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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大學生李瀟瀟跟朋友約會時,來到一家剛開業的拼豆店,推門進去看到,四十幾平方米的拼豆店里,二三十張桌子幾乎坐滿。
這種將直徑不到三毫米的彩色塑料小顆粒排列成圖案,經熨斗熱壓定型后制成鑰匙扣、冰箱貼等實體像素作品的手工,叫做拼豆,近來在國內爆火,成為年輕人休閑與“情緒消費”新寵。據央視報道,拼豆已經成為估值十億級的情緒消費市場。
1971年,瑞典工程師古納爾·克努特森發明了名為納比珠的塑料裝置并申請專利,拼豆發明之初是為了幫助養老院的老人進行手部康復訓練。到20世紀80年代,美國一公司把它引入北美市場并包裝成兒童益智玩具,通過系統性的品牌推廣,逐漸演變成今天廣為人知的拼豆體系。
但熱潮之下,安全風險不容忽視。2026 年 3 月,貴州貴陽一名小女孩在使用拼豆配套熨斗時發生觸電事故,不幸離世;山西運城也有兒童因熨斗起火被燙傷。人民日報、央視新聞等央媒密集發聲,提醒拼豆配套小熨斗普遍存在電壓超標、無溫控、三無產品等安全隱患。
對于具有足夠安全意識的成年人來說,這種“兒童”玩具有何魔力,能讓大學生、打工人長時間地沉迷其中?
Z世代的情緒消費
對于24歲的廣州研究生李瀟瀟來說,拼豆并不新奇。
她第一次接觸拼豆是在初中時期。那是十年前了,她和朋友共花了40塊,耗費三個小時,才將兩根魔法棒圖案制作出來。
剛開始接觸拼豆的人,大概會經歷復雜的心路歷程。最開始,是新奇,用鑷子夾起盒子里不同顏色的豆子,再一個一個放到板子中正確的位置上。不到一個小時,李瀟瀟就對這項重復枯燥的程序感到厭煩。
而且,由于豆子很小,一個呼吸或者衣袖的輕蹭就可能把已經拼好的豆子碰亂,整個過程不僅需要極大的耐心,也要足夠細心,否則就有可能前功盡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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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豆的豆子很小,需要用鑷子夾取放置 / 圖源:圖蟲創意
懷著一定要把圖案完成的決心,李瀟瀟按捺住不耐煩的心思,慢慢地,她感覺越來越專注。雖然過程艱辛,但最后李瀟瀟非常喜歡拼豆的成品,并感到意猶未盡。
可惜的是,由于那時接觸拼豆的人并不多,拼豆更多被當作一種兒童益智玩具。大概不到一個月,李瀟瀟去的那家拼豆店就倒閉了。
然而,這種曾因小眾而一度面臨“倒閉潮”的手工,卻在2024年被重新引爆。
在劇集《永夜星河》播映期間,主演丁禹兮在劇宣直播中展示了自己制作的角色拼豆,并在后續送給同為主演的虞書欣。在明星效應的帶動下,不少劇粉開始嘗試復刻,拼豆由此從一種小眾手工迅速轉化為一種通用的社交貨幣。
某社交平臺發布的《2025年度興趣報告》中指出,拼豆已經和“谷子”、手賬、膠片一起,并列為十大出圈的“奇怪”興趣之一,關鍵詞話題討論已超2315萬。據短視頻平臺發布的2026年春節消費數據報告,春節期間Z世代下單的團購量同比增長65%,其中拼豆團購訂單量同比增幅高達9018%,女性消費者占據主導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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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豆團購訂單量同比增長9018%
相比于需要長期專業訓練的陶藝或繪畫,拼豆技術門檻低、成本低,只要有鑷子、底板和圖紙就能開始,人們不需要過度動腦,只需要機械地對照圖紙擺放豆子,就能拼湊出漂亮的圖案作品,讓人有成就感。
小苗作為跟李瀟瀟同齡的學生,她對拼豆的迷戀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成品像素風圖案完美契合她的審美取向。
在接觸拼豆之前,小苗就喜歡在沙盒游戲《我的世界》中,利用像素塊拼疊各種圖案。在她看來,拼豆就是現實版的像素游戲。李瀟瀟也同樣喜歡拼豆的像素畫風,她從小喜歡玩《超級馬里奧》游戲,像素畫風對她來說帶有一點童年色彩。李瀟瀟說,拼豆之所以受歡迎,或許恰恰因為它能勾連起玩著像素游戲長大這一代人的集體記憶。
對于年輕人來說,拼豆還是一種自我表達。
