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血證成了硬通貨,中介們在醫院里發名片,患者家屬花2000元買一張,換一個“優先用血”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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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段時間,社交媒體上不斷有人吐槽用血難。
“父親做手術,醫院讓我們家屬先去獻400毫升血,才能申請用血。”“我獻過8次血,急用血的時候醫院告訴我獻血證過期了。”“異地用血報銷跑斷腿,折騰了大半個月還沒下來。”
這些抱怨不是個例。血站缺血、醫院限血,已經成了很多患者和家屬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而更讓人不安的是,有人正把獻血證當成一門生意來做。
一張獻血證的層層加價
近日,媒體曝光了一條橫跨上海和江蘇的獻血證倒賣鏈條。
一名住院患者家屬金先生,母親次日手術急需用血,正著急的時候,在醫院病床柜上看到一張名片,寫著“康先生,專業解決用血難題”。他撥通了上面的電話。對方報價:3張400毫升的獻血證,3900元,閃送最快一小時送達。
金先生沒有多想,轉了3900元。當天下午4點,獻血證送到了醫院門口。
這筆交易背后的鏈條,檢察官在辦案時一點點查清了。
金先生買到的其中一張獻血證,來自昆山失業在家的王某順。王某順在微信群里看到一則廣告——“獻血400毫升,補貼650元”,撥通電話后按要求獻了血,拿到650元報酬。他不知道的是,這張獻血證很快就以1300元的價格賣給了中介。另一張獻血證來自昆山的吳某,在“愛心群”里被拉上,專車從昆山送往上海市血液中心獻血,獻完直接把證件交給司機,返回昆山后才收到300元轉賬。
300元的“成本”,經過群主、中介層層轉手,最終以1300元賣給患者家屬。3張獻血證的總價,最后是3900元。
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據上游新聞的深入調查,一張400毫升全血的獻血證,經過層層倒賣,最終到患者家屬手里時,價格已經漲到了2000元。而真正付出體力的獻血者,只拿到了400元“營養補貼”。
更惡劣的是,為了湊夠更多的獻血證,有些中介甚至安排不符合獻血條件的人“吃藥后獻血”。一名中介直言不諱地說:“我們之前都是這樣給有病的工人吃藥的。填表格的時候往表格里塞200塊錢,醫生看到了就知道怎么做了。”
帶病獻血、服藥獻血,把本應純粹的血液,變成了一樁危險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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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有人愿意花2000元買一張證?
回答這個問題,先要搞清楚一件事——獻血證到底有什么用?
根據我國相關規定,在保障急危重癥和孕產婦等重點人群用血的前提下,非急診患者在同等醫療狀況下,無償獻血者可以優先用血。這是對獻血者的一項權益保障。浙江等地甚至開始試點獻血者就醫“五優先”——優先掛號、優先就診、優先取藥、優先住院、優先用血。
但這個政策在落地過程中,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套利空間。
血站缺血的時候,醫院會優先給持有獻血證的患者安排用血。沒有獻血證?那就只能排隊等,什么時候有血,什么時候用。
于是就出現了這樣的局面:有人是真的獻過血,有人是花錢買一張獻血證,二者在醫院的優先用血系統里,看起來一模一樣。
多家醫院的醫生在采訪中坦承,醫院對獻血證的來源無法核實。也就是說,你拿著一張從黃牛手里買來的獻血證,和真正獻過血的人,站在同一條優先用血的隊伍里。
一名患者家屬在被問到“為什么不找親友獻血”時回答:知道買獻血證是違法的,但親人手術在即,這是最快捷的辦法。
這是一個典型的“囚徒困境”。每個人都覺得不走捷徑就會吃虧,結果就是整個系統的信任被一步步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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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血8次,用血被拒”不是個例
獻血證交易之所以有市場,根源在于一個更基本的問題:即使你真的獻過血,也不一定能順利用上。
河北廊坊的李先生就是這樣一個例子。他獻過8次血,住院需要用血時,醫院卻告訴他“獻血證過期了,不能優先用血”,還要求他的家人朋友獻血400毫升,他才能用200毫升。
后來的調查發現,廊坊市中心血站當時的總血量有130500毫升,醫院和血站卻互相推諉,讓患者陷入維權困境。廊坊市衛健委最后認定:無償獻血證終身有效,不存在過期說法,血站和醫院對此事都負有責任。
