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美國人在上海待了二十五年,最后被日本人抓進集中營,腿廢了,差點把命丟在那兒。他叫鮑威爾,密蘇里州一個農場出來的窮小子,靠送報紙攢學費,一路念到密蘇里大學新聞學院。一九一七年漂洋過海到上海,接手一份叫《密勒氏評論報》的英文周刊,從此再沒離開過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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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上海租界里的洋人報紙多了去了,英國人辦的《字林西報》號稱“英國官報”,對中國人的事兒向來鼻孔朝天。鮑威爾不一樣。他接手報紙第一天就撂下一句話:本報歷來主張中國為獨立自主之國家,不為西歐或東瀛之附屬品。這話擱今天聽著平常,擱在那個列強瓜分中國的年代,等于直接扇了所有殖民者的臉。
日本人開始動手之后,上海灘上敢說真話的報紙一家接一家關門。中央通訊社停了,《申報》停了,《大公報》也停了。鮑威爾沒停。他不但不停,還在頭版頭條登了一篇讓整個上海灘炸鍋的文章——兩個日本軍官在南京比賽殺中國人,一個殺了一百零五個,一個殺了一百零六個,兩人哈哈大笑,約定再殺一百五十個分勝負。鮑威爾把這條日本國內報紙的報道原文照登,配上一句話:事實勝于雄辯。
這句話成了他的催命符。
日本人開始盯上他了。先是威脅,后來是炸彈。有天他走在上海街頭,背上突然被一截木棍似的東西砸中,彈到墻上又滾回腳邊。他彎腰撿起來,魂飛魄散——是一枚裹著報紙的木柄手榴彈,引線已經拉出一半,居然沒炸。事后查出來,是汪偽特工總部派人干的。沒過幾天,汪偽的喉舌《中華日報》登出一份“外籍記者黑名單”,七個名字,鮑威爾排第一個。
他本來可以走的。美國領事館派了船來接僑民,太太孩子都勸他回美國。他沒走。他說,報館里的中國同事跟了他十幾年,他走了,日本人會要他們的命。他還兼著一個秘密電臺的臺長,整個上海灘的電報公司都被日本人控制了,只有他這個電臺不經審查,能把淪陷后的消息發出去。他要守著它。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珍珠港事件爆發,日本人沖進租界,查封了《密勒氏評論報》,把鮑威爾扔進了大橋監獄。牢房里沒有暖氣,沒有足夠的食物,日本人變著法兒折磨他。他在里頭待了將近兩年,雙腳嚴重凍傷加上營養不良,得了壞疽。一九四二年春夏之交,美日交換戰俘,他被放出來,輾轉回到美國,兩只腳已經保不住了,只能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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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他也沒消停。一九四六年東京審判,他坐著輪椅上了證人席,指著東條英機、土肥原賢二那一排甲級戰犯,一字一句把他們在中國干的那些事說給全世界聽。法庭上安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
鮑威爾這輩子幫了中國多少忙,很多人不知道。斯諾去延安采訪毛澤東,是他力排眾議把稿子發出來的,全世界第一次看到毛澤東戴著八角帽的照片,就是在《密勒氏評論報》上。那時候國民黨把共產黨的消息封鎖得鐵桶一般,鮑威爾一句話:我不管他是什么黨,我只看事實。他還把朱德、周恩來、彭德懷、林彪挨個兒登上了“中國名人錄”專欄,讓這支被國民黨叫做“匪”的隊伍第一次堂堂正正站到了國際視野里。
他不是共產黨,他甚至一開始對共產黨沒什么好感。他信的是新聞記者那點樸素的道理——看見什么就寫什么,不添油加醋,也不藏著掖著。這一點,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尤其在刺刀底下做,更難。
一九四七年二月,鮑威爾在華盛頓去世,五十九歲。他兒子小鮑威爾接過父親的筆,在上海繼續辦《密勒氏評論報》,后來因為報道美軍在朝鮮戰場使用細菌戰,被美國政府以“煽動叛亂罪”起訴,面臨二百六十年刑期。這小子跟他爹一個脾氣,死不認罪,官司打了七年,最后美國政府拿不出證據,不了了之。
《密勒氏評論報》最后一期停刊號上,鮑威爾的繼任者寫了一段話:中國人民從苦難中歷經長期奮斗,最終取得了成功,已開始建設人民的新生活。這是歷史中的偉大時期,我們感到特別幸運,能親自看到如此好的結局。
一份美國人辦的報紙,一個密蘇里農場出來的窮小子,兩代人,把最好的年華扔在了這片土地上。他們不為別的,就為一個道理——真相這東西,不分國界,也不該分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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