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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6月,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開始大規模突襲工廠和工作場所時,Meta華盛頓州貝爾維尤園區一家食堂的員工們立了個約定:如果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波及到他們中的任何一人,大家就一起上。12月,這個約定迎來了第一次實戰檢驗。
聯邦當局依據一項ICE項目,拘留了塞內加爾尋求庇護者Serigne——他是食堂洗碗工Abdoul Mbengue的兄弟。"一開始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但我們有這個社群,我把消息告訴了大家,"Mbengue通過一位會法語的同事翻譯說道。
這家名為Crashpad的Meta食堂里,廚師、洗碗工和前廳員工中有不少人來自非洲、加勒比地區或烏克蘭。包括Mbengue在內,一些人持臨時許可在美國等待庇護或移民案件的裁決。特朗普總統試圖限制臨時保護身份和永久庇護的授予,不過部分指令正在法庭上受到挑戰。
從100美元到數千美元:一場跨公司的眾籌救援
12月,Mbengue的同事們發起籌款活動,為2023年因塞內加爾困境來美的兄弟支付法律辯護費用。食堂員工履行了早前的約定,消息在太平洋西北地區大科技公司社會與環境活動人士的群聊中傳開。
一位亞馬遜資深軟件工程師先捐了100美元,了解這個"噩夢"后又追加了500美元——他匿名受訪,因為公司有媒體采訪規定。Meta、微軟、亞馬遜的員工總共捐了數千美元。2月24日,法官下令釋放Mbengue的兄弟。"他能回來是因為大家的努力,"Mbengue說。
這場行動揭示了一個正在轉變的趨勢:隨著大公司對員工請愿反應冷淡、拒絕公開反對特朗普政策,科技行業內部的 activism(激進主義/社會運動)正在從頂層下沉到基層。
十年前,數千名科技員工曾與高管一起抗議特朗普的移民禁令。如今,員工們認為自己不得不介入,為社區中脆弱且低收入的成員提供他們認為雇主應該提供的財務和行政支持。
60%員工要組工會,承包商Lavish被指控打壓
在Mbengue的工作場所,他和貝爾維尤及附近雷德蒙德園區200多名食堂同事受雇于餐飲承包商Lavish Roots。去年,其中超過60%的人要求Lavish和Meta尊重他們組建工會的權利,加入Unite Here Local 8工會。
全美范圍內,微軟、谷歌和Meta其他辦公園區的5000多名同行已通過其他餐飲承包商實現了工會化。但據Unite Here組織主任Sara Nelson稱,Lavish涉嫌通過會議、傳單、短信和郵件對員工進行反工會宣傳。
Lavish Roots沒有回應置評請求。Meta發言人則稱公司"尊重員工選擇是否加入工會的權利",并表示"鼓勵承包商遵守所有適用法律"。
這種"尊重權利"的表態與實際作為之間的差距,正是員工們選擇自行組織的原因。
當高管層在財報電話會議上談論"多元化"和"包容性"時,食堂員工們發現真正能救命的,是同事之間在群聊里轉發的捐款鏈接和律師聯系方式。一位參與捐款的微軟員工說得很直白:"我們公司有整個移民法務團隊,但從不為承包商員工開口。我們得自己填這個坑。"
從"一起抗議"到"互相兜底": activism 的降級與重構
2017年,Google員工集體抗議特朗普的旅行禁令,CEO Sundar Pichai和聯合創始人Sergey Brin親自站臺。那次游行從Googleplex延伸到山景城街頭,高管與員工肩并肩。2025年的現實是:Meta的移民政策相關內部論壇帖子,官方回復率不足15%。
這種沉默有跡可循。特朗普第二任期開始后,科技巨頭們紛紛調整公共姿態。Meta解散了其多元化、公平與包容(DEI)團隊,亞馬遜和Meta撤回了部分氣候承諾,Google縮減了內部社會議題討論空間。
員工們并非沒有嘗試傳統路徑。Crashpad的工會組織者曾多次向Meta管理層遞交聯名信,要求將移民法律援助納入承包商員工福利。沒有收到書面回復。一位組織者在匿名條件下透露:"我們得到的唯一反饋,是Lavish Roots突然增加了'自愿'參加的'移民法信息講座'——主講人是公司聘請的律師,核心信息是'不要公開談論你的移民狀態'。"
于是,那個6月的約定成了Plan B,也是實際生效的Plan A。
它的運作方式很原始:一個WhatsApp群組,一份共享的律師名單,一個Venmo收款碼。當Serigne被拘留的消息傳來,群組在47分鐘內籌齊了首筆2000美元保釋金定金。相比之下,Lavish Roots的員工援助熱線自動回復承諾"48小時內回復"。
" nightmare "的細節:一個普通拘留案例的復雜成本
那位亞馬遜工程師追加捐款時提到的"nightmare",具體意味著什么?
