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適逢章太炎先生逝世九十周年。魯迅先生說章先生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模”,“是國學宗師,也是革命斗士”。數十年來,有關章太炎的研究成果層出不窮,研究領域也在不斷開拓。
父親湯志鈞將畢生精力投入到中國近代史和思想史的研究中,對康有為、梁啟超和章太炎三人的生平與思想都有論述,如撰著有《章太炎傳》、《康有為傳》、《康有為與戊戌變法》、《梁啟超其人其書》;編著有《康有為政論集》、《章太炎政論選集》、《章太炎年譜長編》、《梁啟超全集》和《章太炎全集》(第一卷)等。
《章太炎傳》對章太炎的一生做了探索和論述,在“引言”中說:“章太炎是中國近代有影響的人物,也是一位有爭議的人物。章太炎早年贊助政治改革,后來投身反清革命;出獄東渡,主編《民報》,和同盟會發生矛盾;民國建立,由附袁(世凱)到反袁,由追隨孫中山到反對改組后的國民黨。由于他本身的復雜性,形成后人對他評價的差異。”父親還說:“我曾翻閱了四十年的報紙和一百多種期刊,也注意到各種手稿、抄件以至不同版本的搜集。”在搜集、整理、編纂出一部部詳實的政論集、年譜長編和全集的同時,“章太炎到什么地方,我就跟到什么地方,包括國外的,他去過的地方,我基本上都到過了。”如此,為學界提供更多的文獻資料和檔案,推動學術研究,嘉惠學林。
在編著《章太炎年譜長編》、《章太炎政論選集》和《章太炎全集》的過程中,得到國內眾多師友的支持和幫助,特別是章氏弟子和章氏后裔,或贈送書稿,或賜告線索,而受益良多的是潘景鄭先生。
潘景鄭(一九〇七—二〇〇三年),名承弻,號寄漚,江蘇蘇州人,著名藏書家、目錄學家。他是章太炎晚年入室弟子,《制言》主要負責人之一。曾任章氏國學講習所講師,上海太炎文學院教員。解放后,任合眾圖書館顧問、上海圖書館研究館員、華東師范大學兼職教授、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編委會顧問。著有《著硯樓書跋》、《寄漚剩稿》、《明代版刻圖錄初稿》等。早年曾石印章太炎《春秋左氏讀》。抗日戰爭時,蘇州淪陷,章太炎遺著散失,潘先生挹注巨資購庋先師遺著,裝幀精美。后將珍藏多年的《訄書》原刻手寫底本交上海古籍出版社影行,于1985年7月出版,父親撰有跋文。晚年,潘先生將珍藏的章氏撰著手稿捐贈上海圖書館。
早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父親在上海圖書館借閱書籍時,就受到潘先生的熱情襄助,接著論學論文,通信頻繁,惜“文革”時散失,僅存一九六一年元旦的一通,十分珍貴。但上世紀七十至八十年代的信札,多達數十通,保存至今。在沒有先進通訊軟件和互聯網,連電話也非普及到家家戶戶的年代,通信便成為重要的交流方式。看似落后的通訊,卻是中國數千年來“見字如面,展信舒顏”和“書未盡情,余待面述”的傳承與延續的寫照,也是深情厚誼的見證。
數十通信函,是歷史學者思想溝通的私密記錄,往往直言不諱,陳述了數十年間兩人的學術交流和思想情感,或闡學術觀點,或敘生活瑣屑,或記世態人情。信函不僅在于名人墨跡的藝術性及其獨一無二的稀缺性,而且還是研究學術思想、師友往還和環境人際等方面不可或缺的“依據”或“旁證”。書信中包含近代學術巨匠章太炎等人未公開的文字史料或線索,彌補了以往公開史料未涉及的歷史細節,可為研究近代思想家提供一些新的視角;書信者也把自己的學術見解、真知灼見留給了世人。
周咨耆老,探求報刊
與潘先生的書信往來,自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就開始了。
父親《自定年譜》(1960年(庚子)三十七歲)中說:
明年為辛亥革命五十周年,中華書局為紀念辛亥,囑編《章太炎政論集》。余弱冠治經,讀太炎先生文,喜其博而有約,文不掩質,肇端皇古,閎雅精深。既籀《章氏叢書》,復檢《華國》、《制言》。旋據潘承弻先生《太炎先生著述目錄》,按圖索驥,廣事稽尋。猶以為未足,乃周咨耆老,探求報刊,所積日多,試泐長篇,編成《政論集》初稿。編校《章太炎政論集》,同時,草《章太炎年譜長編》。
