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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蒂在前序比賽和生活的失敗后獲得了一次一無所有的成功,《至尊馬蒂》在一次次前路光明的獲獎后折戟奧斯卡。
作者|李大汪
編輯|丁宇
審簽|黑玉紅
我們似乎很久沒有看到那些影片主人公與其扮演者的現實遭遇如此互文的電影了。
2025年12月,電影《至尊馬蒂》(Marty Supreme)在北美上映。這部講述上世紀50年代初恃才狂妄的美國乒乓球運動員馬蒂·毛瑟如賭徒般生活的影片,獲得了廣泛好評,爛番茄新鮮度高達97%。馬蒂的扮演者“甜茶”提莫西·查拉梅(Timothée Chalamet)的表演獲得一致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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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至尊馬蒂》北美票房打破此前同為美國獨立電影公司A24出品影片《瞬息全宇宙》(2022年)的紀錄。2月初,影片全球票房突破1.47億美元,后續又以1.8億美元的全球票房問鼎A24最高票房。主演提莫西獲得第83屆金球獎音樂/喜劇片最佳男主角、第31屆美國評論家選擇電影獎最佳男主角的獎項。《至尊馬蒂》同樣也包攬了今年從技術類到表演類獎項共9項奧斯卡提名,他也被視為本屆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最有力的競爭者。
2月末,似乎被勝利沖昏頭腦的提莫西在一檔訪談節目中隨口表示,“歌劇和芭蕾是沒有人關心的藝術”,他也不想從事這類工作。意識到禍從口出的他雖然馬上進行了挽回,但無濟于事,他遭到大規模的口誅筆伐,大都會歌劇院、英國皇家芭蕾舞團、洛杉磯歌劇院等全球知名劇院及大量芭蕾舞、歌劇演員對其進行公開批評與抵制。有劇院還嘲諷地將“提莫西”作為促銷碼,購票時輸入便可獲得折扣。
3月,在第98屆奧斯卡頒獎典禮中,提莫西與最佳男主角失之交臂。《至尊馬蒂》“9提0中”,作為該片制片人及主演的他難掩失落。奧斯卡的失利,或許也間接造成了本片在內地市場票房的啞火。盡管提莫西在中國進行了大張旗鼓的宣傳,但影片首周票房不足300萬元,截至發稿前累計票房預測不足400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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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莫西流露出的輕狂個性以及用天賦嘗到過一些甜頭,卻又被名利痛擊的經歷,與他飾演的馬蒂如出一轍。
馬蒂是一個猶太移民社區中的愣頭兒青,終日在下東區奔走掙扎。他抗拒舅舅為他規劃的成為鞋店經理的現世安穩,想用自己的乒乓球天賦獲得一種名垂青史、世人矚目的成功,那里有香檳、高級套房、頭版頭條——這正是導演伍迪·艾倫在《紐約的一個雨天》中給提莫西塑造的那種上東區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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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莫西用出色的表演揮別此前“甜茶”(這是中國觀眾根據他名字的發音和形象氣質給他的愛稱)的文藝形象,找來影像與風格都極具作者性的喬什·薩弗迪(Josh Safdie)作為導演,用乒乓球運動員馬蒂·賴斯曼(Marty Reisman)的部分經歷與人物精神為藍本,以油頭滑面又極具張力的銀幕新形象,為自己定制了這部野心勃勃的表演類獎項“沖奧片”(Oscarbait)。
影片中馬蒂的雷霆發言不亞于提莫西在現實中的爭議言論,在半決賽前他對記者說出“我是希特勒戰敗的終極產物”,又在對戰日本選手遠藤的總決賽前說出“明天我會向他們頭上投下第三顆原子彈”。但不知是否“因言獲罪”,無論那些所謂的奧斯卡前哨獎斬獲如何,電影工會的評委們想用奧斯卡顆粒無收的結果給他和這部影片一個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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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正是影片中的資本家,鋼筆和墨水大王米爾頓·羅克韋爾對馬蒂所做的。
1952年倫敦國際乒乓球比賽馬蒂輸給日本球手遠藤后,羅克韋爾想通過打假球的方式,在下一次于日本舉辦的國際錦標賽前進行一場挑戰賽,并安排馬蒂再一次輸給遠藤。意在通過操縱民族情緒的策略,在日本市場推廣產品。馬蒂激烈地拒絕,并攻擊了羅克韋爾在太平洋戰爭中去世的兒子,“你這么想拼命取悅日本人,而他們殺了你的兒子,這讓我覺得很好笑。”但后期一系列的混亂事件,導致馬蒂無法籌措到前往日本世界錦標賽的旅費,于是他只能浪子回頭。最后,羅克韋爾讓馬蒂在眾人面前脫下褲子,拿球拍擊打他的屁股,以此羞辱和教訓他,并聲稱為死去的兒子出了一口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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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以上精心設計的危險臺詞和人物設定,《至尊馬蒂》不僅出色地展現出二戰結束后不同立場、身份與族群背后的微妙心理與糾葛,更生動地把我們帶回到一個時代的縫隙與那種政治如幽靈般如影隨形的生活氛圍當中,每一個行動與選擇背后,都蘊含著政治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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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舊金山合約》正式生效,以美國盟軍為主導的占領結束,日本恢復主權,可以重新參與包括體育賽事在內的國際事務,于是遠藤出現在1952年的國際賽事上。對于戰敗國日本的乒乓球員遠藤和日本國民來說,球場就是戰場。遠藤戰勝美國選手馬蒂后,被視為國家英雄。影片通過一則遠藤獲勝歸國后受到擁戴的新聞短片來表現了這一點。
