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是,大臣》中有一個反復出現的橋段:英國首相總是在不斷加劇的惱怒中發現,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樣擁有絕對的主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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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個笑話抖出包袱時,人們會意識到:盡管在口頭上高喊獨立,英國在抵御外部威脅時依然依賴美國的保護。
這種幽默感正是源于姿態與現實之間的落差。這個曾經統治龐大帝國的國家,如今卻只能禮貌地等待華盛頓接聽電話。
最近,這個經典橋段在一個小品中再次浮現。該小品虛構了凱爾·斯塔默在與唐納德·特朗普通話前緊張到過度換氣的場景,仿佛所謂的“特殊關系”與其說是伙伴合作,不如說是一場績效考核。這個笑話恰如其分地折射了英國與美國關系的真實本質。
對于一位英國首相而言,斯塔默對特朗普的惱怒表現得異乎尋常的明顯。他直言“我受夠了”,并將不斷上漲的能源成本直接歸咎于特朗普和弗拉基米爾·普京的決策。
這番話聽起來雖然溫和,卻標志著一種基調的轉變。外界認為,這種在外人看來只是輕微不滿的表態,實際上是一次重大的范式轉變,因為英國領導人極少將國內的困境歸咎于美國總統。
以往的英國領導人通常會選擇默默承受、轉移視線或重新包裝——或者像托尼·布萊爾那樣,全心全意地支持一場針對不存在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戰爭。而斯塔默至少在短暫的一刻,明確界定了責任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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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過來,特朗普并沒有以通常潤滑跨大西洋關系的“外交禮儀”來對待斯塔默。他曾聲稱斯塔默“毫無幫助”,表示英國“不是我們最好的”盟友,并公開嘲笑他在做出軍事決策前還要咨詢團隊。有一次,他甚至用夸張的語調嘲諷斯塔默的謹慎:“我得問問我的團隊……我們下周開會。”
特朗普對待英國的方式,與他對待歐洲、北約以及任何他認為沒有盡責的盟友如出一轍。相比之下,斯塔默則試圖劃清界限。
他表示英國不會重蹈“伊拉克的覆轍”,并且只會“在合法的基礎上”采取行動。即便是這種表態,與歐洲傳出的直率聲音相比也顯得蒼白無力。
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曾公開嘲笑特朗普的反復無常,直言“你必須嚴肅一點”,并警告稱一位領導人“不能每天都自相矛盾”。相比之下,斯塔默的惱怒與其說是反抗,不如說是感到不適。
當美國發動軍事打擊時,英國并未直接參與。相反,它允許美國使用由英國控制的軍事基地,并將此舉定性為防御性或后勤支持,而非進攻性參與。
這是典型的“律師出身的首相”的語言:經過精確校準、附帶限定條件,且深深扎根于程序之中。這也是一種受制于人的語言。因為這并不是外界所宣揚的那種反抗,而是在既定邊界內的猶豫。英國并沒有對美國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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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傳達的信息是:現在還不行,不能毫無保留,也不能完全按照你們的條件。這種微妙的區別在威斯敏斯特或許至關重要,但在華盛頓卻幾乎激不起任何波瀾。
對斯塔默而言,政治上的契機顯而易見。面對特朗普的反復無常,他可以把自己塑造成房間里唯一成熟穩重的大人。
面對美國的沖動,他可以展現出堅定與沉穩;面對嘩眾取寵的表演,他可以提供專業的能力。盟友們已經開始將這視為一個決定性的時刻,認為這位經常被指責隨波逐流的首相,有機會通過“少做”來顯得更加果斷。
但這僅僅是故事的一半。因為盡管斯塔默在國際舞臺上的聲望可能正在提升,但他在國內的陣地卻在不斷流失。
英國政治正處于一種前所未見的格局之中:保守黨和工黨這兩個傳統政黨,正在被它們孕育出的新時代產物所蠶食。右翼的英國改革黨和左翼的綠黨不再是邊緣的干擾因素,它們已經構成了結構性的威脅。
英國改革黨領袖奈杰爾·法拉奇將自己塑造成特朗普在英國的意識形態代言人。他的政治理念不僅受到特朗普的啟發,更得到了后者的背書。
美國每一次展現出強勢,都會成為他的競選籌碼;而唐寧街十號的每一次猶豫,都會被放大為軟弱的象征。
在另一端,綠黨正在鞏固一個不僅反特朗普,而且對斯塔默本人日益持懷疑態度的進步陣營。對于這部分選民來說,斯塔默的譴責顯得過于程序化——太遲了,力度太弱,也太謹慎了。這使得斯塔默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
對于一個正在滑向更尖銳抉擇的國家來說,他顯得過于謹慎;對于一個需要宏大敘事的時代而言,他又顯得過于像個職業經理人。
這就是他首相任期內的悖論:問題離得越遠,他看起來就越像一位首相。戰爭賦予他清晰的思路,因為那迫使他做出決定;而國內政治則暴露了他的軟肋,因為那需要堅定的信念。
特朗普盡管反復無常,卻本能地理解這一點。他的政治建立在形象投射之上——力量是宣示出來的,而不是證明出來的;行動是表演出來的,哪怕它自相矛盾。相比之下,斯塔默則在等待各方的契合:法律的、政治的、制度的。這讓他更加安全,但也讓他變得遲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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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還存在著一個更深層次的諷刺。脫歐曾被宣傳為收回主權的偉大壯舉,但特朗普的總統任期卻暴露了這種主權的局限性。
英國依然被緊緊綁在安全架構、情報網絡和軍事基礎設施上,這些聯系絕非輕易就能割裂。基地使用權的問題已經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事實證明,所謂的獨立往往是有條件的。
這正是為什么斯塔默本能地將目光投向歐洲——無論多么謹慎——都顯得至關重要。這并非一次宏大的戰略轉向,而是一種風險對沖。能源合作、防務協同、監管趨同,這些都是為了減少華盛頓波動所帶來風險的嘗試。矛盾的是,特朗普可能正在將英國推向歐洲的懷抱。
但這同樣需要付出政治代價。因為對于相當一部分選民來說,爭論的焦點早已不再是與誰結盟,而是關于“控制權”。而無論是布魯塞爾還是華盛頓,都無法給他們帶來掌控感。這又把斯塔默帶回了那個他無法回避的難題。
分析人士指出,他對特朗普的判斷可能是對的,他的謹慎也可能是有理有據的,他甚至可能會被未來的事件所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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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除非這些能轉化為切實的成果——更低的生活成本、更高的穩定性、更清晰的方向感——否則一切都只是空談。政治從不獎賞正確,它只獎賞結果。
而眼下,那些能夠提供確定性而非精確校準、提供清晰度而非謹慎權衡、提供憤怒而非克制的人,正在攫取這些結果。斯塔默的賭注是,這個國家依然更偏愛專業能力而非混亂無序。早期的跡象表明,這個國家對此并不那么確信。
正因如此,那個老笑話聽起來不再像是諷刺,而更像是一種政治診斷。一位英國首相,夾在主權的話語與依賴的現實之間,一邊表演著獨立,一邊試探著底線——這就是那個“日不落帝國”如今的真實寫照。
或者,借用《是,首相》中一句略帶成人色彩,卻完美契合唐寧街現狀,且適用于這個世界上最后幾個偉大帝國之一的首相的臺詞:“有責無權,這是自古以來太監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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