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用買情報

筆者在之前的文章講過很多解放前的諜戰故事。也介紹過什么叫中統和軍統。本世紀初著名的電視劇《潛伏》當中有幾個很精彩的瞬間，但是也有好幾處硬傷，這里面有一些不太現實的情節，可能是由于劇情需要，或者是群眾比較簡單的理解，就表達得比較簡單。比如很多人在一些諜戰片當中會渲染說，當年的粟裕同志，在宿遷地區打宿北戰役的時候，是他和陳毅同志一起指揮的，他們都很機智，據說用兩根金條在地下的路子找人情報交易，買了國軍的情報，說是國軍偵破了我們的動向，我們就派人把這個情報給買回來了，以便不外傳，意思是讓他們這個情報賣不出去。但是沒有可信的史料記錄，可能是和其他的事件混淆了，或者是一種以訛傳訛的臆想的行為。事實上是沒有這件事情的。

在該次戰役當中，我軍的主要力量是山東野戰軍第1縱隊、第8師、第2縱隊；還有華中野戰軍第9縱隊、第1師、第6師等部，這兩支部隊組合起來，由陳毅、粟裕他們統一指揮。

敵方的主要力量是國民黨徐州綏靖公署宿新兵團，司令官胡璉，下轄整編第11師（五大主力之一）、整編第69師附第41旅、預3旅，由徐州綏靖公署副主任吳奇偉統一指揮。

當時是1946年下半年，在11月左右的時候，國民黨軍占領蘇中地區的淮南，淮北地區，他們企圖盡快消滅華東的我軍主力。或者是說迫使我們北撤到山東，他們希望再把蘇北地區重新吃掉。比如當時徐州綏靖公署的主任薛岳，負責指揮25個半的旅，分四路向鹽城阜寧漣水沭陽和新安（現在新沂)還有臨沂等地進攻。他們確實放出話說年底就打算打敗我們取得勝利。

我們這邊的是山東野戰軍和華中野戰軍，他們會師之后統一指揮，密切協同的應對敵軍作戰。我們這邊有山東野戰軍司令員兼政委陳毅同志和華野司令員粟裕同志，他們曾經在一起搭檔工作成績都很突出，關系非常融洽，所以大家都認為他們一起指揮戰役，就是保證成功，就是保證正確。一個是高瞻遠矚，掌握全局，另一個是有勇有謀，善于分析戰局，還敢打必勝。部隊當中曾經流行8個字叫做“陳不離粟，粟不離陳”。當時的毛澤東同志曾經發電，在電報上說兩軍會合第一仗必須打勝他們。

在那年12月13日，國民黨軍的整編69師和整編11師從宿遷這個地方出發，總體方向是向沭陽進攻。其中整編69師的兩個旅和一個團作為左翼，向新安鎮進攻。右翼的部隊是整編11師，他們直接向沭陽進攻。陳毅同志他們兩個人琢磨先打整編69師。當時據說有其中一個原因，兩個師都是王牌師，之所以選擇優先去攻打69師，因為敵軍第11師的師長胡璉據說是狡猾像狐貍一樣，又勇敢得像老虎一樣，意思是打他也不容易。他們聽說整編69師的師長戴之奇比較輕敵冒進。所以我軍打算圍殲他們。但是就算主帥腦子不是最好使，哪怕他性格有點兒弱點，他也確實不是什么豆腐渣，他們真的是王牌部隊，用的都是美式裝備。所以說我們不能輕敵，我們都是經過周密準備的。

我們的情報工作非常嚴謹，并不像電視劇當中謝若林說的，用兩根金條買走情報，這個屬于藝術創作，意思是要添加一些戲劇沖突，也就是刺激效果。我們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史等權威的史料當中，關于宿遷這次也就是宿北戰役的記載當中還有蘇裕同志本人的回憶錄和傳記當中并沒有說過用金條買這個情報的情節。因為如果做出了什么決定的話或者是有一些大額金額支出的時候，是會有記錄的，所有那些傳的神乎其神的說是寫在香煙上或者是寫在火柴紙盒和紙傘那些，都是信源程度很低的營銷號，比如說叫某某易、某條或者某某手這種平臺常見，那種的屬于回家吃飽了沒事兒干只要有個手機就能瞎編一段的人寫的。就是說在這種說法當中，它的史料等級是非常的低的，可以說是不足為信的。