企業家羅克韋爾想利用馬蒂的失敗討好日本市場。在他眼里,法西斯針對的是猶太人,但太平洋戰爭中“我的兒子為了解放你們而犧牲了”。日本人和猶太人分別是造成兒子死亡的直接和間接原因。羅克韋爾將法西斯前期對猶太人的戕害和后期日美戰爭混為一談,這個成功的資本家用兒子的死亡為自己包裝出一個受害者和失敗父親的形象。但在商業上,他又能短暫地或選擇性地忘記兒子死于對日戰爭,顯示出商業凌駕于一切的資本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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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美國猶太社區的馬蒂,對于比賽沒有像遠藤那樣的“國仇家恨”,他想獲得的是名利場的成功,是贏得冠軍后隨之而來的附屬之物。他不代表一個群體,只代表他自己。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我生活在一個人人都為了自己的社區”。影片中的另外一位猶太乒乓球員,前世界冠軍克雷茨基,在被羅克韋爾發現他手臂上的集中營編號紋身后,講出了自己憑借球技在集中營死里逃生,并且在野外用蜂蜜裹滿全身回到集中營中讓室友舔食以補充營養的故事。兩位猶太球員的態度和行為的對比間,一切盡在不言中。
克雷茨基的回憶通過實拍的方法呈現。雖然看似突兀,但這是一處本片導演及編劇之一的喬什·薩弗迪的有意為之。影片選擇了經典納粹大屠殺影片《索爾之子》(Son of Saul)的主演蓋佐·羅赫里格(Géza R?hrig)來飾演克雷茨基。這次他不再被動地清理毒氣室中變為尸體的猶太囚犯,而是主動地拯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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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躁動的影像、緊張的節奏、頻密的場景、快速的剪輯和非套路化的故事,去表現有道德瑕疵的主人公的失序人生,是導演薩弗迪兄弟所擅長的。
2025年薩弗迪兄弟首次不再以創作二人組的形式合作,并巧合般地都選擇拍攝了體育人物類電影(弟弟本·薩弗迪拍攝了UFC傳奇選手馬克·科爾,由道恩·強森主演)。《至尊馬蒂》對于時代的把握和對復雜人物的呈現,讓導演在延續個人特色與優勢的同時,擁有了新的突破與含義。因此《至尊馬蒂》也得以超越其過往所有作品,成為喬什·薩弗迪目前的生涯最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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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弗迪兄弟的影片有著鮮明的作者屬性,他們鏡頭下人物的核心驅動力是一種賭徒心理。充滿復雜性的主人公總是會在行動中不斷合理化自己的賭徒行為,因為這背后所蘊含的往往是傾其所有后僅留的一線生機。
同時,在一次次對生活的賭博和掙扎中,大多時候是來自底層的社會生活現狀也因此被呈現。這在《天知道》(Heaven Knows What)中是吸毒少女在一個個交往對象中的選擇和游走,在《好時光》(Good Time)中是哥哥要幫患有認知障礙的弟弟越獄的鋌而走險,在《原鉆》(Uncut Gems)中是嗜毒成癮的鉆石商用一塊被NBA球員視為擁有靈力的歐泊在賭場上逆風翻盤,在《至尊馬蒂》中是這位乒乓球運動員在事與愿違的生活中想要贏下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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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導演一系列前作事與愿違的歐·亨利式結尾,喬什·薩弗迪讓馬蒂在結尾贏得了比賽,但他的處理依然是辛辣的。為了能在日本世界錦標賽打個翻身仗,馬蒂不得不出席羅克韋爾設計好的表演賽,并遵照約定再次輸給遠藤。在現場獲知自己已經失去今年錦標賽資格并被羞辱性地安排要親吻一只豬時,他選擇在臺上揭露了打假球的真相并再次發起挑戰。在經歷第一次失敗的錯愕,第二次失敗的屈辱后,這一次他為自己而戰。
影片在這里安排了一處絕妙的悖反,勝利帶給馬蒂的將是一無所有。羅克韋爾警告,如果這樣做他不但拿不到酬金,甚至身無分文的他也不能搭乘來時的飛機返回美國。于是這次比賽馬蒂不再為附屬在成功之上的名利而戰,而只為成功本身而戰。這樣的設計也讓人物有了存在主義哲學的色彩,變得更為深刻和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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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乘美軍撤軍飛機回到美國的馬蒂看到了自己剛出生的孩子,以前拒絕承認這個孩子的他滿眼淚水,這次他會走向一條安穩的全新人生之路嗎?這條路實際上又是好還是壞呢?
馬蒂在前序比賽和生活的失敗后獲得了一次一無所有的成功,《至尊馬蒂》在一次次前路光明的獲獎后折戟奧斯卡。在互文的兩者間,我們不能全然以奧斯卡來衡量這部電影是否優秀與成功,因為把奧斯卡獎當成那個終極勝利,本身就和薩弗迪影片中要講給我們的那些故事一樣充滿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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