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其福先生曾寫過一首打油詩:
竹杠跳出面千秋,小刀寬細任自由。
青頭出彩四季嫩,蝦籽入味三伏抽。
過水甩干清爽爽,寬湯汆燙熱呵呵。
濃堿香氣飄海外,舊時相識何處求。
鎮江,從地理位置上來看屬于江南,典型的魚米之鄉,然而,鎮江人卻偏好一口面食,一碗鍋蓋面,似乎融化在鎮江人的生活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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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老鎮江人都不管鍋蓋面叫“鍋蓋面”,而是叫“伙面”。
“伙面”價廉物美,深受平常百姓的喜愛。據上了年紀的人回憶,解放前,南門外有林義隆伙面店,中華路獅子巷口有楊大昌伙面店,每天早上和傍晚,店門口坐滿吃面的人,店門口的那口大鍋,總是熱氣騰騰,小鍋蓋漂浮其上。
很長一段時間里,很少聽說哪家的伙面店有豬肝、腰花、長魚面,要想吃得自己帶去,店家忙時得自己切好,店家給燙一下。慢慢店家開始發展自己的澆頭后,就又有了“和面”的說法。
一碗面好,一座城興,后來隨著“鎮江三怪”提法的興起,鎮江鍋蓋面開始名聲大噪,如今都走進了茅山尋商機,今天就跟大家談一談鍋蓋面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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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伙面”這個名字,很多地方學者推測可能是清代北方南下軍民搭伙時起的。北方軍營來鎮江后,飲食上還是偏重面食,為了省力省時,他們開了大鍋灶,面條成了他們的首選食材。開飯時,大鍋下面,一伙一伙地開,大火烹燒,大碗吃面,所以伙面從諧音上也稱“火面”、“荒面”,民間為了書寫方便,直接就“火面”的稱呼了。
面條在清代的鎮江就成為了一道主食,而且鎮江人因為生活條件好,吃起來比較考較,分“湯面”、“干拌面”,“干拌”,見于清代鎮江籍文學家周伯義(焦東鄉人)小說《揚州夢》:“吾郡人惜費,早坐教場茶館,數十錢,使堂管買上好醬醋麻油至面館下‘干拌’,稱言‘愛潔’。”
“湯面”多為回族人士經營,所以多以清真素面為主,面條湯汁很特別,須選用上好醬油和其他植物原料煉制。
“火面”在民國時期,就成為鎮江的特色,并被寫入1921年出版的《鎮江指南》(童西蘋撰),指南里“食宿游覽”部分即有“火面鋪”介紹本埠特色火面:
鎮埠火面,頗有微名,故僑居鎮地,多喜食之。火面鋪城內有數百家,其營業雖小,獲利則頗厚。食者若自備相當之作料,加以青蒜,味極可口。下面多寡,隨手之便,惟起碼二三十文。若由面鋪代辦作料,雖亦可食,然總不及自備為佳。普通者每面一碗,只需銅板四五枚。若加以肉味,和以葷油,則非百數十文不辦矣。
從這段介紹可以看出,火面有幾個特點:一是它是一種陽春面,吃面的人需要自己帶些配料當澆頭。李德柱先生跟我談過楊大昌面店,過去鎮江清真火面占火面業一半以上,遍設大街小巷,家數雖然不少,但賣火面能享名者,只有中華路獅子街口楊大昌火面店,當年楊大昌火面店的主顧很多都是回民,自己帶了牛肉下到鍋里,煮熟后搭面吃。因此楊大昌面店里的這鍋湯味道特別鮮,其他客人也來蹭湯喝。
二是火面店雖然小,但獲利豐厚,民國時就很成氣候,城內有數百家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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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特點在一些名人筆記、小品文中體現了。民國鎮江籍醫學史學者陳邦賢在《自勉齋筆記》中說:“就以鎮揚一帶而論,面的花色已經不少,例如火面一名荒面,就是陽春面。”
后來著名文人盧冀野(祖籍鎮江),在談面的小品文中,也寫到“荒面”。“面的名稱,說起來花樣繁多。火面一名荒面,即現在的陽春面。揚州有小面煨和一切浮文免的面,這‘一切浮文免’多半是拌面,與陽春有別。”
逐漸的,火面店發現如果兼顧幫客人配澆頭、燙青蒜等服務,利潤會更高。
