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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絲絲入扣,情節密度不斷攀升。劇中人物被引誘陷入危險關系,觀眾也被這個故事牽引著一路深入,在沉浸中理解受害者的無力,在抽離后收獲真正的警醒。
作者 | 陸娜(北京)
你正經歷一段艱難的時期,這時有人主動伸出援手。全程周到、克制、分寸感極好。后來他也總是出現在你需要的時候,能聽懂你話里的弦外之音,能在你還沒說出口時替你把情緒命名,能身體力行在場解決諸多難題。
你以為自己被全然地看見了,還獲得了從未有過的理解和支持。
顏聆也這樣以為。在國內首部聚焦情感操控(PUA)話題的原創劇集《危險關系》中,顏聆出場時是獨立、干練、有責任感的大學老師,但剛剛遭遇了閨蜜自殺、親子關系緊張、學生精神失常等困境。
當羅梁用醫生的職責包裝關心,一次次「恰到好處」地滲透進顏聆的生活,還用自己的原生家庭傷痛換取其信任時,她開始把防線一道一道撤掉。直到顏聆袒露的每一道傷口,都變成了羅梁誘使她進行自我處決的利器。
這正是《危險關系》的價值所在,主創揭示了PUA的隱蔽性和漸進性,并還原了其「先重塑,再毀滅」的過程。
《危險關系》由薛曉路編劇執導,26年前,她曾以編劇身份參與《不要和陌生人說話》,聚焦親密關系中看得見的暴力,這一次,薛曉路又將目光投向了「看不見」的精神操控。
與此同時,該劇設計了一個跨越階層和性格的人物譜系,通過多組關系展現出PUA的不同存在形態和普遍危害性。
總制片人齊康認為,早期現實主義作品更多是人與時代的抗爭、人獲得生存權的故事,《危險關系》反映了當代人從「求生」到「求真」的轉化。而在PUA這樣一個已被泛化的社會議題中,該劇也通過克制、聚焦和人物復雜性,進一步建立起觀眾對親密關系認知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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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概念克制,對細節還原
PUA這個詞在2026年的中文互聯網上早已不新鮮。它被泛化到職場、親子、友情等一切人際關系中,幾乎成了萬能標簽。當一個詞什么都能指代的時候,它反而容易語義模糊。
齊康23年讀到《危險關系》劇本時,打動他的除了扎實的故事基底和情節的精彩外,恰恰還有創作者的克制。「PUA被泛化之后,會極大地消解掉人和人正常交往的行為」,他說,「薛老師是把PUA聚焦在兩性情感這樣一個非常具體的領域去深入剖析」。
之所以做出這樣的選擇,來自于薛曉路7年前受到的真實案件的沖擊。當時,北大女生包麗在男友牟林翰持續不斷的精神折磨下服藥自殺,PUA概念第一次進入公共視野。當時薛曉路的女兒也正在上大學,身為母親,她想要理解一個優秀學生為何因戀愛走向絕路。隨后接連出現的類似案例讓她意識到這不是個例。
2020年,薛曉路堅定了要進行相關主題的創作,「情感教育非常重要,如果我們不去占領這個陣地,PUA的人就會占領。」
為了更加細致地還原PUA的水下部分,薛曉路和編劇團隊做了近四年的調研,甚至有人專門去學習了心理學的相關課程。她們希望將前期操控者如何誘使受害者建立信任和情感依賴,以及后期的持續打壓到絕對控制和精神摧毀,都能完整呈現。
薛曉路強調,「寫作過程需要非常冷靜、理性和有邏輯,不可以是帶著情緒的」。憤怒只是堅定做這個題材的動力,但創作本身是「反復掂量的推導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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籌備的成果具象化地體現在了劇作細節上。例如,在羅梁第一次主動出現在顏聆面前安撫她時,遞上一瓶水說,「你現在不適合開車,可能會傷到路上的人」。他幫她叫了車,并以還這筆打車費為由加到了顏聆微信。
后來北師大的心理學專家拆解這場戲時指出,這三句話分別完成了定性、道德綁架和制造再聯系的借口——標準的PUA開局。但如果不了解這套機制,只會覺得,這個男人在顏聆最脆弱的時候伸出了援手。
與此同時,劇中也刻意通過一些設計,向觀眾提前釋放了羅梁的危險信號,如他在家中把顏聆的聊天記錄投屏到電視上逐條審讀,他會掰斷小倉鼠的腿去「治愈」病人等。薛曉路解釋,「我需要讓觀眾對這個人物有疑惑感、有不舒適感,但你說不出來」。
