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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小在
監制 - 她姐
天下苦性緣腦久矣,而現在,一個比性緣腦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新概念出現了——
它就是“競緣腦”,即一種不分對象、不分場合地將競爭放置于所有關系之中的思維模式。
無論是同學成績進步,還是朋友升職加薪,外界的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觸發競緣腦的比較機制,令人坐立難安、愁腸百結,暗自加快腳步,同時在心里怪罪自己一百遍。
有時,使這屆年輕人焦慮不已并與之瘋狂較量的對象,甚至不是人。
有新手養寵人看到別人養的狗聽得懂英文指令,便抑制不住對自家狗的失望和嫌棄;有00后從小嫉妒品學兼優的喜羊羊,久久不能釋懷……
當一切都可以拿來被比較,競爭就不再只是通往某個目標的手段,而變成了一種無法關閉的本能。
在隨時隨地的競爭之中,人們或許得到了一些勝利,但與此同時,種種始料未及的失去,也正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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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競緣腦」,一觸即發
凌晨兩點,小林躺在宿舍玩手機,屏幕發出的光照亮了床鋪上方的天花板。
鄰床的舍友突然拉開床簾,將頭探了進來,厲聲質問:“你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偷偷學習?”
小林正在讀大三,和舍友們都在備戰考研。即便每個人考的院校、專業皆不相同,卻十分微妙地呈現出一種互相較勁的狀態。
舍友會打聽小林每天復習幾頁課本,與此同時,再設定一個更高的目標;得知舍友做英語真題的正確率很高,小林便百爪撓心、夜不能寐,似乎能透過舍友那張接近完美的答卷,看見自己終將落榜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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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安娜》
這種以往被認為是人之常情的感受,如今被冠以新的名稱——“競緣腦”。
“競緣腦”一詞,發源于“性緣腦”。顧名思義,它是一種將所有的生活場景和人際關系,統統納入競爭模式的心理狀態。
正如性緣關系在性緣腦心中所占據的絕對地位一般,在競緣腦的世界中,“競爭”是一切事物的本質,是所有行為的動機。
在競緣腦的心中,永遠住著一個“別人家的孩子”。
這個“別人”,可以是同班同學、遠房親戚,也可以是互聯網上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一旦聽說對方做了什么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或是取得了成績、展露了才華和能力,競緣腦的內心便會警鈴大作:我技不如人,落后了。
哪怕是在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師生閑聊中,被競緣腦統治的人們,也很難真正放松下來。
老師隨口夸了某位同學一句,被夸獎的人還沒來得及高興,旁觀者就已經在心里完成了一場千回百轉的自我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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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以“贏”為圓心展開的生活半徑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被悄然改寫。
競緣腦一出現,戀愛腦便不治而愈。
一位正在讀博的網友,對師弟告白的第一反應,不是臉紅心跳,而是“他想贏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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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麥克黑
即便身處一段甜蜜的戀情之中,競緣腦們也依然處于備戰狀態——大到誰在學業、工作上更優秀,小到誰回復消息更及時,都被納入了隱秘的較量之中。
更有甚者,違背人類的慕強本能,選擇全方面遜色于自己的戀愛對象,只為在親密關系中獲得一種穩定的勝利感。
生活被化簡為一場巨大的零和博弈,仿佛兩個人站在一起,就注定了會有勝負之分;他人之所得,必然意味著我之所失。
當競爭成為一種本能,比較的走向就逐漸變得詭異起來。觸發人們競緣腦機制的對象,不以年齡、性別、身份為轉移,甚至開始變得人畜不分——
動畫片中德才兼備的喜羊羊,成為一位“競緣腦”網友的童年陰影;養了狗的人,因為別人的狗聽得懂英文指令、能做更高難度的動作,而開始自慚形穢。
