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與時間的呼吸——對話張金亮導演

可能是一場春天的清晨五點計劃之外的大霧，也可能是絲線勾連起的細碎時間——在張金亮導演的鏡頭下，萬物總是有呼吸的。

作為從膠片時代走來的廣告導演，亮導始終保留著自己的洞察。他推敲光影的表現力，也丈量深藏作品背后那份關于審美、情感與創造的隱性知識。走進他的工作室，這種執著堅韌的態度，便在方寸之間愈發顯現。

秩序與松弛：大道至簡

都說上海人待客的最高禮儀，是請到“屋里廂”吃飯。對于極少在社交場合露面的張金亮導演而言，這間隱于鬧市的工作室，或許也屬于一種精神意義上的“屋里廂”。

步入其中，首先喚起感官的是隱約的檀香味。和窗外綿延的春雨交織起來，仿佛構成一個“凈”字，將城市車水馬龍的喧囂隔絕在門外。

“凈”也是工作室的主基調：攝影棚、衣帽間、兩張簡單的辦公桌與會客的沙發茶幾，寥寥幾筆便能勾勒出大致輪廓。整潔的陳設與環境，為思考留出了余地，也讓身處其中的人留住了向內的定力。

工作室布置圖（作者手繪）

“干凈簡潔也是一種生活的藝術感，”亮導表示，“放松愜意的狀態下，才能有更多激情去發揮。”處于窗明幾凈的空間，也是在放空心中雜念，不受四面八方的擠壓，方能容納多元的美好。

張金亮導演

的確，走近細看工作室的角落，不難發現這個空間對“美好”的追求。亮導坦言并沒有特意布置過，這種“無心插柳”，反而更體現出每件“藏品”的珍貴。藝術本是互通的——墻上的黑膠唱片和佇立在一旁的吉他靜靜地證明著這一點。

黑膠唱片與吉他（作者手繪）

那幅由合作伙伴拼就的《星空》拼圖，則在嚴謹的工作氛圍里，平添了一份活潑與耐心。

合作伙伴朱春榮老師與一位制片女孩

完成的《星空》拼圖

2025

左圖為亮導，右圖為朱老師（作者手繪）

目光投向另一隅，造型別致的茶幾上，茶具和馬匹造型的擺件錯落有致；辦公桌前的藤編椅子散發著草木的質樸，和“制片”這一工作主題構成奇妙的平衡。很多時候，物不在于大，而在于有意；品不在于價，而在于有趣。或大或小，或輕或重，全在于會心者，乃可得其意。有趣的是，收納架上還摞了幾只鍋碗，原來有時外賣實在乏味，亮導與朱老師便會自己動手，安排一頓家常菜。精密的攝影儀器、電子設備之外，人間煙火悄然升騰起來，倒真透出幾分“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清雅與自在。

亮導與朱老師（作者手繪）

也許正是習慣了抓住生活中這些無以復刻的瞬間，亮導才會在工作中，更注重于追尋個體的真實感受。這間工作室是靈感的誕生地，也是將自身立于外界洪流而不迷失航向的錨點。

時代的刻度：從膠片到AI

亮導對待創作的嚴謹與執著，是從膠片時代形成至今的。

一卷珍貴的膠片沒有“存儲”和“撤回”一說，即代表著一次不可逆的選擇。為了確保呈現效果，一個鏡頭往往要反復彩排上十遍八遍，直到演員的表現與場景、燈光的配合嚴絲合縫，才敢真正執行一次拍攝。而這種打磨與積淀，不僅體現在拍攝現場每一次慎重的斟酌里，更源于他長年累月的研習與積累。

作為美術專業入行的導演，亮導始終致力于在自身專業知識以外，深耕影視與文學方面的厚度。早期獲取資源遠不及當下便利，他便多方尋覓、悉心收集國外導演的作品集，很長一段時間里沉下心來，反復觀摩拉片，去感受經典作品中的鏡頭表現手法，借鑒其中的經驗，并內化為自己的審美。正是這種近乎修行的美學積淀，讓他在時代與技術的更迭中，有定力堅守自己的制片態度。

“從膠片時代到數字時代，真的只是一瞬間。”亮導感嘆道。而如今，AI的浪潮席卷而至，再次為行業帶來無可忽視的影響。人們在驚嘆其強大、享受其便利的同時，也不免對個體未來的去向產生了隱隱的擔憂。這已經不是亮導第一次經歷技術的迭代，他表示畢竟無法掌控AI的未來發展，恐慌自然是有的。然而AI能替代的終究是模式化的顯性知識，審美、認知、情感，諸如此類的隱性知識，仍然是吸收不了的，這就是應當珍視并保留的事物。

