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飯前,父親又習(xí)慣性地彎下腰。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地板上有一個黑點,比芝麻還小,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落下的。父親伸出兩根手指,想把那個黑點捏起來。
我嘆了口氣。這話我說過無數(shù)遍了:“爸,衛(wèi)生我來打掃,您不用管這些。”
他不聽。
他總是這樣,看見地上有一點臟東西就彎腰去撿,看見桌面有水漬就用袖子去擦。他的眼睛不好使了,有些東西根本看不清,但他就是不放心,非得親手弄干凈才行。
今天我沒忍住,語氣重了些:“從今天開始,我不打掃衛(wèi)生了,您來負責(zé)吧。”
父親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他知道自己干不了。拖把太重,他拿不動;彎腰久了,他頭暈。頂多能拿個掃把,顫巍巍地掃幾下,還掃不干凈。
他沒吭聲,慢慢走到沙發(fā)邊坐下。
我也沒有再說話。這天上午,我真的沒有拖地。
父親在沙發(fā)上坐了一會兒,起來去了一趟衛(wèi)生間,路過茶幾時低頭看了一眼地面,腳頓了頓,但終究沒有彎腰。
到了下午,他都沒有再撿過一次。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聽進去了,還是跟我賭氣。但不管怎樣,那個黑點還在地上,我沒撿,他也沒撿。
父親還有一個毛病,就是翻撿家屬院里的公共垃圾桶。
不是為了吃,是為了撿紙皮。隔三差五,攢一捆,拿到廢品站去賣,一塊兩塊的錢。為這事我也沒少說他——垃圾桶里臟,什么都有,萬一扎了手、感染了,不值得。
他每次都答應(yīng)得好好的:“不撿了不撿了。”
可每次路過垃圾桶,他還是會放慢腳步,側(cè)頭往里看一眼。
前天,我給他下了最后通牒:“再往家里拿垃圾桶里撿的東西,拿一次我扔一次。”
今天,他又拿回來一個快遞紙盒。我當(dāng)著面扔了出去。
他站在旁邊,張了張嘴,沒說話。
父親年輕時就很固執(zhí)。
認準(zhǔn)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現(xiàn)在老了,固執(zhí)還在,只是內(nèi)容變了。我想,他撿紙皮,不是為了那幾塊錢;他彎腰撿垃圾,也不是真的嫌地板臟。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證明自己還有用。
他想為這個家分擔(dān)點什么。
哪怕只是彎腰撿一個黑點,哪怕只是賣幾塊錢的廢紙。
這念頭讓我心里發(fā)酸。
見父親如此固執(zhí),我有時候也會想——我老了,會是什么樣子呢?
也會這樣固執(zhí)嗎?也會用各種笨拙的方式,證明自己還沒被徹底拋棄嗎?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忽然有些害怕。不是怕老,是怕老到像父親這樣——心里還裝著責(zé)任,身體卻已經(jīng)扛不起來了。
近段時間以來,我越來越不敢想象自己的老年時光。
有時候我會想,若是老天眷顧,我希望的方式是猝死。突然地走,不受苦,也不拖累家人。像一盞燈,說滅就滅了。
雖然這么想,但我也知道,死亡這件事,由命不由人。
晚飯后,父親坐在沙發(fā)上,扭著頭看著窗外發(fā)呆。來福趴在他腳邊,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地面。
我端了杯水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忽然說了一句:“今天那個紙盒,賣的話能賣八毛錢。”
我沒接話。
他又說:“八毛錢能買兩個饅頭。”
我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白發(fā)在夕陽里發(fā)著光,忽然覺得眼眶發(fā)澀。
八毛錢。兩個饅頭。
他這一輩子,到最后,計較的不過是八毛錢和兩個饅頭。
而我能做的,不過是把地板拖干凈,讓他少彎幾次腰。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