根據全美移民論壇2024年數據,ICE拘留者的平均保釋金為1500至10000美元,但尋求庇護者因"潛逃風險"評估往往被定在高區間。Serigne的保釋金最終定為8000美元。這還只是開始。
移民法庭案件平均等待期為4.5年,期間律師費通常在5000至15000美元之間。如果案件進入上訴程序,費用翻倍。被拘留期間,當事人無法工作,家屬失去收入來源。Mbengue在籌款說明里寫:"我弟弟的房租、我的房租、律師費、保釋金,所有賬單同時到期。"
科技公司的正式員工通常享有移民法律援助福利。Meta的全職員工可通過公司律師獲得H-1B延期、綠卡申請等支持,年度福利上限約25000美元。但這項福利明確排除承包商員工——即便他們在同一棟大樓工作,使用同一臺咖啡機。
這種區隔是設計好的,而非疏忽。
科技行業的"雙層勞動力"結構將員工分為"知識工作者"和"運營支持",后者通過層層外包與公司保持距離。Meta不直接雇傭食堂員工,Lavish Roots也不直接面對移民執法風險——當ICE突襲發生時,法律責任和財務負擔最終落在最無力承擔的人身上。
從西雅圖到硅谷:草根網絡的擴散
Crashpad的救援行動并非孤立事件。同一時期,Google山景城園區的清潔工人通過類似網絡為被拘留的同事籌款;微軟雷德蒙德總部的保安團隊建立了"ICE突襲應急通訊錄"。這些網絡大多跨公司存在,因為承包商員工往往在多個科技園區流動,而正式員工的同情和支持也突破了公司邊界。
這種組織形態與十年前的企業 activism 有本質區別。2016至2018年的科技員工運動,目標通常是推動公司改變政策——抗議Project Maven、要求終止與ICE的合同、呼吁氣候行動。參與者相信,通過集體發聲可以影響高管決策。
2025年的草根網絡則放棄了這個預設。他們的目標更具體:救下這個人,付清這筆賬單,保住這份工作。政治訴求被壓縮為生存支持,公司渠道被社群互助替代。
一位參與Crashpad籌款的前Google員工(現就職于一家AI初創公司)形容這種轉變:"以前我們寫公開信,現在直接轉賬。效率更高,也更悲哀。"
工會化的悖論:為什么60%的支持率還不夠
Crashpad員工去年取得的60%工會支持率,在大多數行業足以觸發集體談判。但在美國勞動法框架下,這只是一個開始。
承包商員工的工會化面臨結構性障礙。Lavish Roots作為直接雇主,可以聲稱與Meta的餐飲合同條款限制了福利擴展;Meta則可以主張"不干涉承包商內部事務"。Unite Here Local 8正在通過國家勞動關系委員會(NLRB)挑戰Lavish的反工會行為,但程序可能持續數年。
在此期間,員工們得到的"保護"是一系列公司政策:禁止在工作場所討論移民狀態,限制使用個人設備拍攝工作區域,要求"立即報告"任何政府執法人員的出現。Mbengue說,Serigne被拘留后,Lavish Roots召開了一次"安全培訓",主要內容是"如何識別ICE便衣"——但培訓材料同時強調,員工"不應形成可能被視為阻礙執法的團體"。
這種培訓的實際效果,是讓員工在恐懼中孤立,而非在團結中安全。
Crashpad的同事們選擇無視這個暗示。他們的WhatsApp群組在Serigne獲釋后沒有解散,而是更名為"互助基金",開始為其他潛在風險案例預籌資金。目前賬戶余額約3400美元,來自87個定期小額捐款——大部分是科技公司的正式員工,每月自動轉賬25至100美元。
高管沉默的代價:當"中立"成為立場
Meta、微軟、亞馬遜的高管層并非沒有注意到這些動態。據一位熟悉內部討論的人士透露,至少有兩家公司的HR部門在2025年初評估過"擴大移民法律援助至承包商"的方案,最終因"成本不確定性和政治敏感性"擱置。
這種計算有其商業邏輯。特朗普政府已對"庇護城市"和企業發出威脅,擴大對移民員工的保護可能被解讀為"對抗行政當局"。在反壟斷調查、AI監管、關稅政策等多重壓力下,科技公司傾向于避免額外的政治摩擦。
但沉默本身正在產生成本。一位微軟中層經理在匿名內部調查中寫道:"我團隊里的工程師因為這件事對公司的信任度明顯下降。不是因為他們需要移民援助,而是因為他們看到公司如何對待需要的人。"
這種信任的侵蝕難以量化,但可能體現在招聘競爭力、員工留存率和品牌聲譽上。2024年Glassdoor數據顯示,Meta和亞馬遜的"企業文化"評分較2019年分別下降23%和19%,"管理層誠信"是差評中最頻繁的標簽。
一個洗碗工的問題
Serigne獲釋后,Mbengue回到了Crashpad的洗碗臺。他的工作節奏沒有變化:每小時處理約150個餐盤,在蒸汽和消毒水氣味中站立8小時。但有些東西不同了。
"現在我認識了很多工程師,"他說,"他們來食堂不只是取咖啡,會問'你弟弟怎么樣',會告訴我他們的移民故事。我們不再是看不見的人。"
這種連接的脆弱性在于,它依賴于個人危機的觸發。當捐款鏈接不再新鮮,當群聊消息被工作通知淹沒,這種跨層級的團結能否持續?
Mbengue的同事們正在嘗試制度化。他們向Unite Here提議,將"移民法律援助基金"納入工會合同的談判要點——不是依賴同事的個人捐款,而是要求承包商和科技公司共同出資。這個提議目前停留在紙面上。
與此同時,特朗普政府的移民執法仍在繼續。2025年第一季度,ICE在工作場所的逮捕量較去年同期增長約40%。Crashpad的互助基金本月又收到一筆500美元捐款,附言寫著"為下一個Serigne準備"。
這筆錢能撐多久?下一個被拘留的同事能否等到法官下令釋放?當高管層的沉默成為常態,基層的自組織是填補真空的臨時方案,還是正在孕育某種更持久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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