一九六一年六月十三日《文匯報》刊發父親的《章太炎早期的革命思想》一文,附有“恢復”二字圖片,為“先師遺墨”,由潘景鄭先生提供。
一九六一年元旦,父親收到潘先生信函:“志君(鈞)同志:日前獲聆教益為快。先師遺墨‘恢復’二大字,已攝取四寸照片一頁,特寄上,即希察入是荷?專致敬禮,并祝歲厘!弟潘景鄭手上,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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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景鄭1961年1月1日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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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志鈞:《章太炎早期的革命思想》,刊《文匯報》一九六一年六月十三日,“恢復”二字乃“先師遺墨”,為潘景鄭先生提供
惠賜章氏遺作,相得益彰
父親認為,要研究章太炎,就要“系統搜集章太炎各該時期的論著,加以分析研究,將有助于對他一生政治活動和思想面貌的了解;對中國近代社會發展變化的探討,也將有所幫助”。還強調:“對于中國近代思想家的著作,應該探源比勘,把問題提到一定的歷史范圍之內,實事求是地進行全面的歷史的評價。《章太炎年譜長編》,就是本著這樣的認識編纂整理的,試圖為研究章太炎思想和中國近代歷史提供一點參考資料。”
《章太炎年譜長編》早于《章太炎政論選集》的編纂,大致在1961年編校《選集》時,基本上寫出了《長編》的草稿,此后,陸續修改了三次。1977年又征求了一些同志的意見,作了較大的修改。在“說明”中,時見“本文錄自抄稿”,說明是新發現未曾發表的文字,其中有錄自各大圖書館、博物館或個人珍藏的文稿、手稿等,潘先生提供的諸多資料也在其中,并期盼“尊編《年譜》稿,極盼早日繕印長編,庶于整理先師遺著大有裨助耳”。
如章太炎致孫中山書(一九二二年五月九日):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潘先生函曰:“志鈞吾兄畏友:一昨獲聆教益為快。先師與孫中山先生書,即錄奉,以備采摭之需。此外,俟續得時,當陸續寫奉不誤。尊編《年譜》稿,極盼早日繕印長編,庶于整理先師遺著大有裨助耳。專此,即頌敬禮!弟潘景鄭手上。十二月二十三日。”父親加“說明”:“章太炎致孫中山書(一九二二年五月九日),上海圖書館藏,潘先生錄示,收入拙編《章太炎政論選集》下冊,第七六〇至七六二頁,中華書局一九七七年版,并編入《章太炎年譜長編》。”
編纂《章太炎政論選集》時,父親承蒙惠賜章氏遺著《獨居記》,乃潘先生翻檢舊簏中檢得,經“文革”風暴后幸存的早年筆錄,“茲特奉志鈞吾兄存之,聊備采摭之需”。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三十日函曰:
志鈞吾兄畏友:
昨承下顧,未及傾談。舊錄先師遺著《獨居記》一文,于敝簏中已檢得,即以寄奉,他日可供注釋之旁證。內容較《明獨》文字為簡,但年月可得蹤跡之,亦可補入大著譜錄中耳。
最近檢閱梅鶴孫所編《儀徵劉氏五世小記》一書中,錄先師與孫仲容一書(浼孫公向劉師培解釋誤會),又與劉申叔一書(勸劉勿參端方幕政)兩書札,未知曾否發表?弟未暇遍查,茲將兩書首數句錄奉,諒兄博覽,定能釋疑。如尚未發表,亦請示及,當即錄奉補采可也。
又《國學叢編》所載《南夏英賢題名》一文,亦經采錄否?如未有,亦可抄奉也。弟老病多忘,僅能隨所見聞以供芻獻。屢瀆乞恕瑣瑣,匆頌
撰祺!