只要存在“更好”的可能性,競緣腦就無法停止運作。于是,連原本最不需要比較的領域,也開始淪陷。
有人喜歡攀巖,但因為它無益于就業,便忍痛舍棄,一頭扎進卷績點、卷實習的浪潮;有人在愛好中依然不得安寧,一旦發現別人做得更好,瞬間就覺得索然無味,不愿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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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競緣腦的視角看待世界,萬事萬物,最終都會成為衡量差距的參照物。
連“感受美好”這件事,也變成可以被計量、排名的指標。
聽過多少首歌,看過多少部電影,去過多少個地方,是否拍出了更“高級”的照片……原本屬于個人體驗的部分,都被拖入同一套簡單粗暴的評價體系之中。
明明面前沒有試卷,被競緣腦支配的年輕一代卻無時無刻不在答題,不愿停下,也無法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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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無止境的競爭
在競緣腦的驅動下,人們無所不用其極地向前追逐。
《善意的競爭》中的韓國高中生,為了考取頂尖大學,將自己逼到近乎“非人”的地步——
富家女劉在依,使用“換血學習法”來提高成績,一邊輸血一邊學習;另一個女孩崔京,為了避免月經影響考試狀態,長期服用避孕藥,甚至打算在體內植入節育器,只為掃除一切可能拖慢她腳步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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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善意的競爭》
而《低谷醫生》中的南荷娜,更是以分鐘為單位來把控時間:走路要看書,吃飯必須在七分鐘內解決。因為覺得上廁所浪費時間,她盡量不喝水,干吃咖啡粉提神,只為保證每天17個小時的學習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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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低谷醫生》
這些荒誕的情節,不只存在于影視劇中。
一位留學美國的女生,曾在帖子中復盤自己被嚴重的競緣腦思維連累的人生:
高中三年,為了爭取更多的學習時間,她在教室和食堂之間反復進行百米沖刺,從未和同學一起吃過飯。
在學業上,一旦有人超過她,她就焦慮到頭皮發麻,在手上啃出一片傷口。
這種長期的高壓,最終以一種極端的方式反噬——沒有家族病史的她突發癲癇,被救護車拉走。清醒之后,她說的第一句話是:“能不能快點讓我回去考試?”
后來,她如愿以償拿到了美國名校的offer。
然而,與她如影隨形的競緣腦,并不會隨著目標的達成而自動消失。
在留學期間,她嘗試通過培養興趣來調整狀態,卻絕望地發現,自己早已失去了“喜歡一件事”的能力,她甚至有些不明白,“喜歡”是怎樣的一種情感。
無論做什么,她都會本能地計算投入產出比。她快速學會了網球、滑雪和沖浪,不是出于喜歡,只是因為“不想讓別人覺得我什么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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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很開朗基羅
看到這些得不償失的例子,我們不禁會問:既然已經痛苦到這種程度,為什么他們依然停不下來?
答案或許并不在個體本身。
沒有人生來自帶競緣腦。那些看似自發的焦慮與比較,往往有著更漫長的來源。
在一則盤點“競緣腦特質”的帖子下,點贊最高的一條評論是:“這是我媽最想要的那種孩子。”
競緣腦從來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在一個長期且單一的評價體系中被不斷塑造、強化的結果。
當一個人從小就被反復告知,成績代表能力,排名決定價值,只有“更好”“更強”“更優秀”才值得被看見、被認可和被愛,那么,將一切關系理解為競爭,也就變得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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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裝腔啟示錄》
許多在東亞長大的孩子,對于“美好人生”的最初想象,往往鎖定在“成功”的目標之上。
而“成功”的定義,又被壓縮得極為狹窄:考上好學校,進入好公司,找一個好對象。至于過程中的感受、興趣,個體之間的差異,都被放在了次要位置。
在這樣的語境中,我們未經深思,就將“只要學不死,就往死里學”“寧愿累死自己,也要卷死別人”這類極度工具化自己的口號,當作勵志的名言,口口相傳。