一個獻了8次血的公民,急用血時卻被拒之門外——這件事造成的心理沖擊,遠比一次醫療糾紛大得多。
在輸血科醫生口中,這種現象有一個專門的叫法——“1:1置換用血”。東部地區某醫院胃腸外科醫生吳芳告訴記者,每次路過輸血科時,門口總有幾個熟面孔,不看病,四處張望找人搭訕。后來她才從患者口中得知,這些人是“血牛”,專門做有償獻血買賣的黃牛。
2018年,國家衛健委曾在全國范圍內全面叫停互助獻血。所謂互助獻血,就是動員患者家屬、親友去獻血,用以“置換”患者需要用血的一種方式。但這項制度在運行中很快變了味——家屬尚且能證明關系,但如何確定前來獻血的“朋友”真的是朋友?缺口一打開,利益驅使下的灰色產業就開始野蠻生長。
可互助獻血被叫停了,有償獻血的黑市并沒有消失。 只要血液庫存不足的現狀沒有逆轉,黑中介們能找到的空子就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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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時無界、用時受限”的困境
還有一個問題讓很多獻血者感到寒心——異地用血。
河北邢臺的閆女士,從2003年開始,先后在邢臺、武漢、黃岡、北京、石家莊、蘇州、上海7個城市累計獻血34次,總量達16500毫升,相當于3個成年人全身的血液。2025年,她獲得了全國無償獻血奉獻獎金獎。
今年2月,閆女士的婆婆因胃出血住院,輸血花費1980元。她原本以為,憑著自己34次獻血記錄,這筆費用可以順利報銷。
現實給了她一記重擊。
她逐一對照了自己獻過血的7個城市的政策:有的省份只報銷本人和直系親屬,不包含配偶的父母;有的省份對獻血記錄設有5年有效期,超過5年就不再適用;有的省份不認可異地獻血記錄,跨省累計的獻血量“不算數”。
跑了一大圈,最后是在蘇州找到了突破口——江蘇的政策將配偶父母納入減免范圍,且無時間限制。閆女士通過在蘇州的獻血記錄,成功申請到了1980元的費用減免。
她對記者說了一句話,聽著讓人不是滋味:“如果此前沒有在蘇州獻過血,那這次報銷無門了。”
“獻時無界、用時受限”——這是很多像閆女士這樣的獻血者正在經歷的尷尬。
據統計,2023年全年我國無償獻血達1699.2萬人次,獻血量2892.1萬單位,獻血人次和獻血量均創歷史新高。但這并未改變總體上血液供需的“緊平衡”狀況。在大型三甲醫院,來自全國的患者云集,臨床血液需求量大,供需矛盾尤其突出。
有輸血科醫生坦言,現在用血的原則是:第一保證搶救用血,第二患者本人或直系親屬獻過血優先,其他患者按病情和申請時間排隊。
這意味著,即使你是獻血者,如果醫院里同時有幾個急危重癥患者在用血,你的“優先”也只能往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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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漏洞不補,抓“血頭”只是治標
2025年底,上海閔行區檢察院以非法組織賣血罪對獻血證倒賣鏈條核心人員繆某某提起公訴。此案從2024年夏季群眾舉報開始,警方發現繆某某的活動軌跡覆蓋上海多家三甲醫院,還頻繁與昆山、蘇州等地中介聯絡。他從2022年底幫老鄉跑腿倒賣獻血證起步,逐步形成了“在醫院緊盯急需用血的家屬—通過中介或微信群招募血農—低買高賣非法獲利”的犯罪鏈條。
繆某某被公訴了,但問題解決了嗎?
一個根本性的矛盾仍然存在:一邊是血庫長期處于“緊平衡”狀態,臨床用血需求遠超無償獻血量的增長速度;另一邊是優先用血、跨省互認等政策落地困難,讓真正獻過血的人在關鍵時刻享受不到應有的權益。
一位血液科醫生在采訪中說的一個細節很能說明問題:他建議家屬獻血備血,結果當天上午就被患者家屬投訴到了12345。“兩個月前我們才剛剛組織了全院獻血,但用血還是很緊張。”他跟家屬解釋了半天,投訴依然沒有撤銷,最后忙前忙后寫報告,下班時已經是半夜。
醫生不是不想幫患者,是血站確實沒有那么多血。
目前,浙江等地正在探索獻血者就醫“五優先”制度,為獻血者本人及直系親屬提供優先掛號、優先就診、優先取藥、優先住院、優先用血的服務。2026年3月,《中華人民共和國獻血法(修訂草案征求意見稿)》發布,對獻血者權益保障作出了更多規定。
但在異地用血互認、獻血者優先權實質性保障等方面,仍然缺乏全國統一的操作細則。
有評論員在點評獻血證灰產現象時,說了這樣一段話:“抓‘血頭’是治標,讓每一滴善意的血,真正流向需要它的人,才是治本。守住無償獻血的純粹,才是守住每個人未來救命的底氣。”
這話說得沒錯。但要真正做到這一點,需要的不是一兩場專項整治行動,而是一整套能讓獻血者看見回報、讓黑中介無處藏身的透明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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