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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前,陳澤泓先生抱來新著《廣東人物傳·入粵卷》(以下簡稱《入粵卷》),邀我寫序。我喜歡讀陳先生的著作,從中吸取新知識,開闊眼界,教益不淺,因此,樂于接受這一“任務”。粗略翻閱這部煌煌1000多頁的巨著,深深感到陳先生不愧為著名的方志學家、建筑史學家、歷史學家。
著名歷史學家、中國人民大學一級教授、中國歷史學會原會長戴逸先生在《清代人物研究》一書中,有一段精辟的論述:“歷史是人類自覺活動的產物。一切經濟的、政治的、軍事的、文化的活動,都是人所策劃、人所參與、人所進行的。離開了人,就無所謂歷史。”因此,歷史研究離不開對人物的研究。二十四史絕大部分是人物的傳記,這是我們寶貴的歷史遺產。因此,研究歷史人物是歷史學家不可或缺的責任。“二十四史”名為紀傳體史書,無傳不能稱“正史”,可見研究歷史人物是多么重要。
要了解嶺南地區的歷史與文化,了解嶺南的歷史發展進程,必須研究嶺南地區的人物。嶺南是指五嶺(越城嶺、都龐嶺、萌渚嶺、大庾嶺、騎田嶺)之南,這五嶺位于廣東、廣西、湖南、江西四省(區)交界處。由于五嶺峰高隘險,關山難越,在古代,很大程度上阻礙了嶺南與中原地區經濟、文化的聯系;加以方言不同,思想不易溝通,使遠古時代嶺南地區的經濟、文化相對滯后。秦始皇統一嶺南后,秦漢王朝將嶺南地區劃入中原王朝的版圖。秦漢以來,中原戰亂,人民大量向南遷徙避難,帶來了中原先進的生產工具和耕作方式,嶺南地區的經濟文化得到迅速發展。中原王朝為了管轄這一地區,派大量官員來此治理,被貶的官員在嶺南對嶺南的經濟、文化發展也作出一定貢獻。南遷的各族人民與嶺南的原籍居民,進一步融合發展。因此,嶺南文化是中華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而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也形成了具有自身特色的嶺南文化。外省入粵的人民或官員,是嶺南文化創造發展的外部動力之一。
另一方面,嶺南瀕海,自古以來,碧波萬頃,也成為嶺南與海外溝通的途徑。這里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樞紐。漢代與東南亞多國已有交通、經商往來。唐代,廣州已設有“蕃坊”。宋代到明清,嶺南成為中華文化與西方文化交會的橋頭堡。不論是漢代以來佛教文化的輸入,還是明代以來西方宗教的傳入,嶺南地區都是最早的登陸口岸之一。外來文化一方面從外部觸動了中華傳統文化的結構,另一方面也激發了中華文化的創新和發展。所以,海外入粵文化,也是嶺南文化創造發展的外部動力之一。
嶺南原籍居民、中原入粵的人、外國入粵的人共同創造和發展了嶺南文化。《入粵卷》選取了后兩種人,并為他們立傳。這是研究嶺南歷史文化的基礎性工作之一。
為什么說陳先生這部著作是“更上一層樓”呢?原來1994年陳先生與忘年之交李小松先生合作,在《嶺南文庫》出版過一部《歷代入粵名人》。這部書在學術界獲得好評,編輯出版名家陳原在《中華讀書報》發文說:我在《嶺南文庫》頭一批書中找到一本很有趣的書:《歷代入粵名人》,虧策劃者想得出這樣一個選題。這樣的選題,在地域文化叢書中出現,說明編者的思想是開放的。如果我們搞的地域文化是自我封閉的,與其他地域及其文化老死不相往來,這樣的文化只能走向消亡。在中華大地上多個各有特色的地域文化,互相接觸,互相交融,開出了五色繽紛的鮮花,結成無比甜蜜的果實。研究地域文化而不囿于特定的文化圈子,這就是開放的思想。陳先生把這一較高評價,作為鞭策自己前進的動力,決心把這一課題做得更加全面、深入、充實。30年過去了,現在呈現在讀者面前的這部《廣東人物傳·入粵卷》比《歷代入粵名人》更上一層樓。
“更上一層樓”的標志,我認為有三個方面:
第一, 搜集的資料范圍進一步擴大,入選的人物大大增加。