這種精密同樣貫穿在制作細節和視聽層面。該劇光影的處理十分講究,在尚未揭底的前半段,羅梁就已經被反復置于半明半暗的畫面中,視覺語言比臺詞更早地提示了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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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個人的家是其心理空間的外化,隨著羅梁逐步進入顏聆的生活,甚至開始擅自進入她家做飯,她的內心防線和物理上的安全領地都被一點點入侵。當羅梁邀請顏聆搬去和自己同住時,便開始蓄謀剝離她的社會關系,并在那間裝有8個攝像頭的變態空間中對顏聆的人格進行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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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個案到社會切面
如果《危險關系》只是講了一對情侶的故事,它或許不會有今天這樣廣泛的討論度。
薛曉路在創作之初就意識到一個問題。家庭暴力哪怕沒有親身經歷,大家也能直觀感受到這件事存在。但當觀眾看到一個被精神操控的受害者時,最本能的反應可能是「她太傻了」或者「他太壞了」,意識不到這是一個普遍的社會現象。
所以《危險關系》的敘事結構本身就承載著一種創作野心和社會責任感:用多條線索、多種受害者形態,逐漸展示PUA是社會問題。
劇中設置的多組關系對照,覆蓋了不同社會地位、年齡、身份的受害者。顏聆是博士畢業的大學老師,劉平是創業公司老板,他們的認知能力都不差。這是該劇最重要的「反常識」設計,打破了「被PUA的一定是脆弱的、低認知、戀愛腦的人」的偏見。劇中還專門安排了一組女性情感操控的案例,強調PUA也不分性別。
與此同時,女主閨蜜的意外死亡、背后浮現的PUA培訓組織、與殺豬盤的勾連,一條條線索將個體悲劇編織成一張社會網絡。
這一創作視角,也源于薛曉路四年調研中的深層震撼:早在2018年全國相關機構注冊會員就達182萬,成都「浪跡情感」曾融資1.3億、計劃上市。劇中「五步陷阱法」等細節均來自真實課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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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關系》的故事容量與復雜度決定了它必須用足夠的體量來支撐。齊康之前制作過6集的《平原上的摩西》和8集的《我的阿勒泰》,但《危險關系》從未考慮做成更精短的形式,甚至還從最初的18集調整到了22集,內容不僅沒有稀釋,還做了補充,情節密度極高,故事懸念也持續抓人。
這得益于《危險關系》有一個通俗、好看的故事基底,現實議題的類型化表達為作品提供了與觀眾對話的機會。薛曉路喜歡隱藏式敘事,認為這是有技術含量的創作,「我沒辦法寫那種特白的戲,和觀眾去做智力上的博弈是有趣的。」
劇中,顏聆父親死亡的真相被多次閃回,直到很后面才揭示他是為了給女兒買奶油蛋糕意外去世;羅梁姐姐的故事同樣層層剝繭,結尾才讓觀眾明白姐姐是因他沒有施救而死。
由于精神操控沒有巨大的外化動作,受害者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會說「我不值得被愛」「我什么都做不好」,因此敘事也必須循序漸進。從校園戀愛到高段位操控,從PUA培訓體系的產業化運作到電詐話術的底層邏輯,《危險關系》用一條條線索為觀眾拼出全貌。
更重要的是,劇中不僅呈現了親密關系中的潛在傷害,也講述了受害者如何在被摧毀后重新反擊和重建自己的過程。
在清醒后的反擊中,顏聆重整旗鼓,識破了那些曾被忽略或自我合理化的異常行為,并在羅梁最后一次用母親的死亡真相刺激她時停下了沖動行為,「我不會讓你毀了我的」。
主創們也關注到,現實中受害者普遍存在「病恥感」,不愿承認訴說出來,反而越陷越深。劇集結尾出現的反PUA互助群體也意在告訴觀眾,這是一個共性的情況,即使曾經遭遇了傷害,也仍有辦法修復和成長。