真實的歷史當中，1946年10月底蔣光頭打算派出叫做五大主力以及12個整編師進攻蘇北和魯南。電視劇說各路上情報販子都是沒有信仰，故意花錢買，這個屬于把非常復雜的情報工作給簡化了，因為你就算是有賣的地方，你總得先把這個情報得到，也就是說這是個偵查過程。

我軍對待情報的工作有戰場偵查和敵情分析，通過偵查部隊掌握國民黨整編第69師和整編第11師的推進速度，間隙和戰術特點。比如說我們在國民黨內部也會滲透，會建有廣泛的地下情報系統，比如潛伏在國防部和綏靖公署等關鍵崗位的黨員同志，比如李默庵的回憶錄講的。就是說通過地下黨組織把情報泄露出去傳達給我們，這個叫系統性情報工作，而不是臨時的購買。然后相關史料會顯示出來，情報傳遞的話，主要會通過秘密的電臺和人員聯絡等方式，如果要是用大額的金額，比如像金條這樣的交易，早就會記下來了。另外就是直接用金條的話，是非常不符合當時中共情報工作的紀律的，而且是沒有可操作性的，因為這就太能暴露了。我們的紀律原則，比如在解放戰爭時期情報工作要嚴格遵守組織的程序，嚴禁以金錢交易方式獲取情報，因為目標太明顯，而且違背政治原則。另外就是真正的情報販子沒有信仰，比如a出錢多了買了，那b來了再出更高價也可以賣給他。情報說到底并不是一件家用電器，他要是在有效的時間范圍內告訴10個人，那可以賣10份錢。至于你們怎么利用情報，那是你們的事兒。所以我們黨的同志知道購買這個事情是靠不住的。大家是通過策反，爭取內線這是政治工作和長期滲透實現的。

如果是在群眾當中找線索，國軍的話確實不如我們，比如曾經的第一兵團司令湯恩伯，就是筆者介紹過的 ?的那個湯恩伯。他曾經作戰的時候，情報來源主要依靠的是一線軍官匯報、飛機偵查和便衣隊搜查的，還有一些俘虜的供述，但是這些非常少，便衣隊搜集的情報質量差而且也少。比如他們在到山東打仗的時候，因為他們得不到沂蒙山區的人的信任，說白了就是老百姓討厭他們。可是我們華野的情報系統就挺好的，比如有郭汝瑰，他是潛伏國防部作戰廳的廳長，還有劉斐，他是國府國防部參謀次長。我們滲透到國軍各個部隊當中，還有一些秘密黨員有完備的情報傳遞的網絡，華野司令部當中設了一個叫四中隊的，是負責無線電偵聽工作，他們會破譯戰場范圍之內的無線電波信號，也負責指導電臺的監測。例如，萊蕪戰役中，四中隊截獲王耀武命令李仙洲突圍的關鍵情報。

另外根本不像電視劇說的那樣，我們這個也是準備打翻身仗，不叫做偷襲，軍事家都懂一個道理，打仗要先打那個薄弱環節，所以整編第69師就相對弱一點，因為他的師長比較有冒進的思想，而且他和他的友軍部隊有點兒脫節，我們就可以分割圍殲。這個的話就是正常的軍事判斷， 屬于有軍事知識的人都會做的行為，不用買情報都知道。對方也會偵查，他們在會議上說陳毅是神出鬼沒的，他們也想防著我們。

