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舒書
4月12日,軟銀、NEC、本田、索尼聯合成立日本AI基盤模型開發(Japan AI Foundation Model Development Co.),官方定位為日本國產基礎模型研發與產業化主體。各持股約10%,計劃聘用約100名AI開發人員,由軟銀高管出任社長。日本制鐵及三菱日聯、三井住友、瑞穗三家大型銀行作為少數股東參與出資。AI開發企業Preferred Networks也將參與技術研發。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企業合作,而是日本AI的背水一戰——放棄在通用大模型賽道追趕中美,押注物理AI與主權AI,舉國之力補短板。
日本政府計劃五年內投入1萬億日元(約430億人民幣),新公司計劃近期向NEDO(新能源與產業技術綜合開發機構)提交申請,若獲選,將從2026年度起獲得政府支援。
量化的差距更觸目驚心:2019-2023年美國AI領域投資約3290億美元,日本僅100億美元,不到美國的三十分之一。日本企業AI利用率僅約50%,而中國、英國、德國企業超過90%。這就是為什么日本明知聯盟弊端重重,卻不得不選擇這條路。
但問題來了:四家巨頭,各懷心思,能真正協同嗎?
一、物理AI:日本換道超車的機會
日本在通用大模型上確實落后了,但物理AI(フィジカルAI,即讓機器人和機械自主運行的新一代AI)是另一條賽道。日本的真實優勢在于:
傳感器:索尼、TDK、村田占據全球圖像傳感器、慣性傳感器市場的半壁江山
工業機器人:發那科、安川電機、川崎重工在工業機器人領域全球領先
精密制造:日本在減速器、伺服電機、高精度加工設備上擁有絕對優勢
車載電子:瑞薩、豐田、電裝在汽車電子領域積累深厚
物理AI的核心不是寫詩,是讓機器在物理世界中自主運行。在這個賽道上,日本不是追趕者,是防守者。問題的關鍵不是日本有沒有優勢,而是能不能把這些優勢用AI串起來。
物理AI至少包含四條技術路徑:具身智能大模型(機器人通用大腦)、工業時序大模型(產線數據建模預測)、邊緣端小模型(實時響應低延遲)、機器人控制基座(統一控制接口)。日本的目標不是做一個萬能模型,而是構建一個“底座模型+行業適配”的開放體系。這比通用大模型更復雜,但也更貼近日本的實際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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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際對標看,日本在工業AI領域的位置很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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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不是追趕者,而是硬件強、軟件弱的偏科生。物理AI恰好需要軟硬結合——這是日本換道超車的機會,也是最大的組織考驗。
二、主權AI:被忽略的另一半戰略
主權AI并非與物理AI割裂,而是物理AI的制度與安全底座。日本《人工智能技術研究開發及應用推進法》(2025年6月施行)明確要求,基礎模型需通過AI安全研究所的合規評估,數據處理需遵循日本境內存儲、跨境傳輸許可原則。聯盟開發的模型需同時滿足技術性能與主權合規雙重要求,否則無法進入金融、政務等敏感行業。
主權AI包含三個層面:算力主權(國產芯片與數據中心)、數據主權(數據不出境、合規可控)、模型主權(基礎模型自主可控)。日本政府計劃通過NEDO支持國產AI芯片研發,同時在金融、醫療、政務等敏感行業推行AI準入制——外國模型需經過安全審查才能使用。
三家大型銀行作為少數股東參與出資,恰恰與主權AI密切相關。金融行業是數據主權最敏感的領域之一。三菱日聯、三井住友、瑞穗的出資,既是財務投資,也是為未來金融AI應用探路。如果聯盟開發的模型能夠滿足金融行業的合規要求,就等于拿到了主權AI的通行證。反之,如果連本土金融機構都不愿采用,主權AI就是空談。
從這個角度看,銀行的角色不是打醬油,而是主權AI的試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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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Preferred Networks的加入也值得關注。作為日本AI獨角獸,PN以深度學習框架Chainer聞名,在邊緣計算和機器人AI領域有技術積累。外部技術力量的注入,為聯盟增加了人才與技術的多樣性——但也帶來了新的協同挑戰。
三、日本式聯盟的失敗基因
這不是日本第一次搞國家隊了。歷史給出了不太樂觀的答案。
1999年,爾必達誕生。NEC、日立、三菱電機整合DRAM業務,肩負重振日本半導體雄風的歷史任務。鼎盛時期手握近兩成全球市場份額。結果2012年在與三星的對抗中敗下陣來,申請破產,被美光收購。
