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圓桌 | 以全國統一大市場贏得大國發展新優勢

編者按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對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作出重要指示，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十九大和十九屆五中全會均作出相應部署。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進一步部署了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的重大改革舉措。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的召開，再次為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按下“加速鍵”。如何深刻認識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的重大意義？全國統一大市場有什么特征？如何把握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的總體要求和重點任務？本報約請三位專家研討交流。

“高質量”和“一體化”是深入推進長三角一體化所緊緊圍繞的兩個關鍵詞。圖為長三角生態綠色一體化發展示范區的重點項目——位于上海西郊、橫跨滬蘇浙的華為青浦練秋湖研發中心。 視覺中國

■主持人：劉迪 本報記者

■嘉 賓：陳 釗 復旦大學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研究中心常務副主任、經濟學院副院長、教授

江飛濤 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產業融合研究室主任、研究員

李 魯 中共上海市委黨校經濟學教研部副主任、副教授

主持人：進入新發展階段，國內外形勢復雜多變，準確識變、科學應變、主動求變，牢牢掌握發展主動權，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是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從全局和戰略高度作出的重大決策。如何深刻認識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的重大意義？

江飛濤：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是建立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重要內容。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必須堅持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而市場機制的作用范圍與市場規則的統一性是決定市場有效性的重要因素。只有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建立全國統一的市場制度規則，打破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實現市場設施高標準聯通和市場監管公平統一協同，促進商品要素資源在更大范圍內暢通流動，才能將超大規模市場的潛能充分激發出來，在更大范圍內深化分工協作，提升市場機制在配置資源與激勵創新等方面的效率，為建設高標準市場體系、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提供堅實基礎。

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是暢通國民經濟循環的重要支撐。國民經濟循環，是由生產、分配、交換、消費四個環節相互作用、有機銜接和有序轉化所形成的經濟運動整體。通暢國民經濟循環，必須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著力破除阻礙商品和要素流動的體制機制障礙，建立高水平統一的商品和服務市場，培育高水平統一的要素和資源市場，實現商品、要素、資源在全國范圍內的自由流動和優化配置。還要促進國內國際市場規則、規制、管理和標準銜接，以充分開放的統一大市場增強對全球要素資源的吸引力，實現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

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是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重要保障。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就是要堅持全國一盤棋發展新質生產力，妥善處理好整體與局部的關系。完善市場基礎制度，建立并完善公平競爭審查制度，規范地方政府的各類招商優惠政策與市場管理行為，進而推動各地區根據本地資源稟賦、產業基礎等找準在全國統一大市場中的比較優勢和定位，優化調整產業政策體系、完善營商環境，有選擇地發展新產業、新動能，避免一哄而上、“內卷式”競爭。

還需要進一步指出的是，當前我國面臨有效需求不足尤其是消費需求不足的突出問題，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建立高水平統一的商品和服務市場，推動消費品質量標準提升并與國際接軌，推進內外貿產品同線同標同質，持續改善消費環境，強化消費者權益保護，有利于擴大消費需求，激發市場活力。

李魯：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發展市場經濟，是我們黨的一個偉大創舉。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保障。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對于更好發揮市場機制作用，創造更加公平、更有活力的市場環境，實現資源配置效率最優化和效益最大化，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和緊迫性。

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是服務構建新發展格局的基礎支撐。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是立足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統籌發展和安全作出的戰略決策，是把握未來發展主動權的戰略部署。構建新發展格局關鍵在于經濟循環的暢通無阻。暢通國內大循環，必須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打通制約經濟循環的關鍵堵點。強大國內市場的形成與發展，能夠保持和增強其對于全球要素資源的吸引力，實現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

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是扎實推動高質量發展的重要保障。高質量發展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首要任務。推動高質量發展，需要健全與之相適應的市場體系和制度環境。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有利于發揮市場機制優勝劣汰功能；有利于發揮市場規模效應和集聚效應，提升經濟運行整體效率；有利于發揮超大規模市場具有豐富應用場景和放大創新收益的優勢，服務推進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發展新質生產力。

陳釗：提起全國統一大市場，經濟學者最容易想到的就是打破市場分割，實現市場一體化。這完全正確，而我想強調的是，我們還需要認識到，在特定的歷史時期提出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這個決策，有著深遠的戰略意義。