剛才說了，我們也靠群眾力量，還有戰場的偵查，比如粟裕同志寫《戰爭回憶錄》當中強調各部隊都要隨時掌握敵情，而且還要依靠地方武裝民兵和前線的偵查獲取實時的情報。那么我們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史》和《粟裕軍事文集》等等嚴肅的史料當中都沒有購買情報的記錄，反而多次指出，情報工作依靠黨的隱蔽戰線和群眾基礎，看見沒？最關鍵的是群眾基礎，大家給國府國民黨國軍起外號，叫刮民黨遭殃軍，所以肯定不愿意對他們說實話。粟裕同志本人的態度是說功勞的一半都要歸功于情報部隊，但明確說的是四中隊這樣的技術偵查體系，而不是說在外頭靠簡單的情報交易。他在總結戰役經驗的時候，強調偵查精準和群眾支持，從始至終都沒有金錢收買的事情。傳說的可能性就是有并不是很嚴肅的作品，是影視文學的演繹，為了增強戲劇性虛構一些情節，而且在國統區對解放區也偶爾有一些支援和同情的行動，有一些個別人士比較有覺悟，會支援一些藥品或者糧食，但是這叫統戰工作，不是情報交易，又或者有個別敵方內部人員出于同情或者各種目的自覺或不自覺地幫了一些忙，這個也不叫做買賣情報。

粟裕同志有了不起的軍事成就，建立在扎實的情報體系、卓越的戰術判斷和人民支持之上。如果把我們的勝利簡單歸于購買情報，第一就是不符合史實，第二也淡化我們隱蔽戰線工作的犧牲和智慧，這個就叫做不尊重歷史。

再來說一下真正的華東野戰軍技術偵察部隊這個四中隊，他們的精彩表現不止這次戰役。他們超級棒，平均年齡不到20歲，是一支很年輕的隊伍。當時粟裕同志曾經要求說情報工作是戰爭準備的重要方面，要走在各項準備工作的前面。所以從新四軍軍部調研室和蘇中軍區司令部三臺，還有蘇州軍區司令部三臺的一些人員都統一整編起來，而且要有文化基礎的，叫做華東軍區司令部情報處，這個就是了不起的四中隊。他們是在1945年底組織起來的，這個處的處長兼政委叫做朱誠基。粟裕同志對他們要求很高，要求隨時指導，把四中隊的駐地安排在自己的指揮所附近，這樣離很近，方便他去指導。他還通過地下黨從敵占區搞來非常先進的設備，把這支了不起的部隊武裝起來。當時生活都非常差，但是粟裕同志也聽說多吃肉有利于大腦思考，所以想方設法讓炊事班給四中隊開點小灶。他們部隊里別人也會覺得這是照顧這些用腦的人，大家也不會眼饞。如果大家聽說給他們做了點紅燒肉，那就一定是四中隊要全面開動了。四中隊也沒有白吃肉，他們是蘇中戰役七戰七捷的幕后功臣。

比如說1946年7月10日，四中隊截獲了國民黨軍四路進攻計劃以及整編83師兩個團孤軍駐守泰興和宣家堡（pu）的情報。當時粟裕同志果斷決定先發制敵，所以首戰告捷，這個叫做首戰宣泰。在宣泰戰斗之后，四中隊偵查知道了敵人緊急調了整編65師，他們是渡江增援，然后敵軍整編49師打算奪取如皋，知道了這些部署，粟裕同志就揮師東進，殲敵1萬多人。

1946年8月，四中隊連續偵察到敵軍頻繁的調動信息。整編65師105旅從海安向李堡（pu)進犯，還有敵軍新7旅接防李堡等等情報。華野抓住了一個大機會，這個機會很有意思，就是交出防務者電臺剛剛拆掉，然后接收防務者電話還沒架起來，這個空檔太好了。于是就把他們一舉拿下了，這個了不起的例子叫做李堡奇襲。所以四中隊真是屢立奇功。粟裕同志親自到他們駐地去慰問，稱贊說7次戰斗你們都有貢獻，是無名英雄。每人給他們獎勵一斤豬肉。粟裕同志贈給隊員湯聿文一支繳獲來的美國雪弗爾自動鉛筆，這在當時是極其稀罕的東西。后來湯聿文同志把這支珍貴的鉛筆捐贈給蘇中七戰七捷紀念館。后來在淮海戰役后期，我軍判斷到杜聿明集團準備要向東南沿津浦鐵路逃向南京，又是四中隊通過了無線電獲取了關鍵的正確情報。也就是他們想迷惑我們，他們其實是計劃率20萬大軍向西南方向逃跑。得到這個情報之后，粟裕同志及時調整部署，最終在陳官莊地方全殲杜聿明集團。為淮海戰役畫上了完美的句號，如果沒有四中隊的情報，20萬敵軍可能就突圍成功了，戰局就不一樣了。

