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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家長們:本學期班費已告急,還有物理資料、打印費等未結算,學業重,后續還會購買學科資料等,現二次預收500元/人班費。”
1月20日,早上10點多,家長群彈出上面的消息。看清消息后,王潔只覺得無奈,這已經是兒子班級第二次收班費。她發現,兒子升上初二后“班費就越來越高”。
她和兒子在成都,初二剛開學,班里就讓每位家長交了1000元的班費。在王潔印象里,這筆錢通常“一學期還沒有結束就沒了”。錢用完,家委會催繳,家長們又得再掏錢。
“基本上一學期1500(元),有時候一學期2000(元),每個學期都要。”她回憶,“一年要交三四千的班費。”
交高昂的班費,并非王潔兒子班級獨有的現象。這些年,班費屢屢引發爭議。2026年2月,重慶渝中區一位家長舉報稱,學校某班級家委會在兩年半里,向46名學生收取了18.18萬元班費。
盡管當地教委迅速介入,而后指出班費結余幾千元,絕大部分用于學習資料和文體活動,并責成清退結余,但“全體家長同意”的班費,仍刺痛了不少人的神經。
公眾的疑問并未消散:為什么在義務教育全面普及、國家三令五申嚴禁亂收費的今天,家長們的錢包依然捂不住?
班費花在哪兒
近一年,王潔感覺班費成了一個巨大的筐,什么都在往里裝。有時候,一年交三四千元,王潔卻沒有太多“獲得感”,“感覺啥也沒拿到”。
但班費的漲勢,她有切身體悟。以前,學校自行打印的校本資料費不收費,現在全算在班費里頭。“一張紙就要一塊錢。”王潔對此感到不可思議。
校方稱:校內打印機只有兩臺,打印只能排隊,會影響教學進度,所以“為了孩子好”,只能去校外打印。這筆費用自然落到家長們的頭上。
王潔說,打印的內容,大多是老師們自行整理的練習冊、試卷,沒有定價,也不在書店公開發售。有時,班費也會用來購買教輔資料,兩本就得花上兩三百,就連“學校的拖把、掃帚、垃圾桶,老師的粉筆,都算在我們頭上”。
學雜費最終匯成不菲的數額。王潔的兒子就讀的成都某私立中學,每年需要繳約6萬元的學費,若包括班費、課后服務等,“雜七雜八的包在一起,一年一個家庭花1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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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創意圖(制作/郭嘉亮)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重慶的某公立小學。家長李莉稱,自己三年級的孩子,一學期要交500元的班費。這筆賬是一年比一年多的,“一年級三四百,二年級400多,今年最多”。
她看過賬目,大頭都流向了復印費和資料費,盡管孩子才讀小學三年級。更令她不滿的是,班費除了流向本子、圓規這類學習用具,還用來給學生們買期末獎品,甚至還包括清潔費。
李莉孩子所在的班級,一學期要花1200元請人打掃教室衛生。“教室衛生應該由孩子輪流進行,鍛煉孩子能力,本不該請保潔。”她認為班費支出“有諸多不妥”。
“班費過高的問題,往往屬于學校的代辦費或服務性收費。”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解釋,按照國家規定,義務教育階段免學雜費,公辦學校能夠收取的費用大多是代辦費和服務性收費,收取過程需要堅持非營利性原則和自愿性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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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歡喜》劇照
而學校服務性收費和代收費具體政策,由各地制定。比如北京2025年相關政策規定,義務教育階段免學雜費、作業本費等;服務性收費包括伙食費、課后服務費等,校服費、學習資料印刷費(高中為主)等則納入代收費,這些為自愿選擇項目。
“這種收費一覽表,北京市要求每個學校張貼在醒目的位置,公立民辦都一樣。可能收費的標準不一樣,但都得有。”退休教師史季玲稱。她曾在北京海淀區公立學校任職多年,在她看來,凡超出固定的收費和代收費項目,即是違規。
對此,國家層面也出臺了相關規定。2010年國家發展改革委、教育部下發的《關于規范中小學服務性收費和代收費管理有關問題的通知》明確,嚴禁將講義資料、試卷、電子閱覽、計算機上機、取暖、降溫、飲水等作為服務性收費和代收費事項;也不得將國家已明令禁止或明確規定納入公用經費開支的項目列為服務性收費和代收費項目。