談及廣告制片行業在AI時代的未來發展，亮導提到了一個詞“兩極分化”。未來大眾化的工作不免被淘汰，而優秀的人才將來能夠更高效地駕馭AI工具，天馬行空的創意和直抵人心的情感，永遠無需擔心被機器替代。“要去敬畏這個時代的發展，包容它，并學習掌握它。”敏銳的判斷力與不斷求索的精神，也融入了亮導的作品當中。

古恒醬酒請來亮導合作時，品牌正處于初創階段，出于信任制作公司成都天地陽光找到了他，希望打造一支影片。面對品牌方給出的發揮空間，他接下了這個挑戰。在競爭激烈的酒業市場中，表象的美往往因人而異，自己喜歡的色彩，別人未必中意；但時間沉淀下的內在力量，卻是全人類共有的通感。考慮到此，他決定只講好一件事：執著。

“因為預算有限，所以選擇以一個老人執著的角度去詮釋影片。”亮導構思了一個極簡的意象：一位老匠人日復一日地挑水釀酒，在那一擔擔晃動的水波里、在經過歲月洗禮的步履中，時間在光影的流動間被展現出來。“享天地的恩賜，做時間的朋友”，這句臺詞便凝聚著他的構思與深意。

在當下對效率的普遍追逐中，總有一些東西是算力無法預演的。古恒醬酒的片子是全部實拍的，拍攝當天的清晨四五點，劇組正準備開工，卻發現山里起了大霧。工作人員詢問拍攝是否按原計劃進行，亮導給出了意外的判斷：“起大霧，我們就走運了。”

果然，濕漉漉的空氣、霧蒙蒙的遠景與緩慢行進的身影，共同構成了一種更貼近品牌調性的氛圍。相比之下，明亮直接的陽光，反而會削弱時間沉淀與流動的質感。這種對瞬間靈性的把握，就像家里煲湯，一個鐘頭的文火慢燉與二十分鐘的速成調味，味道終究是不一樣的。嘗過真正好的東西，便再難對平庸妥協。這份對真實感受的守望，讓亮導不僅能在宏大的敘事中丈量時間，更能以一種極具柔韌性的視角，去闡述鏡頭下那些溫潤而堅定的力量。

柔韌的力量

在當下的語境中，女性形象在影像中的呈現方式，其實是一個微妙且敏感的話題。如何在商業表達與人文尊重之間找到平衡，不僅考驗著導演的鏡頭語言，更考驗其作為創作者的底色。

縱觀亮導的一系列作品，很難不注意到他對女性之美的精巧把握。這種把握不浮于外表的粉飾，而是一種平起平坐、帶有關懷的洞察。鏡頭不應是審視的工具，無可避免的角度畸變難以把真正的個體展現出來，所以他選擇先看到具體的“人”，那種獨屬于個體的辨識度便會跳脫出千篇一律，自然顯現。

“人是有靈魂的，要去了解內心的東西，首先要進入到這個角色。”亮導如是說道。拍攝的時候，他習慣花大量時間和演員溝通，往往從生活小事上開始聊起，無關分鏡腳本。他試圖通過這種交流與傾聽，去摸索演員對生活的理解，在這之后方才設定拍攝的情景，把最美的瞬間綻放出來。

亮導尤其提到浦發銀行逐夢螢火蟲篇，其中人物基本都是真實素人拍攝：“當時是用偏紀錄式的手法拍攝的，甚至影片里一個孩子在搖籃里舉起的手，都是在村里拍攝轉場時臨時經過一戶人家看到這個情景抓拍下來的，這一瞬間在拍攝過程中是即興的，也是瞬間打動我，而激起靈感融入到影片中的。”對于這些素人的拍攝溝通，了解他們的內心和經歷是最重要的，直擊人物內心的便是最真誠的。

然而有時與通告繁忙的藝人合作，僅有短短幾小時的檔期，深度的交流難免受到局限。在這種情況下，導演的審美直覺與破冰能力愈發顯得珍貴。藝人天然的優勢條件在于動作表現力的專業水準，因此亮導選擇提煉出一種核心的狀態傳遞給對方，在短暫的共振中盡可能跳脫出程序化的框架，將屬于自己作品的辨識度“拎”出來。

亮導向內求索、厚積薄發的美學觀，在其與化妝品品牌MOOKLOOK的合作中得到了集中的體現。作為一個提出“肌膚時間管理”理念的品牌，MOOKLOOK倡導通過抗糖化與抗氧化結合來應對肌膚初老。這本質上也是一個關于“時間”的課題，與亮導以光影刻畫時間的手法不謀而合。影片里女性行走在鐘表盤上，膠囊的影子如時針般輪轉……順逆時針交錯，隱喻著時光流逝與容顏煥新的博弈。從容的步伐間透出的，恰是“她”的堅定和從容。