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各種安全挑戰層出不窮，貿易保護主義在全球抬頭，美國等西方國家持續加大對我國的打壓，外部環境的動蕩和不確定性明顯增強。我國經濟發展環境的復雜性、嚴峻性、不確定性上升。在這樣的發展環境下，我們必須積極應對，掌握發展主動權。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正是這一背景下提出來的一種大國應對。因為中國是一個大國，我們有潛在的大國的發展優勢。這個優勢一旦實現，我們就能夠一方面借助規模經濟降低成本，另一方面借助市場容量激發創新，在前沿領域接近甚至趕超發達國家，在國際競爭中爭取自己的利益。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正是使潛在的大國發展優勢得以充分實現的關鍵途徑。

主持人：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當今世界，最稀缺的資源是市場”“大國經濟的優勢就是內部可循環”。新發展階段構建新發展格局，是以全國統一大市場基礎上的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全國統一大市場有哪些主要特征？

李魯：我認為全國統一大市場有這么幾個特征：

首先是競爭性。全國統一大市場在超大規模市場范圍中更好地體現了效率導向，確保有進有出的優勝劣汰公平競爭環境可持續。其次是開放性。開放的市場體系意味著不僅對內鼓勵區域間的合作與交流，也對外積極吸引資金和技術，主動對接國際高標準、提升全球影響力，促進國內外市場的聯通，為全球經濟的繁榮發展貢獻中國智慧和力量。再次是規范性。一方面，制度規則完備，通過統一的標準來指導市場行為，減少自由裁量權，使得市場更加透明、可預測。另一方面，運行有序。通過建立完善有效的市場監管機制，確保市場的穩定運行。最后是保護和激勵創新。統一大市場條件下，通過市場需求引導創新資源的有效配置，推動新產業、新模式、新業態的快速發展。

陳釗：我想換一種方式來理解全國統一大市場，就是把這其中的“統一”“大”“市場”分開來一一解讀。

先來說說統一大市場中“統一”的應有之義。我們真正需要的是怎樣的統一呢？不妨回想一下計劃經濟年代的供銷社，網點遍布全國城鄉各地，政府統一經營管理，實行統購統銷。但這顯然不是我們想要的“統一”。恰恰相反，在具體的形態上，我們更希望的是“不統一”。在市場零售端，我們希望有夫妻老婆店、便利超市、大型超市、綜合購物中心，希望線上線下同步存在，甚至希望還有無人超市。總之，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對美好生活的需要，對現實的要求也是豐富多彩的，而非千篇一律。

自新中國成立以來，什么時候我們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步伐是邁得最快，最大的？那應該就是中國決定走改革開放道路之后。今天，我們依然要用“解放和發展生產力”這個標準，用習近平總書記所說的“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這一目標來指引全國統一大市場的建設。所以，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最需要統一的，仍然還是凝聚發展共識，這是以共同的價值理念為基礎的。

而全國統一大市場之“大”，則應該是一統天下之大氣魄，但絕不是夜郎自大之“大”。也就是說，我們的市場主體要具備國際競爭力，要能經得起市場的檢驗。這就說到“市場”了。市場的本質就是競爭，這又涉及兩個方面。其一，要有維持公平競爭的制度環境。其二，要有積極參與競爭的市場主體。

在分析了統一大市場的上述特征之后，我們就可以從凝聚發展共識、提升國際競爭力、維護市場競爭這三個角度來更為全面、客觀地認識黨的十八大以來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所取得的成效。

江飛濤：統一大市場是指在全國范圍內，建設一個市場的基礎制度規則統一，市場的設施高標準聯通，要素和資源市場，以及商品和服務市場高水平統一，同時，市場的監管要公平統一，不當市場競爭和市場干預行為進一步規范的大市場。綜合來看，統一協同、高效規范、公平競爭、充分開放是國內統一大市場的四個顯著特征。黨的十八大以來，破除商品和服務市場的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取得積極進展，統一大市場規模效應不斷顯現，公平競爭、市場準入等基礎制度不斷完善，現代物流體系不斷提質增效，市場設施加快聯通，要素市場體系建設邁出重要步伐。

主持人：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決定》把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擺在突出位置，對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作出專門部署。如何堅持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運用好貫穿其中的立場觀點方法，把握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的總體要求和重點任務？

陳釗：如前面所分析的那樣，統一大市場的構建首先需要進一步凝聚發展共識。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蘊含著系統科學的理論體系，黨的十九大、十九屆六中全會提出的“十個明確”“十四個堅持”“十三個方面的成就”概括了主要內容，黨的二十大提出“六個必須堅持”概括闡述了其中的世界觀、方法論和立場觀點方法。我認為貫穿其中的一個內核是“發展”，這也是中國共產黨章程中所指出的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的初心使命的體現。所以，在全國統一大市場構建中，我們必須始終堅持把發展放在首位，進一步凝聚發展共識。此外，我認為把握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的總體要求和重點任務，就是要有維持公平競爭的制度環境、有積極參與競爭的市場主體。