久而久之,競爭不再服務于成長,而成為了生活本身的目的。
人們一邊清醒地感知到競緣腦思維帶來的消耗,一邊又不得不繼續參與其中——
就像在一條莫比烏斯環上奔跑,看似在向前,卻永遠跑不到終點。
成為你自己
將復雜的生活壓縮為一條清晰的賽道,有時的確會讓人嘗到一些“獲勝”的甜頭。
然而,這場人人都致力于成為贏家的美夢,遲早會有破碎的時刻。
電視劇中每天學習17小時的南荷娜,把上學時近乎自虐的自律,一路延續到職場。最后她得到的,不是預想中的升職、加薪、受人賞識,而是抑郁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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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實中,北大畢業的劉戀,即便已經成為在絕大多數人眼中鳳毛麟角般的存在,在她媽媽看來,卻始終不夠完美。
上學時,劉戀考到全班第一,迎來的不是肯定,而是媽媽遞過來的一本《哈佛女孩劉亦婷》,督促她繼續前進,達到更高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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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節目《30vs60》
問題在于,“更高”這件事,本就沒有盡頭。
在一個班級、一個學校里成為第一,或許仍然在努力可及的范圍之內,但一旦視野被不斷抬高,個體就不可避免地會進入一個更大的競爭系統——在那里,人外有人,而你幾乎不可能是無人能敵的世界第一。
在優績主義的敘事之下,沒有人能永遠勝利。你總會在某一個維度、某一個時間節點上,落后于他人。
而競緣腦思維最大的問題,恰恰在于此:它要求人們時刻以競爭者的姿態生活,卻從未承諾過一個可以抵達的終點。
競爭原本是一種手段。在資源有限的現實之中,它幫助人們分配機會、激發潛力,讓人們能夠通過努力獲得更好的生活。
但當“競爭”被抽離出具體的情境,變成一種無處不在的底層邏輯,它就開始反過來吞噬人本身——
不是每一次努力,都能換來等價的結果。
你可能拼盡全力也考不到滿分,可能比別人更早起、更用功,卻依然在競爭中落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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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好東西》
于是,比較不再是推動,而變成了一種持續的自我消耗。
更微妙的是,這種消耗往往被誤認為是“還不夠努力”。
競緣腦會讓人忽視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起點、資源、機遇、天賦,每個人都不相同。將彼此強行拉入同一條賽道,本身就是一場不對等的比賽。
如果一個人只能在“贏”的位置上確認自我價值,就必然會有找不到自我價值的一天。
正是因為如此,越來越多人在碰壁之中,開始對這套評價體系,以及由體系催生出的無意識內卷與競爭產生懷疑——
幡然醒悟的人們,以“性緣腦”為參照,試著提出新的“競緣腦”概念,來形容許多人深陷其中的狀態。
對概念的命名,像是被推翻的第一片多米諾骨牌。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主動把脈,觀察競緣腦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烙印:那些“見不得別人好”的瞬間,像呼吸一般頻繁的焦慮,隨時陷入的對比狀態……
而意識到問題,就是改變的開始。
當“離家千里,務必爭氣再爭氣”被反復轉發時,有人敏銳地指出,“沒有爭氣的義務”,離家千里,正是擺脫陳舊規則、開始做自己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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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桃金娘重生版
還有就讀于985院校的女孩在求助帖中坦言,自己的競緣腦已經嚴重到“平等地嫉妒所有人”,對任何人的成就都無法釋然。評論區的人們沒有勸她“再努力一點”,而是開始拆解這套思維本身:單一的賽道,根本容納不了你廣闊的人生。
社交平臺上,因競緣腦吃盡苦頭的人們,也開始分享親身探索出來的緩解方式:把目光收回自身,允許自己閑下來;做一件事時,率先問問自己,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歸根結底,要想擺脫競緣腦,并不需要因噎廢食地成為一個完全不競爭的人,而是慢慢學會,在比較之外,保留一塊不被評判的空間。
在那里,你不需要更快、更強,也不需要證明什么。
你只需要成為自己。
參考資料:
1、那個NG丨困在“優績主義競緣腦”里的東亞年輕人
2、新周刊丨在“善意”的競爭中,韓國年輕人卷成學歷歧視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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