短片畫面里絲線纏繞、延伸的視覺元素，蘊含著亮導多年來對女性之美的理解。古人云“春蠶到死絲方盡”，蠶絲的質地固然是柔軟的，織在一起卻也能搭成牢固的框架；甚至單獨一根蠶絲，緊繃之時也能輕易割破手指。雖然這句詩原本是關于奉獻的吟誦，但在亮導的作品里，這些象征著修復與聯結的絲線，更承載著一種關于生命韌性的贊美：女性在溫柔細膩的表象之下，往往包裹著一顆堅不可摧的力量核心。

MOOKLOOK影片截圖

作品來自時間、來自真實個體的辨識度，本身就是一種不可被算法消解的力量。在亮導的光影世界里，女性的美在時光的流轉中始終保持鮮活獨立、始終充滿韌性。

知己的共振

在商業邏輯盛行的時代，很多人習慣了計算投入產出比，注重高效的結果導向。但其實，廣告片創作在審美與傳播之外，還意味著選擇——選擇表現手法、選擇合作品牌，也選擇跨越光影產生共鳴的觀眾。

正如開篇所說，亮導是一位低調的導演。相比頻繁現身在社交場合，他更愿意把時間留給思考和創作本身。因緣際會，并不是所有項目都適合接下來，合作本就像是一種教學相長的相遇，雙方都能夠從中有所收獲。

即便有時面對預算捉襟見肘的初創品牌，他也不急于將其拒之門外。在受限的現實條件下，他往往能抓住更有差異性的品牌特性，去彌補成本的缺失。正如在古恒醬酒的拍攝中，他因預算不足而突發奇想，以一個執著的釀酒老者作為主線，又借那場不期而至的山中大霧，讓原本單薄的故事增添了神秘和詩意的氣氛，完成了對“執著”這一品牌調性的詮釋。這種成片效果，源于品牌對他專業水平的信任，以及二者在審美上的合拍。

古恒醬酒影片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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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導尤為珍視品牌方給予的創作留白。自由發揮的空間，是建立在對他過往作品理解之上的信任，也是一種高度的認可。這種雙向選擇的合作，在欣賞與創作的同時，帶來了一次精神共振。

這種共振不僅存在于品牌和導演之間，它的影響力更能延伸到屏幕之外，聯結起導演和觀眾。欣賞本質上也來自觀眾的選擇，是觀眾與導演之間一場跨越光影的交流。作品面向人、表現人，背后的創作者也是具體的人。在這一場場對話中，品牌在尋找能看到自身靈魂的導演，導演在尋找能不遺余力發揮的品牌，觀眾則在尋找能夠觸動內心的真實，最終指向的都是那個“對的人”。

放眼時代，AI發展得越強大，越需要創作者獨立思考的能力——必須創造無法被替代的東西。人與人之間的聯結、對真實生命的敬畏和尊重，是AI永遠無法模擬的深層感受。

這種對真實的堅守，正是亮導多年來丈量時間厚度的標尺。技術的更迭從未改變他作為創作者的主體性。什么樣的創作能被時間檢驗并留下？或許正是這種不隨波逐流的、帶有溫度與關懷的執著。“做任何事情都要扎扎實實地做，經得起時間的推敲。”這是他在和古恒醬酒的交流中得出的感悟，在當下的節點上更令人豁然開朗。不可預測的時代里，慢下來的推敲，反而成了抵抗平庸的有力方式；任何時候，這種執著的創作都值得被看見。

回望張金亮導演的創作路徑，他始終在時代的更迭中做一件慢下來的事：觀察鏡頭下女性柔韌的力量、捕捉小村里的那縷微光，或是刻畫匠人那份特別的執著。這種對“具體的人”的關懷，構成了廣告作為人文載體的尊嚴。當技術消解了生產的門檻，審美的主體性與人與人之間的真實聯結，便成了品牌的生命力所在。

以光影為尺，去照亮那些被效率忽略的時間厚度，感受生活的呼吸。

觀察來源于生活、來源于內心，也來源于自然。

亮導的工作，離不開他細致的洞察。如果你讀的時候，留意到了古恒醬酒影片拍攝時的一場“意外”，歡迎在評論區寫下來，一起交流。

5月11日，我們將從回答正確的讀者中抽取5位，獲得前往亮導的工作室共進下午茶、交流討論的機會。具體拜訪時間可屆時進一步確定。

文、排版丨曹可筠

審核 | 林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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