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必須克制對體制的期待——評小滿新著《大廠小民》

小滿是我的前同事，繼《我的母親做保潔》之后，又寫了一本叫好又叫座的《大廠小民——我在互聯網公司的1480天》，十分為她感到高興。我很早便下單買了書，在拿到書后的周末，花了一晚上便讀完了。

文筆流暢，描寫細膩，善于思考，是小滿作品歷來有的基本特點，這部新著也不例外。結合閱讀中的某些體會與感悟，我從四組對應關系出發，盡量客觀、超脫地對這本書內容、框架稍作點評：

1、中心與邊緣的關系。小滿在書中對自己的描繪是一個“小民”，換一個更通俗的詞，還可以是“牛馬”。毫無疑問，在大廠，絕大多數人都是牛馬，都屬于邊緣人。

但另一方面，邊緣與中心，其實又存在辯證關系。一個在部門里說一不二的負責人，到了更高的組織內，又變成了邊緣人。就像在北京，一塊板磚砸下來，三個處長沒了，而在縣里面，處級干部就是天花板。

我、小滿及絕大多數人，都屬于一介小民，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始終是邊緣的。比如在我們的主動的項目中，我們和外部合作方溝通，我們擁有很強的主導權。在書中，小滿也寫到了自己和供應商的關系，即甲方和乙方的關系。

但這還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在具體的工作中，如果我們思考得足夠深入和清晰，能站在組織高維的角度去設計和執行項目，我們也有機會在和領導的博弈中占據主動。說白了，中心和邊緣，其實一直在變化，需要不斷調整，重要的是找到自己坐標，做到不缺位、不越位，這并不容易。

2、系統與人情的關系。但凡政府也好，企業也罷，甚至是慈善機構，最終都要依賴建立科層體系來進行運轉。馬克斯·韋伯認為，科層體系是一個“理性鐵籠”，核心特征包括等級分工、文書檔案、非人格化規則和專業培訓等。

《大廠小民》一書，可謂凸顯了大廠作為科層體制的冰冷和無情，最直觀的體系就是開頭leader與小滿談裁員的那一幕，極具沖擊力的同時，卻又每天都在企業內、市場上發生。

但另一方面，小滿在書中又不乏對身邊領導和同事的理解，尤其是在她收到裁員通知后，她的領導田原幫她找到了內部轉崗的機會。據我了解，田原在尋找崗位、面試和入職等環節做了不少工作，其行為已經超出了一個普通leader的分內職責。此外，她離開團隊的若干年后，依然有不少人在關心她，與她保持聯系。由此可見，在冷峻理性的科層體制內，并非沒有溫情遺留、貯藏的角落。

3、國企與民企的關系。今天中國許多大廠的規模超過了不少央企，遑論一般地方國企，在員工職待遇也超過大多數央國企。但正如《大廠小民》中或隱或現地描繪，二者有兩個基本區別：

其一，相對于互聯網大廠一波接著一波的裁員浪潮，央國企基本不裁正式員工，屬于這個動蕩時代的安全港灣；其二，相對于互聯網大廠，沒有人會把央國企視為科技創新的主力軍。

兩大區別的背后，其要義在于，這是根本上兩類不同的企業。央國企說白了是寄生在國家戰略資源基礎上的大型組織，里面裙帶關系復雜，有著大量的“二代”；大廠看起來很大，利潤很高，但如果不創新，不去競爭，很快就會掉隊、被淘汰。而這個因素也構成了整個系統持續向員工發出壓力的來源。

大廠在根本上還是一個民企，民企就沒有資格躺下，必須卷起來，作為民企內部的普通員工，不卷你又卷誰呢？這里推薦陶然教授所著的《人地之間》一書，對中國增長模式中民企角色的剖析極度深刻。

4 、個體與體制的關系。前幾天與內子一邊疊衣服，一邊聊天，我們都感慨，相比父母那一代，我們這一代人在職場上要辛苦很多。父母那一代人，雖然經濟上差很多，但“單位”是真正的“單位”，現在你除了進公務員 / 事業單位，都不能叫“單位”。

從這個意義上來看，山東人對編制的看重，可以理解為對過去的深度眷念，沒毛病。通過小滿的描繪，很好呈現了在一線城市大廠工作的艱辛狀態，在大廠，個人與單位的關系，是一種隨時可能斷裂的關系，談不上有什么緩沖，更未必有什么征兆。

在職場上，小滿是一個新手、新人，她并沒有準備好迎接如此殘酷的職場大轉型。所以當她第一次接到裁員通知時，有一種天塌的感覺；但再來一次的時候，她就淡定了許多。媒體人出身，貿然踏入職場，慌亂是正常的，但社會的毒打難以規避——對所有人來說，成長都需要時間。

我尤其印象深刻的一段話，是小滿對合作搭檔江小漁的評價：我對江小漁的情感很復雜，最初覺得他功利，中間覺得他聰明、實際，最后覺得他能在系統規則和保持自我之間維持平衡狀態，是如此堅毅。

小滿看法的轉變，意味著她走出了對體制的過高期待。本質上，當我們這些人選擇遠離編制工作，就意味著必須要接受隨時離開的可能性，沒有真正的上岸一說。

小滿是個追求心靈自由的人，畢業后就飄蕩在南方媒體圈，依靠稿費為主的收入生存，2020年在大廠遭遇強監管之前，隨波逐流進入大廠，也注定是一段漂泊的旅程。

小滿的大廠職業生涯稱不上成功，因為原本就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大廠這個體制。但離開大廠前，小滿開始思考專職寫作，幾年下來，也頗有斬獲。這年頭，能做自己熱愛并擅長的工作，屬于非常稀缺的狀態，讓人艷羨。

最后，感謝小滿真誠努力的寫作，讓我在書中出現了兩次，也讓我所經歷的真實場景被刻在了專門的鉛字出版物上。我是歷史學出身，我知曉其中的意義：

自古歷史書寫多為政治史，描繪的皆為王侯將相，互聯網浪潮下也不例外，我們看過太多馬云傳、騰訊傳、雷軍傳。但在《大廠小民》中，小人物也成了書中的主角，小滿自己也成為筆下文字的主導者，這無疑是令人欣慰的。

《蒙塔尤》通過審訊記錄還原農民的精神世界，引入人類學方法，關注邊緣群體的日常實踐， 是法國年鑒學派從政治史轉向社會史的標志性作品， 推動了20世紀史學研究的范式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