2022年,Rapidus登場。豐田、電裝、索尼、鎧俠、NEC等八家公司投資成立,目標直指2nm芯片,日本政府砸下9200億日元補貼。如今仍在追趕,與臺積電的差距未見縮小。
為什么日本式聯盟總跑不出來?一位日本政府官員曾一語道破:“各公司都在內部開發最佳技術,而把二流、三流的工程師派往國家項目。”
巨頭們不愿把最好的資源拿出來共享。聯盟項目派幾個還可以的人去應付,結果是項目看起來陣容豪華,實際戰斗力打折。半導體制造是重資產、標準化的陣地戰;而AI是快速迭代的速度戰。兩者邏輯不同,但組織病的根源是共通的:巨頭不愿拿出核心資源,聯盟變成面子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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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巨頭的貌合神離
這次AI聯盟的結構,和爾必達、Rapidus如出一轍。
軟銀:孫正義是兩條腿走路——一方面與OpenAI合資,另一方面參與這個國家隊。軟銀的籌碼是Arm(全球90%移動設備、70%物聯網設備使用Arm架構),但AI大模型訓練的主力是x86+GPU,不是Arm。Arm的優勢在邊緣側,云端訓練仍依賴美國體系,日本并未掌握算力根技術。
更重要的是,軟銀是資本方,不是制造業玩家。索尼、本田、NEC是百年實體產業巨頭。日本制造業骨子里不信任資本玩家操盤技術。這才是軟銀當不了真正盟主的核心原因。
NEC:有技術積累,但商業化能力弱。
本田:電動化轉型遲緩,需要救命稻草。
索尼:需要AI賦能現有業務。
四家訴求不同,甚至相互沖突。
更微妙的是,索尼和本田合作的Afeela電動車項目近期推進節奏生變,兩家在造車領域合作遇冷,轉頭就在AI項目上聯手。就在2025年2月,本田、日產、三菱的世紀聯姻僅存活48天便破產,導火索正是誰當老大。這次四家各持股約10%,沒有絕對主導者——這是真正的誰也不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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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重組織陷阱
第一重:人才陷阱。
新公司預計聘用約100人。物理AI團隊本不需要千人規模,但100人若缺乏頂尖人才,依然撐不起國家級底座。
經濟產業省數據顯示,AI核心人才(算法、工程、數據科學家)缺口約12.4萬人,而全產業鏈IT人才缺口達79萬人。日本每年AI碩士畢業生僅約2800人,不及美國的1/9。
但日本的問題不只是沒人,而是人不在日本。谷歌DeepMind、OpenAI、NVIDIA都有大量日籍科學家。聯盟能不能把海外回流人才拉進來?目前沒有答案。
第二重:數據孤島陷阱。
即使四巨頭愿意共享數據,日本制造業數據的真實困境在于:產線數據非結構化、不同設備采樣頻率不一、工業總線協議互不兼容、企業視生產數據為核心機密。經濟產業省調查顯示,超過60%的日本制造業企業尚未完成核心業務系統的數字化改造。日本AI聯盟面臨的第一道坎不是算法,而是數據基礎設施。
第三重:文化沖突陷阱。
軟銀是狼性文化,NEC是工程師文化,本田是匠人文化,索尼是創意文化,PN是極客文化。五種文化攪在一起,緊急情況下聽誰的?
六、可驗證的時間節點與信號
日本AI聯盟的成敗,不需要等到2030年。以下三個時間節點值得關注:
2027年Q2:推出首個基礎模型原型,優先在制造業(NEC)和娛樂(索尼)場景驗證
2029年Q2:完成100人團隊擴張,模型在至少5個行業落地
2031年:形成完整的物理AI生態,覆蓋機器人、汽車、制造、娛樂四大領域
成敗信號,比財報更早預示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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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對中國的啟示
出海機會:日本在核心底座上會堅持自主可控,但在應用層、工具鏈、行業解決方案上存在合作空間。日本有硬件、缺軟件,有場景、缺數據清洗能力,有需求、缺工程化人才——這是真正的出海窗口。中國企業應抓住日本人才缺口和技術代差的窗口期,輸出技術、輸出解決方案。
產業鏡鑒:避免分豬肉式聯合,讓真正有競爭力的大廠主導,而不是雨露均沾的行政指令式捆綁。中國的大廠生態(阿里、字節、百度、騰訊各自為戰)雖然帶來了重復建設,但也帶來了市場選擇出最強者的機制——這不是行政指令能替代的。
結語
日本AI的勝負手,從來不在模型參數的多少,而在能否拆掉企業間那堵看不見的部門墻。
對于正在加速出海的中國AI企業而言,日本的這場掙扎既是對手暴露弱點的時刻,也是檢驗自身技術輸出能力的試金石。
當硬件強國在軟件生態面前節節敗退,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日本的困境,更是全球AI產業分工重組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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