對公平競爭的制度環境的一個重要考驗是，一旦發生商業糾紛，該如何解決。如果能夠完全依法處理而不受其他因素干預，那就是對公平競爭的最好維護。所以，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需要堅持全面依法治國。而培育積極活躍的市場主體則需要企業家。那么，中國的企業家們最需要的又是什么呢？簡單來說，就是一個穩定的政策環境。形成了穩定的預期，企業家才能做出面向長期的決策，擼起袖子加油干。所以，統一大市場的內在邏輯正是改革開放以來我們一直在努力的目標，就是將改革開放進行到底。

江飛濤：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的總體要求：推動市場基礎制度規則統一、市場監管公平統一、市場設施高標準聯通，促進商品要素資源在更大范圍內暢通流動，加快建設高效規范、公平競爭、充分開放的全國統一大市場，全面推動我國市場由大到強轉變，為建設高標準市場體系、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提供堅強支撐。

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的重點任務包括以下五個方面：一是規范不當市場競爭和市場干預行為，二是強化統一的市場監管，三是完善要素市場制度和規則，四是完善流通體制，五是加快培育完整內需體系。其中，前兩項的實質是建立公平競爭的市場體系，是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的重中之重。

建立公平競爭的市場體系，一方面要以公平競爭審查制度規范和約束政府干預市場的行為，規范地方政府的產業政策以及招商引資政策，明確并嚴格規定財政獎補、稅收返還、出讓土地等方面優惠政策實施的條件與標準，嚴禁違法違規給予政策優惠行為；另一方面要完善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提升產品質量與標準、市場公平統一監管等法律法規體系，以此規范企業的經營與競爭行為，制約企業尋求壟斷、妨礙競爭的行為，嚴格禁止企業“假冒偽劣”、侵犯其他主體知識產權等不正當行為。

建立公平競爭的市場體系，還需以競爭政策為基礎加快推動產業政策的轉型，樹立競爭政策的基礎性地位，以競爭政策約束產業政策，推動產業政策的轉型及產業政策與競爭政策的協同。產業政策應聚焦于狹義“市場失靈”或“競爭失靈”的領域，通過支持科學研究與基礎技術、通用技術的研發與擴散，建立完善的公共科技服務體系與基礎設施，根據產業發展的需要培育高素質勞動者，促進各類創新主體的協作，支持小、微企業發展以促進或助推經濟與產業的高質量發展。在戰略性領域采取積極行動時，也應側重在競爭前環節，并盡可能采取“競爭友好”功能性的政策工具。

李魯：《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意見》從全局和戰略高度為今后一個時期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提供了行動綱領。這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特別要把握好以下幾點：

一是堅持黨的全面領導作為根本保證。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既是一項系統工程，也是一項長遠工程。這意味著，在推進市場一體化的過程中，必須貫穿黨的全面領導和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發揮好黨在統籌全局、協調各方的領導核心作用，確保政策的一致性和連貫性，避免各自為政。同時，明確激勵約束機制，調動地方的積極性，幫助地方根據自身特點和發展需求，找準服務構建新發展格局的定位，積極融入全國統一大市場，避免其“閉門造車”“埋頭苦干”地搞自我封閉的小循環，“下活全國一盤棋”。

二是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協同發力。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是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問題。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要科學界定政府和市場的邊界，推動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更好結合，既“放得活”又“管得住”。

三是堅持原則性和靈活性相結合。總體把握“五統一、一破除”的政策導向和任務要求，科學把握市場建設的時序、步驟與進度。同時，目標導向與問題導向相結合，提高市場運行效率，從制度建設著眼，明確階段性目標要求，著力解決突出矛盾和問題。既要注重不斷提高制度、規則的統一性與一致性，更要注重執行過程中的政策協同性，強化政策統籌、改革創新和法治建設同向發力、形成合力。

此外，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環。中國市場的發育和成長壯大得益于擴大開放，既是開放的受益者，也是堅定擴大開放的推動者和貢獻者。全國統一大市場不是封閉的國內市場，而是面向全球、充分開放的大市場，讓開放的大門越開越大。我們要主動對接國際高標準經貿規則，深化多邊和雙邊合作，提升我國在全球產業鏈供應鏈創新鏈中的影響力。特別是在新興領域，中國要積極參與國際規則的制定，致力貢獻“中國方案”推動建立更加公平合理的國際貿易體系。

原標題：《學術圓桌 | 以全國統一大市場贏得大國發展新優勢》

欄目主編：楊逸淇

本文作者：文匯報 劉迪

題圖來源：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