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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匯報資料圖。
科技教育,從未像今天這樣被寄予厚望。當教育、科技、人才一體發展從戰略愿景轉化為具體行動,當科技創新人才的早期培養成為基礎教育改革的核心命題,科學教育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戰略高度。我們期待學生“像科學家一樣思考、像工程師一樣實踐”。然而,一個根本性的追問隨之而來:支撐這一切的科學教師隊伍,真的準備好了嗎?
唯有教師先行,方有科學教育之興。從數量的缺口到能力的短板,從角色定位的轉型到學段銜接的優化,科學教師隊伍建設正面臨一場深刻的結構性變革。這不僅是對教師個體的考驗,更是對培養體系、專業標準與制度保障的系統性叩問。
科學教師“應急補缺”
如何轉向“長效培育”?
盤點我國科學教師隊伍的“家底”,數據令人警醒。
據統計,2022年全國小學科學專任教師約24萬余人,校均僅有1.61人,超七成的小學科學教師為非理工科專業背景,碩士研究生及以上學歷比例為2.69%。由此帶來的“教非所學”現象在小學階段的科學教育中十分普遍,不少教師是從語文、數學、藝術等學科借調而來。中學階段同樣面臨挑戰,新高考模式下,走班教學的推行加劇了學科教師的結構性失衡。國家對科學技術和科技人才的重視,自然會影響到高中生的選科。高中生選擇理科占比不斷提高,隨之而來的就是教師的短缺,因此,有些學校從其他學科借調教師成為必然的“應急”之策。這一做法雖在短期內解決了課程“開齊開足”的問題,卻難以實現“開好”的目標。
在專業素養方面,科學教師不僅要具備扎實的學科知識,更要具備跨學科整合能力、科學探究素養,以及引導學生在真實情境“做中學”的實踐智慧。然而,長期以來我國科學教師多在精細的分科體系中成長,知識結構往往“縱深有余、橫向不足”,難以適應當前強調跨領域整合的科學教育要求。當科學教育的重要性日益提升,這一素養短板的制約效應愈發凸顯。
要從“應急補缺”轉向“長效培育”,核心在于打通職前培養與職后發展的通道。在源頭供給上,師范院校紛紛行動。北京師范大學成立科學教育研究院,系統培養科學教育方向的本碩博人才;華東師范大學從2017年起開設師范生的跨學科創新訓練營,培養了數百名師范生。與此同時,在“國優計劃”的推動下,理工科院校陸續被納入培養體系,鼓勵有志從教的理工科學生修讀教師教育課程,從根源上解決專業背景不匹配問題。
在職教師的專業發展同樣需要“造血機制”。例如,北京市門頭溝區的做法就值得借鑒:他們一方面組織教師向科研人員學習研究方法,通過科學副校長引領教師深入理解科學本質與科學研究方法;另一方面,組織教師向實踐工作者學習行動方法,比如與園林綠化局相關人員一起研究楊絮防治,提升課堂教學實踐應用水平。
總之,“長效培育”既要注重對在職科學教師的“挖潛”,又要注重師范院校和理工類院校的“育新”,雙軌并進、短長結合,方能形成可持續的師資供給體系。
與此同時,科學教育師資配置的梯度設計同樣不可忽視。不同定位的學校對教師能力的要求理應有所區分——承擔更多拔尖創新人才早期培養任務的學校,需要具備科研背景、能夠指導學生開展高水平探究的教師;而面向大多數學生的普通學校,則需要善于激發興趣、扎實開展實驗教學的教師。若“一哄而上”之后仍是“一刀切”的配置邏輯,既可能造成優質師資的錯配浪費,也可能讓薄弱學校陷入永遠追不上的困境。師資配置與學校功能形成合理匹配,亦是從“應急補缺”走向“長效培育”必須回答的現實命題。
消解“知識壟斷”后,
科學教師如何引導學生?
曾幾何時,學生仰望講臺,如同仰望知識的高山。而今,這座高山正在被互聯網和人工智能漸漸削平。當學生輕點鼠標或手機屏幕就能獲取海量信息,當AI可以秒答幾乎任何知識性問題,科學教師的價值何在?