宴春酒樓創辦人蔣銘山之子蔣志云在《不夜街——日新街》一文中回憶,“(日新)街東首南邊有法萬順牛肉店,是回族法老爸開的,自己買牛宰殺,供應生切牛肉絲,給顧客早晨下火面吃,其味鮮美,每碗需5至10個銅板,顧客趨之若鶩。”“街中北邊有火面店,早、中、晚都供應,而且不同于其他火面店,隨叫隨送,即使是10個銅板的小生意,服務也很周到,并代客燙青蒜、豬牛肉絲、雞蛋、川芎菜等,所以他的生意很好。”
民國初年鎮江籍甲骨文學家、南社詩人葉玉森描寫他家附近龍江巷口龍江茶社的《龍江早茶》:“龍江樓上早茶香,牛鼎嵯峨客滿堂。我亦清晨趨末座,飽嘗異味說天方。紅爐旋貼芝麻餅,綠碗微溫椒桂漿。只有坡仙愁到此,不容剛鬣入禪房。”筆法幽默生動,寫出了火面、燒餅等鎮江特色早餐。
面條的內容豐富后,就逐漸出現了“和面”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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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和面”這個名詞,民國后期就經常出現了報紙了。我覺得“和面”的“和”字,與澆頭配菜的豐富很有關系。
前年,在整理鎮江菜肴時專題請教了名廚俞家仁先生,俞先生說過去菜肴分四個檔次:宴席、和菜、客飯、點單。其中最豐富的是宴席,要分冷菜、熱菜、面點、果盤,非常隆重;次之的和菜,請客時,也要配上多道佳肴。而客飯和點單就比較隨意了。
大家都知道,過去的鎮江是座繁榮的商埠城市,商務交往特別多,人情往來就頻繁了。
比如當年的中華路、打索街、大西路是重要的藥材行業集散地和批發市場。街上大大小小有二十多家藥材店鋪,除了一些當頭貨也就是熱銷貨,很多店鋪的藥材都是“你家沒有的我家有”的狀態,每個藥材行能有200多個品種已經非常好了。街上經常有大客商來,這些客商采購單上往往都有上百種的藥材,有中藥有西藥,基本上都會從街頭買到街尾。對于這樣的大客戶,街上藥行老板會每天輪流請他們去中華樓或者迎春菜館等酒樓、茶館吃早茶或者用午飯。
早茶的行情,一般是“兩個湯包、一塊肴肉、一碗面”,午餐的行情,一般是“葵花大斬肉、當季江鮮”為主打,但為了減低應酬成本,有時生意規模不大的藥店午餐也邀請吃當地特產面條,只是中午的面條,澆頭、配菜極為豐富,堪比和菜,雅稱“和面”。吃過早茶或者“和面”的客商因為“不過意”,對于大家都有的一些藥材往往照顧多購買。
其他行業如南北貨、油麻業等,在鎮江都是聚集地,這種應酬幾乎每天都有上演,鎮江的面條也越做越有特色,越來越有花樣。
1990年的鎮江文史資料《鎮江鄉情》,收錄了一篇鎮江籍臺胞的《思我故鄉》,作者飽含深情的寫道:“走遍大江南北別處從未見過的”鎮江和面“,這種面店差不多街頭巷尾都會有這么一間……”
這位思鄉情切的老鎮江闊別家鄉多年,但對家鄉的面念念不忘,他把“鎮江和面”制作講究的兩個方面,介紹得非常通透:
一是跳。
將揉好的面團放在面板上,光滑滑的粗毛竹橫在面團上,竹竿的直徑有六七厘米粗,竹竿的一端套在固定在案板上的鐵圈里,跳面的漢子坐在毛竹上,單腿著地跳躍擠壓,將面團壓成薄薄的面皮,再用一把特制好的大面刀切成寬、細兩種面條。這里有個很怪的地方,大家都知道要用大刀切面,但人們都習慣叫這種面條為“小刀面”。
二是料。
早上或下午要吃面,用個晚倒點麻油,或者挑塊豬油,加點醬油,隨時就可以到面店里面去下面,寬、細、帶湯、干拌,隨你喜歡,店里還備好燙好的蔬菜如青蒜川芎,放在已經下好的面上,真是色香味俱全,有螃蟹的季節,把螃蟹煮熟,將蟹肉剔下來用豬油熬成蟹油,用蟹油下面,更有鮮味。
隨著鎮江面店對下面這門烹飪技藝發展越來越成熟,門道越來越多,鍋蓋面的叫法也呼之欲出了。
“面鍋里煮鍋蓋”——有面店老板發現,大鍋里漂著小鍋蓋,四周透氣但開水不外溢,木鍋蓋壓住翻滾的面條,控制對流的速度和路線,不論怎么煮,面條在鍋中的位置可以保持基本不變,面條貼在鍋蓋下,水在其周邊沸騰,水與鍋蓋之間沒有空隙,煮熟的面條就很筋道。
還有面店制作者發現,杉木鍋蓋有一種特有的木香,也為面湯增加了另一重鮮味。
鎮江城里面店的老板都知道,想要面條生意好,一定要會熬醬。醬油熬制是鍋蓋面制作的一大精髓。鎮江的醬油是有名的,《至順鎮江志》記載有“醬鄰境多仰給于此”。而鎮江鍋蓋面選用鎮江特供黃豆醬油,加入十余種作料,如地龍,桂皮,香草,八角,鎮江南山深處野生菌菇,長江江蝦子,雞骨等,先猛火燒沸,后調至溫火熬數個小時,加入適量食鹽、白胡椒粉,冷卻涼透,兩天后方可食用。
另外,澆頭是提升面條利潤的好辦法。鍋蓋面澆頭有長魚、腰花、肴肉、碎肉、肉圓、牛肉、雞蛋、豬肝、干絲、素菜等,各式各樣的澆頭,燙在湯里,卻香在碗里。