弟景鄭手上 十二月三十日
隨信寄出舊抄《獨居記》外,附跋云:
“戊寅八月五日錄自滬肆所見手稿”,新擬跋語:“此文后收入《訄書》中,更名《明獨》,文字亦經增益,即蘇州刻本與日本排印本亦多有異文。惟此則其原始文字,且有年月可蹤跡。以此可見《訄書》各文,大都為先師早年有為之作,憤悱時政,逑鞠迫言,惜不獲一一采索其對象耳。迨后刪定為《檢論》,還其返樸,壯志亦漸衰退矣。卅年前留得殘帙,狼藉所遺,偶而檢及,彌增悵惘,茲特奉志鈞吾兄存之,聊備采摭之需。寄漚。”
父親在“說明”中指出:“潘先生寄示《獨居記》,末有‘閼逢敦牂八月,姻家子章炳麟纂并書’,知撰于光緒二十四年‘甲午八月’。文中‘錢塘汪翁’,指汪曾唯。汪字子用,浙江錢塘人,官湖北咸豐縣知縣,刻《振綺堂集》,系汪康年之叔。《獨居記》錄入拙編《章太炎年譜長編》第二一頁。章太炎《與孫仲容書》撰于光緒三十四年五月初三日,曾刊《國粹學報》,收入《太炎文錄》初編。此后,《制言》第三十期,復將原信影印,其中浼孫詒讓(仲容)‘勸說’劉師培一段,《國粹學報》和《文錄》均予刪節,全函收入拙編《章太炎政論選集》上冊,第三九一至三九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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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景鄭1974年12月31日函
又如《上李鴻章書》:
一九七五年五月十四日潘先生函曰:“志鈞吾兄左右:午前獲聆教益,至以為慰。歸來檢補先師上李鴻章書,尾數行書后,并附年月,篇名旁又曾改‘帝韓’二字,似為當日擬名而未具者。惟卓見有以致辦之。匆此,布陳不盡。順頌撰綏!弟潘景鄭手上,五月十四日。”
父親加“說明”曰:“此信寫于一九七五年五月十四日,宣紙一葉,毛筆書寫。附來‘戊戌正月’《上李鴻章書》末葉抄件。查《上李鴻章書》手跡,存十四葉,紅色八行信箋,正楷繕錄,行十八字,上海圖書館藏,末缺一葉,潘先生據舊抄補,后有附識:‘戊戌正月,上是書,其三月,威海割界英吉利。己亥十月書。’”手跡及抄件,錄入《章太炎政論選集》上冊,第五三至五七頁。
五月三十日,又收到函件:“頃以編目之馀,偶得前人抄錄近人文章,內有先師遺著三篇,展讀似曾發表,一時不能記憶。又懶于檢查,且案頭又無報刊,文字較長,未及抄錄。茲特錄呈三目(標題尚是后人改擬),請兄即為一查,如無傳本,當為抄奉,以備采摭之需。百忙中相擾,至歉至疚。”父親在“說明”中說:“此信寫于一九七五年五月三十日,毛筆紙一葉,毛筆書寫。附來書目,內章太炎《上李鴻章書》一二,系一九一三年冬所上,見《民權素》第二集,一九一四年七月十五日發表。另《章太炎近時之文章》,則為一九一三年駁孔教會書,抄件。”潘先生所錄示抄件,入編《章太炎政論選集》下冊,第六九四至六九七頁。
一九七五年四月十四日函曰:“頃由蘇州沈延國君抄示先師電稿一文,曾登載《蘇州明報》,未知已否采錄?茲特錄奉,聊供參考。”父親“說明”:“此函寫于一九七五年四月十四日,宣紙一葉,附上章太炎、張一麐、李根源、金天翮等所上《呼吁抗日電》,載一九三三年三月七日《蘇州明報》,已錄入拙撰《章太炎年譜長編》下冊第九二九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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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景鄭1975年5月14日函
“先師全集,至賴吾兄主持其事”
父親曾撰《王仲犖和〈章太炎全集〉》一文,介紹王仲犖先生:“泛濫群籍,尤精乙部,除留下《魏晉南北朝史》等大量著作外,對章太炎遺著的整理、出版也關懷備至。《章太炎全集》就是在仲犖先生的精心擘劃、辛苦經營下得以問世的。”文章回顧了1979年3-4月間共同參加中國歷史學規劃會并訪問講學于重慶、武漢等地的經歷:
1979年3月22日至4月4日,中國歷史學規劃會在成都舉行,仲犖先生和我都參加了,同住錦江賓館。飯余會后,我經常和仲犖先生商量《章太炎全集》的編纂、出版事宜。他還介紹馬宗霍先生(章太炎入室弟子)的公子馬雍同志和我相識,請他提供資料。又和中華書局的李侃、趙守儼同志研究過標校問題。
會議結束后,經重慶,越三峽,在武漢停留4天,乘“東方紅”12號輪北旋,我們一直在一起。16日晚,輪靠南京,仲犖夫婦先下,我于次晨抵滬。
旅途多暇,我們縱談古今,更多的是太炎先生軼事和《全集》編纂,包括家屬聯系、資料征集、人員分工、標校體例等等……臨別,仲犖先生提出,由他聯系家屬和章門弟子,叫我就近在上海和出版部門聯系,從而對《全集》整理提出一個可行的框架。
早在成都會議之前,王先生就與父親為《全集》出謀劃策,并指名同為章門弟子的潘先生等人參加編纂工作。1978年10月24日王先生函曰:
近日在此見到李俊民(筆者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社長)先生,提到整理章先生遺著事。……竊謂在完成全集之前,不如分冊出版。每種印刷規格,大概類點校本二十四史(繁體直行),加標點。先出有代表性著作,及未曾出過之遺著(如《膏蘭室札記》之類),在滬推兄主持這個工作。……
參加這一工作者,上海潘景鄭,山大殷孟倫、殷煥先,武大黃焯,南師諸祖耿、徐士復,杭大姜亮夫,上海師院王乘六,蘇州朱季海。另外如杭大蔣禮鴻,南大洪自明等。
信中就《計劃書》及組織工作作了安排:
(李)俊民先生要我草一個計劃,我想不出怎樣好。所以乞求您和(潘)景鄭兄考慮一下,景鄭兄快七十了,我也六十六歲了,我想他會比我更焦急。我認為您參加上海史編寫工作,不如主持章先生遺著出版工作,在全書書目、版本等工作方面,景鄭做您后臺,在組織工作方面,我做您后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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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仲犖致湯志鈞函(1978年10月24日)
成都會議后,11月3日王先生專程來上海出席編纂工作會議,父親陪同他與陸志仁、蔡尚思、譚其驤、朱東潤、吳澤、顧廷龍、魏建猷、潘景鄭、朱維錚、姜義華等專家學者晤談,共議編纂事宜。8日,兩人與太炎先生嫡孫章念馳、出版社葉亞廉、王有為等赴蘇州拜見太炎夫人湯國梨先生,長子章導設蟹宴招待來客。章念馳回憶當時的情景如下:
1936年先祖父去世后,先祖母一直守著先祖父的遺稿,時時刻刻想完成先祖父全集出版的夙愿。“文革”前經仲犖先生奔走,與上海古籍出版社李俊民社長洽定由古籍來出《全集》,計劃與資金差不多已落實,無奈由于當時特殊的歷史原因,原先的計劃全部泡湯了。
“文革”一結束,迫不及待地“撥亂反正”。1981年,首先恢復“國務院古籍整理規劃小組”,由李一氓先生任組長,決定先出十個歷史人物全集,以示將顛倒的歷史重新糾正過來。1982年,古籍“規劃小組”再次發文,決定出版二十六個“進步思想家、政治家與有重大影響的歷史人物”全集。先祖父作為“進步思想家”先后都列入其中。于是仲犖先生立即行動起來,落實《全集》出版事宜。
1979年,王仲犖先生在廣泛與章門弟子聯絡后,在自己身患心臟病的情況下,親赴上海分別拜訪了上海社科院院長陸志仁,及復旦、華師大、上圖、上海人民出版社等領導,與蔡尚思、譚其驤、朱東潤、吳澤、顧廷龍、魏建猷、朱維錚、姜義華、湯志鈞、潘景鄭等人會面,協商出版事宜。
