往角落的工具架走。
孫彪以為我慫了,晃著腦袋笑。
我轉過身來。
手里多了把卸重卡輪胎的純鋼大扳手,四十斤。
攥著它往回走,走到孫彪那輛寶貝摩托車跟前。
雙手舉起來。
沒廢話。
對準油箱,砸。
砰!
鐵皮油箱癟進去一個大窟窿,汽油跟噴泉似的往外涌。
滿院子汽油味。
孫彪愣了一秒。
“我操你大爺!”
舉著鋼筋就沖過來。
我把扳手從油箱里拔出來,帶出一串火星子。
雙手端著四十斤的鐵疙瘩,對準他腦袋。
“來!”
大吼一聲。
他硬生生剎住了。
我往前逼一步。
“你們連個紅本本都沒有!那是買賣人口!”
死死盯著他眼睛。
“我趙北川光棍一條!今天誰敢動她一根指頭,老子砸碎他天靈蓋!有種報警!看警察來了抓誰!”
孫彪咽了口唾沫,看著那把往下滴汽油的扳手,腳底生根。
我空出一只手,從褲兜里掏出個紙卷。
里頭是我攢的零錢。
我把那卷錢狠狠砸他臉上。
橡皮筋崩斷,票子散了一地。
“這就當買斷她那個爛賭爹欠你的錢!拿上滾!”
孫彪捂著臉。
身后兩個混混蹲下去撿錢。
“算你狠,死瘸子你等著。”
他踹了一腳漏油的摩托車,上了另一輛,灰溜溜跑了。
摩托車聲遠了。
扳手從我手里滑下去,當啷砸地上。
左腿劇烈打顫,站都快站不住。
林小禾撲進我懷里,放聲大哭。
我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拍了拍她后背。
“沒事了。”
“往后誰也帶不走你。”
04
2000年秋天。
林小禾在鎮衛生院生了。
男孩。
我坐在走廊長椅上,接過那個舊花被面裹著的襁褓。
孩子哇哇哭,嗓門大得震耳朵。
我低頭看他。
皺巴巴的,臉紅彤彤的,眼睛還沒睜開。
我咧開嘴。
笑了。
十一月的傍晚,天涼了。
我在院子里修柴油機,手里扳手擰著螺絲。
屋里傳來腳步聲。
林小禾抱著孩子走到門口。
孩子剛滿月,裹得嚴嚴實實。
她看著我。
“北川,洗手吃飯了。”
我把扳手扔下,手上廢機油蹭了蹭,拖著左腿,站起來,往屋里走。
屋頂鐵皮煙囪里,冒出一股炊煙,筆直筆直的。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