相關措施進一步將義務教育階段的收費法定化。比如2020年,教育部等五部門印發《關于進一步加強和規范教育收費管理的意見》,明確學校不得擅自設立服務性收費和代收費項目,不得強制或者暗示學生及家長購買指定的教輔軟件或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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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收費亂象仍不時出現。2022年,全國治理教育亂收費部際聯席會議辦公室印發《關于違規收費典型問題查處情況的通報》,對6起教育亂收費典型問題進行通報。
通報指出,太原市21所學校,變相強制學生購買平板電腦及課程資源,違反了“不得強制或暗示學生及家長購買指定的教輔軟件或資料”的規定。銅陵市第三中學部分班級以家委會名義收取班費,用于代繳教材費、代購教輔等,違反了“嚴禁以家委會名義,收取校服、講義資料、試卷等費用”的規定。
時至今日,不少地區學校班費的使用邊界仍被無限模糊,覆蓋了許多不得不支付的“教育需要”。
“被自愿”的家長們
在此過程中,家委會往往扮演了一個尷尬的角色。
2023年,教育部等十三部門聯合印發的《關于健全學校家庭社會協同育人機制的意見》,明確提出“嚴禁以家委會名義違規收費”?。
理論上,家委會是溝通學校與家庭的橋梁。但在現實操作中,部分家長對此頗有微詞。
“怕被穿小鞋。”這是受訪家長共同的心聲。王潔提到,收班費的家長群里雖沒有老師,但有老師的“臥底”。“只要在群里反對一下,就會有人把圖截給老師。”她說。
另一家長李莉也“有抵觸情緒”。她顧及孩子在校,擔心不配合,“受排斥的就是孩子”,只能“默默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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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舍得》劇照
“家委會收費,也要堅持非營利性原則和自愿性原則。”熊丙奇表示,“現在問題在于,它(部分家委會)沒有堅持這個原則,尤其是沒有堅持自愿性原則,往往很多家長是被自愿的,就導致了質疑。”
李莉便是“被自愿”交班費。她說,班費覆蓋的教輔資料“每學期都有,根本不會問家長是否有購買意愿,都是直接發給孩子,期末家長繳費就行”。
王潔有相同的感受。“(家委會)完全不會問,這個錢隨意劃扣。”她表示,家委會鮮少和家長商量班費的使用,家長們交了錢,僅被通知班費已用完或是該交費了。
王潔說,預收班費的通知發出后,家委會成員通常會率先回復“已交”,其他家長便緊隨其后。一次,有家長動作慢了,只是過了10分鐘,家委會成員就直接在群里點名催繳。很快,全班40多人就交齊了。
王潔記得,以前,期末家委會還會發個簡單的表格,告訴家長們班費流向。但現在連表格都沒了。家委會在發布催收班費通知時,“只說如果家長對班費使用有任何疑問,找誰具體去私信”。
“這就是故意設置障礙、難度。”她認為,表達疑議可能被視為“刺頭”,讓老師覺得對方事兒多。縱使不滿,王潔未曾提出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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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舍得》劇照
在學術界,這種現象被稱為“同群效應”。也就是說,當部分家長開始響應收費號召時,其他家長為了不讓孩子顯得“另類”,主動或被迫卷入。
每年三四千的班費,成了壓在王潔心頭的巨石。這筆錢,也成了王潔一家的負擔。
王潔是家庭主婦,整個家庭的收入都由丈夫承擔。此前,家庭收入不錯,能負擔起兒子從小至今私立院校的費用。但近年來,丈夫公司裁員,家庭收入銳減,而學校的費用卻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班費都要交1000(元)嗎?”“不是才交過班費嗎?”每當繳費之際,丈夫總會如此抱怨。
“他就覺得我們怎么成天都問他要錢,他也不理解為什么學校的開支這么多。”王潔承受著來自丈夫的怨氣,只能無奈將截圖遞給丈夫看。
兒子也感受到了這股寒意。一次,班級二次催收班費,她在接送兒子上下學的車上,忍不住抱怨了兩句。
兒子沉默良久。
平時,兒子放學后習慣去超市買點零食、酸奶,幾十塊錢的開銷她從不在意。但那次,兒子說:“媽媽,今天我不吃了,給你省點錢。”最近,兒子還提出不再讓她開車送,自己坐地鐵回家,只為省下一點油費。
“買個省心放心”
在一些家長看來,這筆賬算得“糊涂”,還帶點“非自愿”色彩。也有家長好奇,學生為什么需要這么多資料?這筆花銷又真這么高嗎?