鍋蓋面在市井民坊間口口相傳,成為鎮江市井生活一道的獨有風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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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61年,鎮江民間藝術館的康新民老師,根據陸文祥的口述,記錄下一篇“面鍋里煮鍋蓋”的民間故事。
這篇作品說:“說起鍋蓋面的來歷,民間有多種不同說法。”采集人記敘了“姐弟合伙造面的傳說”,強調“面鍋里煮鍋蓋是鎮江飲食技藝中的一項創造發明。”
“鍋蓋面”一詞最早見于國家級專業刊物,是1980年7期《食品科技》,作者劉乃生、于振輝、陳華平。
文章雖然重復了康新民采錄的故事,但道明了鍋蓋面的神秘之處“面鍋煮鍋蓋可以保持面條不硬不爛,柔軟爽口;還便于顧客在面湯里燙煮東西,免去開鍋蓋的麻煩;更便于廚師操作,下面條和叉面條都很方便。這樣的面條再配上考究的作料和鮮美的面湯,就使這鎮江一怪更加出類拔萃,一直流傳下來。”
此后,鎮江民間文藝工作者對鍋蓋面的傳說繼續整理,挖掘了很多版本的鍋蓋面故事,其中,《乾隆和張嫂子伙面店的故事》最為生動……
那時,鎮江人喜歡吃伙面,街頭巷尾都有不少伙面店。伙面店的面條不是像現在用手搟出的,是人坐在長長的搟面杖上,在和好面的搟面桌上“跳”成薄片、再用刀切細而成,這樣“跳”出來的面條柔韌性特好。
乾隆十六年(1751)年,乾隆皇帝第一次下江南,沿著古運河南下由西津渡登岸,帶了一名隨從太監,一路尋到鎮江名氣最大的張嫂子伙面店坐下。動作麻利、做事迅捷、和氣客套、體態端莊的張嫂子又是上茶又是遞熱毛巾。
乾隆的隨從傳下話:“要吃鎮江伙面!”不知是因為乾隆來得早,還是張嫂子起得遲,待吩咐傳下后,里邊面還沒跳好。張嫂子直催還在跳面的丈夫:“快,動作快些啊!”
丈夫愣了愣:“我不是跟平常一樣嗎?”
那邊,張嫂子就趕快舀水下鍋,往灶膛里點火。但這天好像什么都變得慢了,越是急,水越難開;越是急,面越難跳好。隨從又進來催了……
張嫂子趕快催丈夫切面,自己又往灶里添了把柴。很快,鍋里的水開了,丈夫的面也切好了。這時,隨從又進來催,張嫂子正抓起一把面往鍋里撂,邊回話邊趕快蓋鍋蓋,忙亂中,把湯罐的小蓋子撂進面鍋,在水面上飄飄蕩蕩的。
還沒等張嫂子放好作料,鍋里的水又滾開了,直往上翻,快要溢出鍋外,張嫂子一見,趕快用勺子舀了兩勺湯罐里的溫水一澆,面鍋里平靜下來。水再一開,張嫂子就用小竹籠子、長筷子將面條撈進碗里。正要端,那隨從已一手接過去。
忙碌了一陣的張嫂子倚在門外,想聽外面顧客的反應,直聽見那人端起碗吃著,連聲說:“味道不錯,味道不錯,不爛不硬,噴香爽口!”
張嫂子正要轉身再去鍋邊下面,哪知身著便服的乾隆竟踱步進來,乾隆見到情景一聲驚叫:“呀,你怎么將鍋蓋放在面鍋里煮起來了?!”
這一叫,張嫂子才發現自己手忙腳亂,一下子竟將湯罐上的小鍋蓋錯當成了大鍋蓋,連鍋蓋撂到面鍋里還不知道。
正在這時,丈夫也過來說:“外面的顧客個個都說今天的面味道特別好,你是加了什么好作料了?”
張嫂子指那小鍋蓋說:“怕就是因為面鍋里面煮鍋蓋吧?”
乾隆光顧鎮江伙面店連說兩聲味道不錯的故事傳開了,從此,鎮江的鍋蓋面名聲大振,大街小巷都有大大小小的鍋蓋面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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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么,乾隆皇帝,走到哪吃到哪,把鎮江“三大怪”里的鍋蓋面,吃出了名氣,在鎮江的鍋蓋面店里,幾乎都掛著一幅乾隆和張嫂子的故事。
鎮江人是離不開鍋蓋面的,鎮江人一天,是從鍋蓋面開始的。這座城市,穿街過巷的煙火中,隨處隱藏著經營多年的老街坊味道。鎮江人早上起床后,慢悠悠走到面館,點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面,讓夾帶著醋香的水汽,喚醒新的一天。
鎮江人隨時可以報出一連串的鍋蓋面店名字:老字號邵順興面店、“鎮南”老面館、劉府早茶、大華鍋蓋面、老趙面館、陶大面店、大國面店、金山早茶、黑皮面館……
簡單而富足的面碗,寫滿了鎮江人平淡而又充實的故事。
外地人來鎮江,都會說:鎮江人真是不一般,生在魚米之鄉的江南,把面愛得像朱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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