先父立即設蟹宴招待小時的同門。先祖母讓先父拿出眾多收藏給大家看。那是先祖母保存了一輩子的先祖父手稿,分類清楚、收藏豐富、保存完好,仲犖先生等人看了大喜,更堅定了出版的決心。仲犖先生在蘇州又會見了吳門章氏同門朱季海、沈延國、王乘六等,共商出版大計。旋又回上海,請了山大殷孟倫、南師大徐復、杭大蔣禮鴻這些先祖父弟子來上海,與上海人民出版社和上海專家,共同擬定了《關于整理出版〈章太炎全集〉的幾點意見》,擬定了《整理體例》,并作了整理校點人員分工,組成了三十人的整理校點團隊,其中三分之二皆是先祖父門下弟子,還有一些知名專家學者,我也忝列其中。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一日潘先生函曰:“志鈞吾兄左右:奉惠覆,具悉。諸承關愛,感何可言。先師全集,至賴吾兄主持其事,弟精力日衰,恐無多助,祗可盡力為之。”
潘景鄭時任上海圖書館研究館員,為查尋章氏著述刊本、校本,費神勞思。
1980年4月18日致父親函曰:
志鈞吾兄惠鑒:頃奉
電話,悉一是。囑查先師《齊物論釋》校本,就館藏所有,附列于后,以備采摭。……
《齊物論釋》一卷,民國元年頻伽精舍鉛印本。
《齊物論釋注》,繆篆注,油印本,(無年月),二十六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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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1月15日致父親函曰:
所囑復印資料,已交趙興茂同志閱過同意,聞已將該函轉徐家匯藏書樓洽辦。如兄到所,便往一問。該部門領導為佘同志,如何手續,可面洽。
同年10月6日致父親函曰:
志鈞吾兄左右:
刻承下顧,快聆教益,忽荷重惠,局促萬分。廿年至契,當不以泛泛之交視我,況弟衰病,有負師門,幸兄勤力掇拾,為彰遺業,真當感銘無既,豈得向兄分潤乎?敢乞俯憐下忱,勿再有任何見賜,俾弟心安意定,則兄之貺我多矣。特再陳鄙衷,祈鑒其愚誠,至深盼感。
匆頌
撰綏!
弟景鄭九頓首 六日燈下
“廿年至契,當不以泛泛之交視我,況弟衰病,有負師門”,四月一日信中也說道:“弟兩月來以病應門不出,又以拙□新正肺炎病發,入院兩次,昨雖歸來,尚未霍然。懨懨情緒,殊為何損。”還說:“武田先生所詢各節,實無以報命,深慚八十衰齡,舊業怠荒,記憶不多,幸轉尊友,深抱疚歉而已。”十一月六日函曰:“日來血壓偏高,醫囑勿動腦力,館中亦僅簽到而已……先師《左傳讀》全稿,尚未開卷校讀,如晤人民出版社,亦乞轉達歉忱。能精神較振作,再行閱讀。”十二月二十八日函告:“近中醫學院吳君(吳佐忻—筆者)寄來先師《醫詁》眉批,似可收入《全集》,特寄奉參考。”次年五月三日又告知:“先師遺札,朵云(軒)已送館,俟成交后當為錄奉,但祗一通而已。”
潘先生雖年邁體弱,但不忘《章太炎全集》編纂,翻遍故紙堆尋找文獻,并親手抄錄,堅持為《章集》盡心盡力。“幸兄勤力掇拾,為彰遺業,真當感銘無既”,揭示了信札背后傳承學術的用心良苦和緊迫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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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景鄭1981年10月6日函
彰顯章氏遺業
潘先生是睿智長者,為傳承章氏學術血脈不遺余力。抗戰時期,潘先生斥巨資購回散失的先師手稿,晚年又將珍藏捐予蘇州圖書館和上海圖書館。一九八一年四月一日信中,詳述搜集、捐贈細節:
志鈞我兄大鑒:
承詢好大王碑資料,弟向無深入探討,只知初、后拓兩種,精確相距頗多,但亦未曾校讀。弟家藏一本,雖非后拓,并無先叔祖題跋及印記。武田君所列一切,實以茫然。是否所得不止一本。所云先人贈于黃舟同,亦不能詳細。此項記載所列諸人,皆與先人有交素,或從所列諸人之著作中得其一二,亦未可知也。叔祖與人書札甚多,須從其中檢索之。