目前研三在讀的大學生小熱,拼豆時會挑選自己喜歡的IP:自嘲熊、chiikawa等等,或者一些帶點玩梗意味的圖案。它們看上去只是幾顆彩色塑料豆拼出來的小東西,但在同樣熟悉這些符號的人眼里,那幾乎像是一種圈層里的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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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名“追星女”,小熱就曾因為某個拼豆包掛認出了自己的“同擔”(指喜歡同一個偶像、角色或IP的粉絲)并跟她熱聊了十分鐘。她說,認出別人的瞬間很微妙,你不需要專門介紹自己喜歡誰、混哪個圈子,也不用費力找話題寒暄,一個小小的拼豆掛件就足夠讓彼此會心一笑。
這也是拼豆吸引小熱的另一個地方。拼出來的作品既是個人興趣的延伸,也是年輕人在細碎日常里彼此辨認的一種方式。
拼豆的社交屬性在互聯網上被進一步延伸,越來越多人開始在社交平臺分享自己的拼豆成品、圖紙和燙豆教程。李瀟瀟經常在社交媒體上看別人分享的教程和經驗,還因此加入了一個拼豆群聊,每天都能在群里看到不同的拼豆作品,她感嘆于年輕人在這一領域的創新力。
拼豆,一種新型社交
年輕人喜歡玩拼豆的另一原因是,在拼豆時往往不需要承擔過多的社交壓力。
這種壓力對于已經步入職場的番茄來說尤為真切。作為一名上班族,番茄在下班后的社交需求是極其微妙的。她坦言,如果只是普通的吃飯聚會,自己往往背負著一種必須活躍氣氛的責任,需要不斷想新的話題或者接住同事和領導的話,這對于不善言辭且自認有些社恐的她而言更像是一種隱形的加班。
李瀟瀟也感受到了這種社交壓力。李瀟瀟并不是世俗意義上的“社恐”,相反,大多數人對她的評價都是“社牛、大方、喜歡社交”。在所有需要社交的場合,李瀟瀟常常是熱場的那一個,她自己也很享受跟朋友們相處的狀態。
但近幾年,隨著年紀漸長,她在社交當中越來越感到力不從心。遇到冷場,兩個人只能各自低頭玩手機。李瀟瀟后來發現,自己并不是不想見人,而是想逃避這種沒有共同話題的社交場合。她既想跟朋友們維系感情,又不想費力找話題,承擔社交壓力。
這也是為什么,她會從一堆社交選項里,選擇跟朋友去拼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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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視覺中國
和吃飯不同,拼豆不要求人持續輸出。兩個人并排坐著,面前攤開豆板、圖紙和豆子,手上忙著對圖案、補輪廓、堆豆子,嘴上的交流反而變得松弛起來。想起來一兩個話題就跟朋友聊一聊,一時接不上,也不必急著找新的話題救場,低頭繼續拼就好了。沉默不再意味著尷尬,而是把注意力放回到手里的豆子上。
對李瀟瀟來說,這種相處方式仿佛是一種“赦免”,而對小苗來說,拼豆則為她和朋友提供了深度聊天的場合。
小苗一直是個很需要和朋友交流的人。她分享欲旺盛,尤其珍惜和老朋友線下見面的機會。每一次坐下來,她都希望這場見面不要只是匆匆吃頓飯,然后各自離開。可現實中的很多社交場合都不太適合“慢慢說話”——KTV太吵,看電影不能交流,打電動要忙著盯屏幕,吃飯又總會被上菜、買單這些細碎的動作打斷。真正適合把這幾個月的近況、情緒和八卦一件件講出來的空間,其實并不多。
拼豆恰好提供了這樣一個空間。尤其是在工作日,店里人不多,很安靜。朋友坐在身邊,哪怕不一起動手,只是在旁邊玩手機、接話、陪著待上幾個小時,小苗也會覺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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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拼豆的主要動機 / 圖源:平替社交局
她喜歡朋友邊拼邊聊的狀態,拼豆時,手上的動作只是機械地重復,腦子反而慢慢松下來,適合講那些平時很難開口、卻又總想找個人說一說的話。
對她們來說,拼豆真正稀缺的,也許從來都不是手工本身,而是它重新定義了陪伴的模式。見面不一定非要熱鬧,不一定非要不停說話,也不一定非要安排得滿滿當當。很多時候,只是并排坐著,各自低頭做一點重復而簡單的事,偶爾抬頭說兩句,就已經足夠讓一段關系重新變得具體。
