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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電圖正常≠肌肉沒問題!這個病例給所有人提了個醒
撰文丨周晗
老李第一次出現在門診的時候,是坐著輪椅被推進來的。
67歲,長期HIV感染,正在接受抗逆轉錄病毒治療(CD4計數590個/μL,病毒載量檢測不到已超過20年),同時合并2型糖尿病(并發多發性神經病)以及高脂血癥(正在服用他汀類和貝特類藥物)。
但最近幾個月,情況不一樣了。
“以前我每天能走4000步,現在走兩個路口就腿軟。”老李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沮喪。“爬樓梯更不行,上一層就喘得不行,腿像灌了鉛。”
他描述的“肌肉無力”很有意思,騎車沒事,但站著走就不行。雙側大腿前側還經常抽筋,但不是那種疼的抽筋,就是感覺肌肉使不上勁兒。
查體的時候,我注意到幾個細節。
他的腳趾有點變形,輕度高弓足、錘狀趾。左側膝反射減弱,雙側踝反射消失。振動覺減退至膝關節水平,針刺覺減退至小腿中段。步態為窄基步、步幅短;踮腳行走;閉目難立征陽性。這些都是老問題。
但有兩個新情況。
一是大腿后側的肌肉(腘繩肌)明顯萎縮了,肌力也下降了。二是肌酸激酶高得離譜,1053U/L(正常參考范圍50-388U/L)。
懷疑是藥物引起的肌病,讓他把他汀和貝特類的降脂藥停了。但停藥后復查,肌酸激酶還有949U/L。
心臟查了,沒事。
接下來該往哪想?
一
神經內科醫生的“定位”游戲
我們重新捋了一遍老李的問題。
其對稱性遠端無力、反射減弱、振動覺減退以及閉目難立征陽性,與其多發性神經病的表現一致。
但新出現的問題不一樣。
大腿后側肌肉萎縮、肌酸激酶顯著升高,這是肌肉本身的問題,不是神經的事。再加上他描述的“走不動路”“上樓喘”“腿發軟”,典型的肌無力表現。
神經肌肉接頭病變也可以表現為活動后無力,但一般累及全身,不光腿,胳膊和眼睛也會受累,老李沒有。脊柱的問題也有可能,但腰椎磁共振只看到輕微的退行性變,沒有椎管狹窄,解釋不了這么嚴重的肌無力和肌酸激酶升高。
所以,方向明確了:肌肉本身出了毛病。
二
肌病的“嫌疑犯”名單
成年起病的肌病,病因大致分幾類:
炎癥性:皮肌炎、多發性肌炎、免疫介導壞死性肌病、包涵體肌炎。
代謝性:內分泌相關的(甲減、甲亢、維生素D缺乏),遺傳相關的(糖原貯積病、氨基酸代謝障礙以及原發性線粒體肌病,包括線粒體腦肌病伴高乳酸血癥和卒中樣發作、肌陣攣癲癇伴破碎紅纖維等)。
毒性/藥物性:他汀類、貝特類、類固醇、核苷類逆轉錄酶抑制劑(NRTIs)等。
非代謝性遺傳性肌病:肌強直性營養不良、面肩肱型肌營養不良、肢帶型肌營養不良等。
老李有HIV病史,長期服用抗病毒藥,這里面包含NRTIs類藥物(恩曲他濱)。他汀和貝特也已經停了,但肌酸激酶紋絲不動,說明問題可能不是他汀引起的。
下一步,我們給他查了一堆自身免疫抗體(HMG-CoA還原酶IgG抗體、抗cN-1A抗體、肌炎抗體譜),全部陰性。血沉和醛縮酶輕度升高,乳酸3.2mmol/L(參考范圍0.5-2.2mmol/L),也高了。
肌電圖/神經傳導速度做完了,與既往檢查結果類似,存在以軸索損害為主的遠端感覺運動性多發性神經病,沒有看到肌源性損害的證據。
這就尷尬了。
肌酸激酶高得離譜,臨床上也像肌病,肌電圖卻說沒事。我們該信誰?
三
肌電圖正常,不代表肌肉沒事
肌電圖對于炎癥性肌病(比如皮肌炎)很敏感,但對于代謝性和線粒體肌病,常常是正常的。
為什么?