還有在孟良崮戰役當中，國民黨整編74師突然啟用了新密碼，當時我軍的情報工作就有點兒困難了。四中隊成員連續奮戰，他們在關鍵時刻成功破譯了敵電臺的新密碼。然后準確掌握了張靈甫的動向，還有周邊國軍友軍的部署。所以這就叫做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能夠做出正確的戰術決策，別看是在辦公室擺弄電臺，這都是無聲的奉獻。孟良崮戰役之后，陳毅同志寫詩說，“孟良崮上鬼神號，七十四師無處逃。”四中隊很多成員甘當幕后無名英雄，終身恪守著保密紀律，很多同志在離休以后也不主動談自己的事跡。陳毅同志評價他們說“解放戰爭勝利，一是黨中央，毛主席英明指揮，二是前方指戰員英勇戰斗，三是解放區人民積極支援，此外還有一條就是你們情報戰線的工作，……你們是無名英雄。”所以大家可以看到四中隊這樣的情報機構和周恩來同志領導的隱蔽戰線，比如我們那么多潛伏人員，以及解放區的群眾情報網，共同構成了立體多維的信息網絡。使華野等部隊對敵情掌握達到了單向透明，比國軍領先了一個時代。后來到1948年10月左右，四中隊的技術偵查水平相當高，比如說他們聽到了絕大部分國軍向南京方面的呼救，有時候甚至已經不用密碼，他們都是用明碼呼救了。比如確實像有的電影上說的那樣，拉兄弟一把，這個話也是有的。真正的歷史遠遠比電視劇要精彩多了，這根本就用不著金條買情報。

說回到剛才的宿北戰役，我軍主力隱蔽開進，集中兵力首先圍殲孤立突出的整編第69師，以一部兵力阻擊整編第11師，主力對整編第69師實施分割包圍。我軍經過數日激戰，全殲整編第69師師部及所屬3個半旅，師長戴之奇自殺，副師長饒少偉被俘，隨后擊退了整編第11師的增援，戰役勝利結束。我們不僅是贏了，而且贏大了！我軍共計殲滅國民黨軍2.1萬余人，繳獲大量武器裝備和軍用物資，取得了完全勝利！這次戰役的勝利有兩點主要的歷史意義！首先這是山東野戰軍與華中野戰軍統一指揮后取得的第一次協同大捷，扭轉了兩淮失守后華東戰場的被動局面。第二點是 積累了大兵團聯合作戰的寶貴經驗，并且加快了兩大野戰軍合并為華東野戰軍的進程，為后續魯南、萊蕪等戰役的勝利奠定了基礎！大兵團聯合作戰這個詞很關鍵，大家看到了吧，我軍大兵團聯合作戰的寶貴經驗，就是這樣一步一步得來的。也就是說經過這次戰役之后，在解放戰役的很多次大的戰役甚至到朝鮮戰場上，還能看到這次戰役勝利的經驗在發揮作用。

這場大戰打贏了之后，陳毅同志寫了一首詩，“敵到運河曲，聚殲夫何疑？試看峰山下，埋了戴之奇。”陳毅同志的詩也像他一樣真性情，非常好懂，也就是看了讓人很感動，而且很開心。所以大家可以發現我們的情報工作是非常周密和精確的，絕對不能簡化成電視劇上那種買賣情報的行為。就像陳老總說的那樣，將來再有什么敵人，我們仍然會沉著冷靜，大膽應對，然后埋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