大學宿舍里,拼豆也可以創業
當然,拼豆店并不是拼豆的唯一選擇。比起按小時計費、趕在規定時間內把一幅圖拼完,越來越多人開始把拼豆搬回宿舍和出租屋里,把它變成一種更日常、更便宜的消遣。威威的拼豆經歷就是這樣開始的。
威威在大連的一所大學讀研。去年暑假,威威的室友收到朋友送來的一整套拼豆工具,開學后,室友把這套工具帶進了宿舍。最初只有一兩個人覺得新鮮,圍在桌邊試著拼一個小圖案,后來慢慢地,宿舍里的六個人都上了手。
隨著拼豆在年輕群體中的流行,這一手工活動也成為了大學生群體創業的選擇之一。只需要一張桌子,一套拼豆工具,不少學生憑借低成本手工實現增收。據報道,華東政法大學學生組建 9 人團隊,在宿舍園區開設拼豆體驗店,沈陽一高校女生以線上代拼的形式來兼職,在拼豆從業者中,大學生群體占據了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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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豆品類價格為10-50元、100-300元對兩大價格是成交主力 / 圖源:飛瓜品策
威威所在的宿舍,在大家都沒課時,她們桌上常年攤著豆板、鑷子、收納盒和一袋袋不同色號的豆子,誰先拼完輪廓,誰就把位置讓出來。有人負責找圖紙,有人負責擺色塊,有人擅長前期對著圖案一點點往上排,威威則逐漸成了最后收尾燙豆的那個人。
拼豆店里,很多人把“燙豆”看成最容易翻車的一步,溫度高一點,豆子就容易燙塌,力道重一點,邊緣就會變形。但威威反而喜歡這個過程。她享受看著原本松散、輕輕一碰就會散開的塑料豆,在熨斗底下一點點融化、連成一個完整圖案的那幾分鐘。時間久了,室友們都默認把這一步交給她來做,還給她起了個半開玩笑的稱呼——燙豆大師。
拼豆掛件做得越來越多,扔了舍不得,放著又占地方,這些拼豆作品最后往往會作為禮物送到朋友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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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桑啟 攝
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為了給朋友做一個對方喜歡的虛擬主播形象,手上只有圖,沒有現成標好色號的圖紙,威威只能一邊盯著圖片一邊對照豆子的顏色慢慢找,甚至找色號花的時間比真正拼豆還長。這樣做出來的作品,當然不可能只是一個普通掛件。
在威威這里,比起拼了什么,她覺得“我為誰做了什么”更重要。她更愿意看著作品掛在朋友的包上、鑰匙上,跟著那個人一起出門。對她來說,那種滿足感來自別人會一直把自己做的東西帶在身邊。
小熱對這種感覺并不陌生。她拼豆已經有兩年了,是一名“拼豆資深玩家”,兩年里,小熱拼過三十幾件作品,其中她最喜歡的一件拼豆作品是一個米菲掛件,是和朋友兩個人一起完成的。
對小熱來說,拼豆最珍貴的地方,恰恰在這里,它不像工業流水線上的商品那樣標準、整齊,卻因為花掉了幾小時的時間和心思,反而更像一種能被隨身攜帶的關系憑證。朋友之間會互相送,也會收到后再做一個送回去,久而久之,作品在彼此手中來來回回,感情也就跟著一點點加深。
一顆豆子的勝利
拼豆的流行背后,不僅體現了年輕人對手工的興趣,更是觀察當下青年情緒生活的切口。
番茄已經參加工作兩年,她每天需要撰寫大量材料以及處理各種Word文檔和Excel表格,她形容自己的工作“高度程式化和規范化”。
這份工作并不忙碌,番茄每天都能按時下班,但每當打開那些格式嚴謹、不容出錯的文檔,番茄還是會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它們來源于正反饋的缺失,以及對創造力的剝奪。
“我感覺每天都在重復同樣的勞動,就像西西弗斯一次次把巨石推向山頂,壓得人喘不過氣。工作中,我必須保持高度集中才能不出錯,這很難,但我每天都是這種狀態。每次打開電腦,我都覺得自己跟它一樣,成了一臺高速運轉的精密機器。”