在史季玲曾任職的學校,學生的資料費、復印費、文印費都由學校承擔。退休前,她負責管理相關事務。
“我們學校中學部,這一部分錢一年百八十萬,因為要買機器、耗材、紙張。”她表示,“海淀算有錢,但學校也是咬緊牙關出的。”
并非所有學校都能承擔這筆開銷。教育主管部門對學校收費有嚴格規定,但是,教學質量要提升、升學率要保證、班級活動要搞得有聲有色,這些都需要錢。在一些財政并不寬裕的地區,財政補貼有限,尤其是私立學校,學校的運轉邏輯便可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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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日,各地中小學正式開學/圖源:視覺中國
近年來,國家大力推行“雙減”,限制學校補課、要求學校“一科一輔”。這本是好意,但在單一的“分數至上”評價體系未變的情況下,競爭并未消失。相反,家長們對子女教育的焦慮并未減少,甚至出現了“校內減負,校外增負”或者費用轉移的現象。
熊丙奇說:“有的學校老師自編學習資料,‘推薦’給學生家長,由家長自主購買,而家長考慮到不購買這些資料可能影響孩子的學習,不得不購買。這形成了新的學習資料利益鏈。”
“即使沒有家委會收費或者學校收費,家庭教育支出的不斷攀升,確實是這些年來實打實的感受。”家長畢薇兒表示,“學校的這類教育投入,對家長來講,已經是成本最低的了。”
她孩子所在的學校是重慶最好的中學之一。她留意過,孩子班費的增加,主要發生在初三階段。此前,班費便覆蓋打印、教輔等學習費用,到了初三,“打印、購買教輔資料大幅度增加”。
“孩子初三各種復習資料,各種體測模擬,本來就多。”她說,“義務教育階段教材免費,但是僅僅(依靠)教材的內容,學生很難通過中考進入重點高中。教材之外的補充內容,以及不斷地刷題練習,在所難免。”
這背后,是教育生態的內卷。“其實選定一本好的教輔能認認真真從頭做到尾就沒問題。”史季玲說,“但大多數老師和家長都不放心,總覺得多多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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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別離》劇照
李莉家里便堆了不少無用的資料。她表示,班里時而會讓家長購買書籍資料,這筆費用不包含在班費內,但“需要在群里接龍”。班級統一購買,等寄到學校后,學生們再自行帶回家。
“單獨訂閱的書籍資料用途不是很大。”李莉坦言,“因為課外書籍很多,孩子看不過來。”但她還是會選擇訂閱。
當部分家長通過增加投入來競爭時,其他家長為了不讓孩子掉隊,通常也會加入行列。即使很多時候,“教學成果沒有因為這部分打印資料而提升”,但家長們擔心,如果不交這筆錢,不買這套資料,自己的孩子可能會在競爭中處于劣勢。
“我們這學期都交了3次500(元)了。我覺得沒啥,買個省心放心。”畢薇兒說。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除熊丙奇,其余人物為化名)
本文首發于《南風窗》雜志2026年第6期
作者 |黃澤敏
編輯 | 向現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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