斯坦福大學人工智能、機器人與未來教育中心主任蔣里曾做過一項調查:讓學生在AI教師和人類教師之間選擇,超過半數傾向于AI。學生給出的理由為“AI情緒穩定、一視同仁,可隨時隨地提供幫助,還能定制個性化學習內容”。這個結果揭示了教師作為知識權威的傳統角色正在被解構。
對科學教師而言,物理公式、化學方程式、生物結構圖、大氣環流圖……這些曾需要反復講解的內容,如今學生動動手指就能找到講解視頻和動畫演示。盡管AI可以提供個性化學習方案和即時反饋,但它無法真正理解孩子眼中閃爍的好奇光芒,無法感知學生實驗失敗后的沮喪,更無法在恰當時機給予一句鼓勵和一個肯定的眼神。科學教師在教學中,需要判斷何時給予幫助,何時讓學生自己摸索,何時糾正錯誤,何時允許失敗發生。這些教學決策和育人智慧,是算法無法習得的。
對教師知識權威的挑戰,不僅來自AI,也來自學生群體本身的變化。在許多大城市或科技產業聚集區,不少學生的家長本身就是高科技領域的資深從業者。受家庭環境熏陶,這些孩子從小接觸前沿科研資訊,在某些細分領域,其知識儲備甚至已超越接受傳統師范教育的科學教師。面對這樣的學生,教師若依然固守知識權威的姿態,不僅難以贏得尊重,更會阻礙科學精神中最重要的批判性思維的養成。
事實上,科學教育的核心從來不只是知識傳授,更是科學精神的培育。尊重事實、敢于質疑、勇于創新,這些品質需要在師生互動中潛移默化地生成。當教師對學生看似奇怪的想法投以欣賞而非否定,當教師坦然承認“這個問題老師也不確定,我們一起探究”,學生收獲的不僅是知識,更是對待科學與世界的態度。
在這場教育關系的重塑中,科學教師的價值將更多體現在“如何帶學生尋找真理”,而非僅僅“告知真理是什么”。知識的壟斷消解了,但教育的本質沒有改變。科學教師的使命,從來不是做“行走的百科全書”,而是成為學生科學之路上的守護者與引路人。
從守護好奇心到專業領路人,
不同學段科學教師有何不同?
同樣是站在講臺上講授“水的三態變化”,小學教師可能會帶著學生觀察冰塊融化、水壺冒氣,在驚嘆聲中播下好奇的種子;初中教師則需要引導學生理解分子運動理論,用實驗數據驗證假設;高中教師還要進一步探討相變過程中的能量轉化與熱力學原理。同一個知識點,三種不同的教學邏輯,折射出科學教師在不同學段的角色演變,即從“好奇心的守護者”逐步轉變為“專業的領路人”。
小學科學教師,首先是兒童好奇心的守護者、科學興趣的播種者。這一階段,教師的首要任務不是灌輸知識,而是保護孩子與生俱來的探索欲,讓他們在親身體驗中感受科學的趣味與魅力。上海師范大學附屬盧灣實驗小學的“一平米博物館”項目便是生動一例。在上海科技館的指導下,通過一平方米的微型空間還原熱帶雨林的局部生態場景,讓學生在方寸之間感受雨林中生命的律動。這種沉浸式的探究體驗,遠比課本上的知識點更能點燃孩子心中的科學火苗。
進入中學,初中教師不再只是興趣的點燃者,更要成為科學思維的訓練師、學科知識的架構師,做好小初銜接,幫助學生完成從感性認知到理性思維的跨越。
高中教師則更像各自領域的專業向導,引領學生進入學科深水區。他們面臨的最大挑戰,是在應試壓力與素養培育之間找到平衡。科學教師既要幫助學生建立完整的知識體系,為大學深造奠基;又要通過真實情境的問題解決和綜合性探究項目,培養創新意識與實踐能力。
從“好奇心守護者”到“專業領路人”,科學教師的角色隨學段遞進而演變。這種演變不應僅是教學內容的加深,更應是能力結構的重塑。建立分層分類的教師培養體系,讓小學教師善于點燃火種、初中教師精于搭建橋梁、高中教師擅于引領深耕,是科學教育高質量發展的題中應有之義。(作者單位:上海市教育科學研究院普通教育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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