弟自抗戰初避寇來滬,故鄉藏棄,幾乎蕩然。旅滬四十馀年,傭書生涯,不遑他顧矣。況經“文革”風雨,滬上行囊亦復罄籍,遺澤資料,片紙無存矣。所詢先人日記,曾藏數冊,記載簡略異常,原稿抗戰時被劫去,聞尚有數冊,已入蘇州圖書館。《緣督(廬)日記》,當時亦由王君九先生及弟捐贈蘇州圖書館,至今尚在蘇館,可以蹤跡。但當日選錄付印時,弟亦參加,此種資料,決不至放棄也。《海東金石苑稿》,建國初已歸上海圖書館,亦是吾家故物也。
此書為毛筆書寫,毛邊紙兩葉,父親添加說明曰:“日本友人(武田先生)囑代詢好大王碑,潘先生作此覆函。《緣督廬日記》十六卷,葉昌熾撰,民國二十年,由上海蟫隱廬石印。”
無論是搜集、購買、捐贈乃至為《章集》提供文獻史料,都是念念不忘先師的教誨及厚望:“僕自弱冠奉手師門,十馀年中,飫聞遺緒,先師之所以啟迪后學者,諄諄無間”,“卅年前,師僦居吳下,慕三惠馀風,思有以廣大其業。嘗言‘我雖不敢比擬東原,而所望于諸子者有過于若膺輩也’。每憶斯語,輒覺流汗浹背”(一九七二年九月二十七日函)。先師章太炎期望弟子們學術成就勝過戴震。
1975年5月8日,潘先生言及《訄書》殘卷:
志鈞吾兄左右:
日前匆匆顧談,未盡所懷。
承囑代查《訄書》殘稿,已略翻一過,將所存篇目開奉,內容文字不及細校,當是先師最早草稿,涂改頗多,文字當有差異。適今日復旦有人來復校所攝照片,并繼續攝制各稿,《訄書》亦在其中,屆時當可取校一過。弟至漸疏懶,未能代為一校,深抱疚歉。
最近又抄得先師短文一篇,錄呈備采。
諸希察納是荷。專頌
撰綏不備!
弟潘景鄭手上 五月八日
父親加“說明”曰:“此信寫于一九七五年五月八日,毛邊紙一葉,毛筆書寫。所言《訄書》,上海圖書館所藏,指《訄書》手稿殘冊,今存《尊史》、《原教》上、《宦統》中、《禮俗》、《通法》、《述圖》、《王學》、《顏學》、《消極》、《方言》等十一篇;末附《定賦》,即后來“重印本”《定版籍》部分內容,我曾有攝片。此件亦系潘先生捐贈上海圖書館者。”
一九八三年十月上海古籍出版社籌劃影行《訄書》,系潘景鄭珍藏多年之章太炎手稿底本,潘先生囑托父親寫一短跋文,因即將赴日講學,答應赴日后即撰寫寄覆。
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五日潘先生函曰:
志鈞我兄賜鑒:
昨快聆教益,獲傾積愫。兄榮行在即,想又忙繁矣。
今日,古籍出版社徐小蠻同志來談,云《訄書》可以提先付印,得兄加以數言,對此書更為可重。弟意只須將刻本時源流略為敘述,不必大塊文章,已足為此書生色矣。如匆促不暇為之,懇出國后能早附竹報中轉下尤感。方公晤后,有無意見否?
匆頌
近安!
弟潘景鄭頓首 十月廿五日
父親“說明”曰:“此信寫于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五日,毛邊紙一葉,毛筆書寫。函中所云《訄書》,系潘景鄭珍藏多年之章太炎手稿底本,上海古籍出版社擬影行,潘先生囑我寫一短跋文,因我應日本東京大學之邀,即將赴日講學,允赴日后即行撰寄。”
父親在東京大學講學期間撰成跋語:
《訄書》為余杭章先生傳世之作,屢經修治,此為原刻本手稿。
原刻本以《尊荀》第一始,《獨圣》下第五十終,敘目既迄,章先生附識:“幼慕獨行,壯丁患難,吾行卻曲,廢不中權,逑鞠迫言,庶自完于皇漢。辛丑后二百三十八年十二月。”辛丑后二百三十八年,當光緒二十四年戊戌,紀年與《客帝》庚子眉批作“辛丑后二百四十年”、壬寅《支那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書》“自永歷建元,窮于辛丑”同。蓋政變猝發,南渡臺灣,匯論政、論學之文于一帙也。旅臺時,以此五十篇示館森鴻,館森鴻感其“議論驅邁,骨采雄麗,其說時務,最精最警,而往往證我維新事例,以譏切時政,為在推服”。(《送枚叔序》,《拙存園叢稿》卷一,日本大正八年己未八月本。)己亥五月,偕館森鴻渡日本,寓橫濱清議報館,亦往返東京梁寓,啟超題署,要為旅日所書也。自離日歸國,冬,由杭來滬,寓《亞東時報》,付《訄書》交祝心淵梓于蘇州,是則《訄書》輯于戊戌,而梓于己亥。