長期高壓的工作讓番茄在回家之后,常常陷入難以排遣的空虛與孤獨。由于下班很早,番茄下班回家到上床睡覺中間有五到六個小時的空閑時間,這段時間里她既沒有精力去看一場電影或者去健身運動,也沒有興趣玩手機,因為刷短視頻只會讓她“更加空虛”,下班之后無事可做幾乎成為了她的生活常態。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去年12月。某天她突然刷到了關于拼豆的帖子,出于好奇,她花17塊下單了一整套拼豆工具,包括豆板、豆夾、豆鏟、烘焙布、熨斗以及24色的豆子。到貨當天,番茄立馬開始了她第一次拼豆的嘗試,僅僅花了半小時,她就按照圖紙拼出了一個白色小幽靈,從那之后,番茄喜歡上了拼豆。
拼豆的過程對番茄而言是一場找回主體性的創作活動。與在辦公室里填寫那些條框分明、毫無生氣的文檔不同,拼豆雖然也需要對照圖紙,但可以自由發揮創意。
在拼豆時,番茄總是不滿足于機械地復刻圖紙,她會在拼圖案時按照自己的想法為作品中的人物做額外的設計。這種帶有情感投射的二次創作讓她從機械的工作當中脫離出來,重新變回了一個擁有設計權和掌控權的創作者。
這種創作雖然微弱卻極具治愈性。
番茄發現,在拼豆時,她必須全情投入,專注在那些彩色豆子上,被迫的專注反而讓她屏蔽了工作中那些冗長的報告和復雜的人際焦慮,即便拼完之后脖子會感到酸痛,但看著那個被自己親手賦予了新細節的成品,番茄總會有一種巨大的成就感,拼豆成了她工作之外重建心理秩序的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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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豆帶給人成就感 / 桑啟 攝
與番茄那種被文檔、表格和工作流程一步步擠壓出來的疲憊不同,李瀟瀟所面對的壓力藏在更細小但無法忽視的學習生活當中。
上個學期,李瀟瀟一直在多線并行完成各種任務。開題答辯、論文投稿、畢業實習,還有日常上課……這些事情單拎出來都是小事,但堆在一起壓力就會翻倍。
哪怕去外面玩,李瀟瀟腦子里也總會想著論文和開題,一旦收到導師發來消息,她會馬上緊張起來,有時甚至得立刻趕回學校。
休息的時候她也很難徹底休息,刷手機刷著刷著,就會不自覺地點進實習經驗貼,或者繼續搜和論文相關的內容。
在這樣高壓的學習階段,是拼豆讓她暫時按下了忙碌的“暫停鍵”。“反正眼下也想不出來,不如先找個地方把自己從這些事里抽出來一會兒。”抱著這樣的想法,李瀟瀟走進了拼豆店。
和寫論文這種必須持續動腦的事情相比,拼豆幾乎不需要思考,只要動手就好了。剛開始,她的腦子里還會想著論文和開題,拼著拼著,那些念頭慢慢退下去,注意力一點點收回到手里的豆子上。等到后面大片填色時,大腦幾乎進入了一種放空狀態,這種時候,李瀟瀟的思緒反而更容易被理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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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視覺中國
拼豆珍貴的地方,還在于它提供了一種科研生活里很少見的及時反饋。對研究生來說,做研究是一個周期漫長、回報滯后的過程,開題、修改、投稿,每一步在短時間內都很難看到結果。但拼豆不一樣,它的進度是看得見的,這種及時的正向反饋在李瀟瀟看來幾乎是一種奢侈。也正因此,拼完之后,李瀟瀟感覺“大腦得到了真正放松,人沒有之前那么緊繃了。”
拼豆并不能替她寫完開題報告,也不能幫她解決論文和實習的問題,不能幫她回復導師的消息,但至少在那兩三個小時里,她終于可以把這些事情先放到旁邊,只專注于眼前這一件事情。
拼豆時的專注被小熱描述為一種心流狀態。她在拼豆時會屏蔽外界的所有消息,兩三個小時不看手機,只專注于手上的任務。
正如心理學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賴所言,心流需要明確的目標和即時的反饋。拼豆的過程恰恰回應了這種狀態。
相比于工作和學習中的任務,拼豆的成果和反饋都是清晰可見的,每一顆豆子的歸位都是一次勝利,也是為什么在充滿不確定的當下,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把拼豆作為緩解焦慮的方式。
文中配圖部分來源于視覺中國,部分來源于網絡
作者 |楊帆
編輯 | 吳擎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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