據“凡例”規定,資料來源,以正史、地方志、碑銘、傳主著述(含日記)為主,兼采歷代具權威性的人物傳集。吸收相關論著、論文研究成果,并述及文物機構權威著錄或公布的紀念地、紀念建筑等。《歷代入粵名人》計72篇,立傳75人,約35萬字。而本書共188篇,立傳189人,共80余萬字。陳先生能夠做到這一點,因為他是著名的方志學專家,對廣東歷史和方志十分諳熟。最近廣東省人民政府地方志辦公室編的《廣東省地方史志叢書》收入了陳先生三部個人方志論文集:《嶺表志譚》《嶺嶠志語》《嶺外志道》。這三部著作是陳先生長期研究方志的總結,他不但是修志、審志的實踐者,也是方志理論的創造者、闡釋者。所以他能夠得心應手、舉重若輕地選擇了立傳的189人。
第二,入選人物的標準是一個創新。
中國有撰寫人物傳記的傳統,但因選擇人物的標準根據時代的需要和撰寫者個人愛好不同,而為人立傳的標準也各異,明清時代,建立撰寫人物傳記的制度,鼓勵私人撰寫人物傳記,所以人物傳記的作品很盛行。錢謙益(1582-1664)是明清之際的著名學者,有學者統計,他的《初學集》《有學集》《牧齋雜著》收入傳記作品(包括行狀、墓志銘、神道碑銘、墓表、塔銘、傳、譜牒等)300余篇。分析他對傳主的選擇,包括忠君愛國的東林黨人、務實勤孝的循吏、孝子、位卑名微的普通平民、不忘故國的氣節之士、顯赫清廷的達官貴人。錢謙益對傳主的選擇有兩大特點,即傳主成分多樣化:既有傳統的繼承,也有個性的創新。到了近代,梁啟超是“新史學”的倡導者和實踐者,他在《中國歷史研究法》《中國歷史研究法補編》《要籍解題及其讀法》《作文教學法》等著作中,在古代傳記理論上作了總結,同時對撰寫新傳記提出許多新見解。他在《中國歷史研究法補編·人的專史》中,以《史記》為例,對選擇傳主的問題,作了專門的論述。以上可以作為我們的參考。
陳先生《入粵卷》從其歷史觀出發確立了選擇傳主的標準,他在“前言”中說,從現代的角度去觀察評價歷史人物在歷史上的貢獻和地位,從根本上說,就是看他們是否推動社會發展和文化進步,有益于民生。結合歷史實際,其事功大致分為開辟引領之功、濟世之功、教化之功。
“開辟引領之功”,是指在嶺南開發的進程中有著開創性、導向性的作用。開辟之功,如秦末漢初的任囂、趙佗、陸賈;引領之功,雖未及開辟之功的轟轟烈烈,但在歷史上的影響是巨大的,足以為百世傳揚,如韓愈、蘇軾等。
“濟世之功”,是指在粵地有所作為,對社會、經濟、文化某一方面有較大貢獻。這類人大多數是入粵官員,列入志籍的官員,重在其人品學問政績,也就是史志記載的循吏。本書收入一些域外人員,主要是宗教人物。他們在中外文化交流上作出過特殊的貢獻。
“教化之功”,是指踐行傳統禮教而被載入史籍的模范人物。傳統禮教,隨著時代的發展、社會的進步,有些已不再提倡,如“貞節”之說。但有的在現代社會仍發揮其影響,或改換其內涵而繼續發揮作用。如“忠義”一類的禮教,包括抵抗元兵南下的南宋“三忠”文天祥、張世杰、陸秀夫,抗清英雄瞿式耜等。其事跡仍流芳千古。“忠君”思想本已被時代摒棄,但他們的事跡則被賦予“愛國主義”的時代精神,起著激勵人心的教化作用。古代官場人物反腐倡廉、勤政愛民、敬老尊賢、為善積德的品德,也起著教化作用,得到當今社會的褒譽。
按照以上標準選擇人物,為他們立傳,就是對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古為今用,以古鑒今,實現文化交融,共同服務于以文化人的時代任務。
第三,是一部求真務實、嚴格遵循學術規范的經世致用的歷史著作。
前著《歷代入粵名人》文學色彩較濃,本書著重于強調學術價值。主要資料來源于舊志中的人物傳,但對每個傳主的資料搜集較全,不作無本之論,不說無據之語,言之有物,論之成理。史籍記載有分歧者,經考證擇善而從。注意吸收學術界的研究成果,每傳之后附上參考資料,而且注釋規范,便于讀者查檢。
本書是一部集研究、普及、教育于一身的優秀歷史讀物。
作者在“后記”中說,除這部《入粵卷》之外,擬在原來出版過的《廣東歷代名人傳略》《廣東歷代名人傳略續集》的基礎上,重新整理粵籍人物傳集,以形成一部較為全面、系統的廣東歷史人物傳集。祝愿陳先生早日完成這部著作,為廣東歷史研究作出更大貢獻。
以上是大致翻閱《入粵卷》的讀后感,寫出來供陳先生和讀者參考。
來源:張榮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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