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我們是否應該因為國產女性電影還處在發展階段,就給予它們更多的寬容?事實上,降低標準或許是在保護一種尚未成熟的創作生態,但被寬容的作品很難真正進入批評體系。只有當一類作品被納入同樣嚴格的討論框架,它才真正獲得了作為“電影”的位置,而不僅僅是“某種立場表達”。
點亮的瞬間,被遺落的自我
《我,許可》《陽光女子合唱團》《我的媽耶》三部女性題材電影同時在清明檔進入大眾視野。這三部電影或許沒有足夠“好”,但請許可“她”的發聲,許可在陣痛中按照自己的節奏成長。
在《我,許可》中,秦海璐飾演的母親胡春蓉,她的人生幾乎完全圍繞丈夫與女兒展開,她沒有明確的欲望,也沒有清晰的自我,她的存在被打上功能化的烙印,她是妻子、母親、照料者,最后才是她自己。當女兒文淇為胡春蓉買下一套新的內衣,她站在鏡子前的那一刻,才顯得如此突兀而具有極強的撕裂感。那一抹并不張揚的笑,既是釋然,也是遲到的驚覺——原來身體是自己的,原來“被看見”不應僅僅迎合他者的需求。這一瞬間的成立,極大程度上依賴于秦海璐的表演,她通過細微的遲疑、克制的表情和幾乎停頓的肢體語言,讓這種覺醒顯得既真實又讓觀眾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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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可》 海報
但也正是在這里,《我,許可》的局限才顯現出來。當“我要說什么”變得過于明確,“電影如何成立”反而被擠壓到了次要位置。這種“議題先行”的創作思路,在影片中段母女在超市爆發沖突的戲份中暴露無遺。當母親再一次自我感動式地提及送女兒去學唱歌,許可聲嘶力竭地反對,但母親卻只回了一句“搞錯了,拿的不是紅豆”。女兒半生的委屈,被一袋紅豆輕飄飄地搪塞過去。這本是深挖東亞母女關系需求錯位的絕佳契機,但為了盡快推進情節,導演卻選擇了輕輕放下,這段沖突被埋沒在了一眾煽情戲碼之中,結尾的和解來得突然,觀眾只看到許可哭了,卻不知道她為什么原諒、憑什么和解。這導致觀眾面對的是一個已經說完的電影,而不是一個正在展開的電影。
交織的群像,被允許的缺憾
如果說《我,許可》受困于“立意先行”,那么《陽光女子合唱團》則通過更為復雜的群像網絡,試圖打破這種敘事上的生硬。影片以女子監獄為背景,通過合唱團將多條女性代際關系聯系到一起,并置展開:主角與女兒面臨分離、老一輩歌星與女兒的決裂等情節交織。這種敘事方式使女性不再受困于一個單一身份,而成為一種可以被不斷拆解、重組的關系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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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女子合唱團》劇照
片中惠貞被迫簽下放棄撫養權的文件后那場幾乎痙攣的崩潰大哭,不僅是骨肉生生剝離的生理性痛楚,更交織著身為囚犯的身份羞恥與自我獻祭的悲愴,理智告訴她放手是對女兒未來最體面的保全,但作為母親的血肉本能又讓她在失去的邊緣痛不欲生。這種在法理的無情與血緣的糾纏之間反復撕扯的困境,賦予了人物一種極具痛感的戲劇張力。而另一邊,阿嬤與女兒的關系構成了影片最哀慟的互文。面對母親曾經對自己造成的創傷,女兒至死都拒絕原諒。影片在此處展現出了極大的克制與誠實,它沒有強行炮制“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催淚橋段,而是任由這對母女帶著永遠無法消解的心結走向天人永隔。
惠貞的“不舍與成全”,對照阿嬤的“殘缺與抱憾”,共同完成了對母女關系的深度解構。影片既承認了創傷的不可逆,也承認了母愛的無能為力。正是這種不加掩飾的遺憾與復雜性,像一根倒刺扎在溫馨的合唱旋律中,讓《陽光女子合唱團》的情節徹底免于懸浮,也讓這組高墻之內的女性群像真正長出了血肉,立體而鋒利。
遲到的閱讀,被還原的個體
如果說前兩部作品仍然停留在母親如何被理解,那么《我的媽耶》則進一步提出了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在成為母親之前,她是誰?影片通過兒子翻閱母親日記的方式展開,將敘事主動權交給后來者。母親不再直接發聲,而是通過被閱讀、被重構,逐漸顯露出一個此前被遮蔽的形象。
這種結構的關鍵,在于視角的錯位。兒子最初面對的,是一個在他人生軌跡里缺位的母親,隨著日記的展開,一個完全不同的女性逐漸浮現:她有欲望,有掙扎,有未被實現的選擇,也有被迫放棄的人生路徑。《我的媽耶》所帶來的情感沖擊來自一種遲來的理解,我們所熟悉的那個人,可能只是她人生中的一個階段,而非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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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耶》海報
將這三部影片并置,可以看到一個清晰的變化路徑:《我,許可》仍然停留在“母親如何獲得自我”的瞬間表達;《陽光女子合唱團》通過群像結構,打破女性形象的單一性;《我的媽耶》則回溯到了成家之前,將被不斷壓縮、篩選,甚至遺忘的母親還原為一個擁有完整自我的個體。這三部影片構成了當下女性電影的不同處理方式。過去的影視敘事中,“為母則剛”幾乎成為默認模板。母親的價值來自犧牲,她的完整性則建立在對自我的不斷削減之上。在這些新的作品中,母親開始被允許擁有矛盾、失敗甚至自私。她不再是道德的最高點,而是現實中的一個人。
她本可以有更多復雜性
當下,我們是否應該因為國產女性電影還處在發展階段,就給予它們更多的寬容?事實上,當我們降低標準時,或許是在保護一種尚未成熟的創作生態,但同時也可能在無意中確認一種潛臺詞:被寬容的作品很容易被輕輕放過,很難真正進入批評體系。只有當一類作品被納入同樣嚴格的討論框架,它才真正獲得了作為“電影”的位置,而不僅僅是“某種立場表達”。
然而,我們也應該看到這些作品“不成熟”背后的珍貴價值。《我,許可》的敘事并不穩固,情緒有時顯得用力,但這種不成熟恰恰意味著一種尚未被類型完全規訓的狀態,它仍然在試探邊界。處女膜污名化、身材焦慮、女性內在的自我覺察,這些都是在國內大銀幕上鮮少被提及的話題。如果所有作品都過早地進入工業類型的安全軌道,那些尚未被充分表達的隱秘經驗,反而可能再次被壓縮。電影的意義,也許正是在于讓這些被遮蔽的部分重新顯現。
當胡春蓉站在鏡子前微笑,當監獄中的女性在歌聲中訴說愛的選擇,當一個兒子在日記中重新認識那個曾被他簡化的女人,這些瞬間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們短暫地讓我們看見:“她”首先是一個人。而女性電影真正需要完成的,也許正是不斷提醒我們,她本可以有更多的復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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