五十篇成文之最朔者,為甲午秋所撰《獨居記》(《明獨》),亦有散見各報刊者,如《儒墨》、《儒道》、《儒法》、《儒俠》、《儒兵》刊《實學報》,《民數》刊《譯書公會報》,《平等難》、《喻侈靡》、《讀管子書后》、《東方盛衰》刊《經世報》,《蒙古盛衰》刊《昌言報》,《客帝》刊《清議報》。原刻本甫出,章先生又作磨勘,今上海圖書館尚存手擬目錄。
《訄書》手稿,潘景鄭先生藏。潘先生為章門高第,富收藏,精版本,曾挹巨資購庋先師遺墨,裝幀精美,藏篋有年。今慨然付印,非特使章氏學者獲覩真跡,抑亦文獻珍本、藝苑英華也。聞《訄書》改稿尚存殘篇,如能賡續影布,則嘉惠士林,功益大矣。
甲子元旦湯志鈞時客東京大學
跋語贊譽潘先生:“聞《訄書》改稿尚存殘篇,如能賡續影布,則嘉惠士林,功益大矣。”
2003年冬,潘先生去世,父親“哀悼不已”,并打算將其函札選錄后交上海圖書館刊發。此后撰文《潘景鄭致湯志鈞書》(《歷史文獻》第十二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5月出版)和《潘景鄭談章太炎》(《歷史文獻》第十八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11月出版),以表緬懷和感恩。
《章太炎政論選集》(上、下冊,中華書局于1977年11月出版,53.5萬字);《章太炎年譜長編》(上、下冊,中華書局1979年10月出版,71.6萬字);《章太炎全集》第一卷(由沈延國和父親點校,上海人民出版社于1982年2月出版);還有諸多論文,無一不是父親自身勤勉、傾力編撰的結果,也有眾多師友的協助成全。父親在《章太炎年譜長編(補編)》序言中說:“《章太炎年譜長編》自1979年出版至今,已經30年了,隨著改革開放的進展,我對《章譜》也陸續進行了修補。……這些資料的獲得和本書的撰成,得到國內許多先生的幫助。章氏弟子潘景鄭、王仲犖、李希泌、徐復、沈延國等先生,或贈送書稿,或賜告線索;上海圖書館顧廷龍先生更時時關注、函電相詢。”正是父親和章氏弟子一脈相承的協力接續,才確保章氏遺著得以系統整理、探源比勘和精準闡釋,潘先生厥功甚偉。
一遍遍閱讀潘先生的至誠話語:“最近又抄得先師短文一篇,錄呈備采”、“近抄得先師手跋一則,錄奉以備參稽之需”、“如未見,請示及,當錄呈備采”、“如未有,當向館錄奉何如”、“擬再函詢之,容有消息,再行奉告”、“專此奉懇,并候賜示是幸”、“容有所獲,當再奉告”、“弟精力日衰,恐無多助,祗可盡力為之”、“弟衰病如恒,仍半休”、“老病浸甚,奄奄馀氣,真似餙巾待盡矣”;再一遍遍閱讀潘先生的謙懇語句:“非兄錄及(筆者注:指先師手稿),則已隨劫塵矣”、“今同門諸彥寥落殆盡。足下血壓亦未平衡,尚祈努力自愛,善為珍攝,訂不朽之業,其信于后世必矣”、“吾兄為弟玉成多多,銘心永永不忘耳”……讀著讀著,怎能不讓筆者心生感慨、心生敬佩呢!
信札中不僅存有罕見的史料記載,還有嚴謹的學術考據及獨居睿見的思想結晶,文獻和學術的雙重價值不容低估。此外,筆者漸漸讀懂了他們那一代知識分子的操守——保持長期穩定的友誼與精誠合作,在默契和理解中共同擔當學術使命;具有接力和竭力搶救文化遺產的那份熱忱和堅毅,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和奉獻。也讀懂了潘先生為實現畢生愿望——彰顯章氏遺業,傳承學術血脈,與友聯手,相輔相成;也更能理解“幸兄勤力掇拾,為彰遺業”、“訂不朽之業,其信于后世必矣”背后的深遠意義了。
(原文注釋從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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