此外,在齊康看來,劇中老盧、芳芳和顏聆之間的關系,是創作者希望展現的文明、積極的一個縮影。他們沒有因為孩子彼此綁架,沒有責難和嫉妒,而是互相尊重各自的生活空間、彼此理解、給予情感支撐。「這是現代社會處理親密關系的一種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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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組關系安靜地存在于一部講述危險關系的劇中,像一個參照系,不聲不響地告訴觀眾,健康的關系長什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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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人的是直面真相的勇氣
當下,大眾越來越把影視作品當作逃避現實的方式,追求情緒價值、獲得情感代償,《危險關系》卻敢于直面現實,呈現人性復雜幽微與親密關系的暗部與瑕疵。
齊康透露,關于羅梁這個角色,創作團隊在前期討論了很多,如何展現這個人物的復雜性,哪些是「真」哪些是「惡」,如何在戲劇性、價值觀層面處理更妥當。這點得益于薛曉路導演自身的創作自覺,有銳度,但也很克制。
在顏聆向羅梁坦白自己一切過往的那場戲中,畫面閃回到羅梁小時候對姐姐哭喊著「不要離開我」——他們都以為找到了同類,以為彼此是救贖。但短暫的創傷吸引無法撫平羅梁早已用一次次惡行喂養而成的深淵,因此隨著劇情展開,操控者逐漸露出本來面目后,觀眾會更感受到后怕和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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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處理羅梁的過去時,薛曉路同樣拒絕了簡單的因果論。他有原生家庭創傷,有青春期的人生變形,劇集要呈現的是一個人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合理性。但這些不是他傷害別人的借口。對照的是他選中的顏聆,同樣背負著成長的傷痛,甚至是不堪的記憶,卻依然選擇向上向善的生活。
角色的復雜性和多面性也對演員表演提出了更高要求。齊康分享了選角的三個原則:符合角色需求,國民度,新鮮感。
孫儷是最先確定的,齊康的形容是「熟悉的陌生感」,一個被PUA的受害者和她過去塑造的女性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羅梁的選角則反過來,要「陌生的熟悉感」。故事從顏聆的視角展開,觀眾需要和女主角一起、在不設防的狀態下去認識這個男人。
「吳慷仁對大多數內地觀眾來說是陌生的,但他身上的松弛感、謙和感,那種東方男人理性內斂、謙謙君子的氣質,讓人覺得真實可信。」包括我在內的很多觀眾也會在最初走入羅梁一步步鋪設的溫柔陷阱,被角色前期的偽裝和演員富有魅力的演繹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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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人如此渴望深度鏈接的親密關系,又如此懼怕袒露自己的真心和脆弱,因此我們會看到各種CP代餐,情感真人秀的流行,虛擬伴侶的出現,以及和AI的一次次深夜對話。在這個意義上,《危險關系》的價值在于讓觀眾在安全距離外學會辨認操控,辨認邊界,也辨認自己真正的需要。
齊康認為,虛構類作品的魅力在于其高度的提煉與延展性,它不消費某一個具體的人,而是在尋找典型環境下的典型人物,通過抽象和概括,讓故事超越特定的時間與空間。相比其他內容載體,長劇也更適合呈現這個具有銳度的復雜話題和豐富的人物塑造。
正如當年《不要和陌生人說話》讓家暴議題進入公眾視野、推動法律介入一樣,主創們希望今天這部作品也能幫助那些身處類似情感困境中的人,無論他們自知與否,都能因此建立自我意識,走出困境。
「文化市場是多元的,既需要提供造夢的作品,也需要有真正關照現實、具備啟發性的內容。兩者并不矛盾,也要尊重觀眾的智力和認知能力,生產不同類型的作品滿足不同需求。」
真正迷人的不是那些偽裝成完美人設的溫柔陷阱,而是創作者敢和觀眾一起面對現實世界的勇氣。當我們直視人的脆弱、關系的灰度、善良被利用的可能,也會更加理解他人,尊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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