因為這些疾病影響的是肌肉能量代謝,而不是肌膜的興奮性。線粒體出問題了,肌肉照樣能收縮,但持續不了多久就疲勞了。用力的時候,電信號是正常的,但力量跟不上。肌電圖抓不住這種“靜態”的異常。
老李的描述特別符合這一點:騎車沒事,站著走不行;走兩個路口就腿軟;爬一層樓就喘。
有經驗的神經科醫生看到這些,會想到一個方向:線粒體肌病。
四
肌肉磁共振發現了線索
我們給老李做了大腿磁共振。顯示雙側股二頭肌和半膜肌明顯脂肪浸潤(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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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大腿磁共振
這解釋了為什么他腘繩肌無力、萎縮。磁共振上看到的脂肪浸潤,是慢性肌肉損傷的標志。線粒體肌病、肌營養不良癥,都可以有這種表現。
下一步,我們決定做肌肉活檢。
五
活檢揭開真相
病理報告回來那天,我仔細看了片子。
HE染色:肌纖維直徑變異很大,細胞核向肌膜下聚集,形成“新月形”。
氧化酶染色:NADH染色出現“飛蛾樣”纖維、靶形纖維;SDH染色看到靶樣纖維,肌膜下線粒體大量聚集;COX染色看到大量COX陰性和COX耗竭的肌纖維。這是線粒體呼吸鏈功能障礙的標志。
電鏡:肌膜下聚集著一堆異常的線粒體,大小不一,形態怪異,有些巨大線粒體里還能看到晶格樣結構(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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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左側股四頭肌和股外側肌活檢顯示肌肉及線粒體損傷
這是典型的線粒體肌病病理改變。
但問題來了,這是原發的,還是繼發的?
六
基因檢測的“意外”發現
為明確線粒體肌病的類型,我們對肌肉樣本進行了基因檢測。檢測發現SLC22A5基因(原發性肉堿缺乏癥的致病基因)存在一個雜合致病性變異,但由于該病為常染色體隱性遺傳,這一變異不能解釋患者的臨床表現。全外顯子測序發現兩個大片段線粒體DNA缺失(7kb和8.4kb),以及一個線粒體編碼的細胞色素B基因序列變異,其異質性水平較低(2%)。
這個數字很關鍵。
原發性線粒體疾病,致病性變異要達到一定的“閾值”才會發病,通常是60%-80%。2%的異質性,意味著絕大多數線粒體是正常的,不可能引起明顯的疾病。
那這些低水平的線粒體DNA缺失和變異,提示為繼發性或獲得性線粒體功能障礙,而非原發性遺傳性疾病。也就是說,是其他原因損傷了線粒體,導致mtDNA發生了二次性改變。
什么原因?
答案指向了老李吃了20年的藥。
七
NRTIs與線粒體肌病
老李存在長期使用核苷類逆轉錄酶抑制劑恩曲他濱的暴露史,曾使用齊多夫定5年(已于15年前停用)。這類藥物的一個“副作用”,就是抑制線粒體DNA聚合酶γ。這個酶負責復制線粒體DNA,被抑制后,mtDNA復制受阻,要么拷貝數減少,要么出現缺失。肌肉是高能量需求的組織,對線粒體損傷最敏感。
上世紀90年代,就有文獻報道齊多夫定相關的線粒體肌病。后來發現,其他NRTIs也有類似問題。發病可以很晚,甚至在用藥多年后才出現。
老李的病程就符合這個特點:隱匿起病,進行性加重,主要表現為運動不耐受、近端肌無力、肌酸激酶升高、乳酸升高。肌肉活檢證實線粒體損傷,mtDNA存在低水平的缺失和變異。
八
換藥之后
我們把老李的抗病毒方案替換為多替拉韋(整合酶鏈轉移抑制劑)和利匹韋林(非核苷類逆轉錄酶抑制劑),同時加了輔酶Q10。
4個月后復查肌酸激酶降至277U/L(參考范圍50-388U/L),乳酸降至1.3mmol/L(參考范圍0.5-2.2mmol/L),均恢復正常。
他自己說,走路比以前好多了,雖然還沒恢復到生病前的水平,但至少不用輪椅了。
更意外的是,他原來那些“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的癥狀(腳麻、走路不穩)也改善了一些。這提示,他的神經病變可能不全是糖尿病引起的,有一部分也是藥物相關的線粒體損傷。
老李出院那天,自己從診室走了出去。
雖然步子還有點慢,但比來時坐在輪椅上,已經好了太多。他回過頭來跟我開玩笑:“醫生,我還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換了藥就能走路。”
我也笑了笑,心想,這不就是醫學的魅力嗎?有些謎題,解開了,就能改變一個人的生活。
參考文獻:
[1]Alexi Gosset,Sandra Perez,Abhinav Thakral,et al.Clinical Reasoning:A 67-Year-Old Man With Exercise Intolerance and Progressive Weakness Neurology 2026;106:e214830.
本文首發:醫學界神經病學頻道
責任編輯:老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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