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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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初,把最新拍攝剪輯的微電影《先放一放》傳到網上時,體育老師馬超群并沒抱太高期望,想著能有十萬、二十萬的點贊就已經達標。他沒想到,這部完成得有些倉促的作品會掀起一場情緒的巨浪。
視頻里,一群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在《好春光》的旋律中奔跑、起舞,肆意歡笑。沒有精致的妝容,沒有華麗的舞臺,只有被風吹亂的頭發、沾著泥土的校服,和一張張毫不設防的笑臉。馬超群扮演一個神經緊繃的中年男性,被孩子們簇擁著跳舞,他們試圖搶走他的黑包,讓他放下手里的碗,去田野里欣賞春光,他們用肢體語言告訴馬超群,“有啥事兒不能放一放啊?”
33歲的體育教師馬超群從教近10年,已經制作了十余部原創短片,主演都是他帶隊的啦啦操隊員們。
影片里孩子們身上的松弛感被眾人贊嘆。馬超群說,那不是教出來的狀態,“孩子們本身就是快樂的,我們做的,只是沒有去修剪。”
這部時長2分48秒的短片,在抖音上播放量已經超過4000萬。但真正值得被記錄的,并非流量,而是那些想要被安放的情緒:快節奏之下,我們能否尋得暫時的“放一放”?而在一個習慣了修剪個性的教育環境里,守護一群孩子本真的快樂,究竟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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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量來得猝不及防。馬超群的手機被各種邀約塞滿:學校的、商業的、媒體的。人們追問,這支看似“跳得好亂,但又好整齊”的舞蹈,為何擁有如此神奇的治愈力?
答案或許就藏在那些“不規整”的細節里。
與以往任何一次比賽或拍攝都不同,這次馬超群放棄了對動作整齊劃一的執念。他希望孩子們在春天的田野里,跳一支快樂的舞。音樂是輕快的《好春光》。編舞時,他鼓勵孩子們跟著音樂即興發揮。他們自由舞動,馬超群在一旁觀察,捕捉那些自然流露的有趣動作,納入編排。
拍攝時,站在C位的女孩張心怡覺得手拿鮮花跳舞礙事,隨手就把花別在了發辮上。拍到最后,那朵花已經蔫了,歪在頭上,這個瞬間,也被馬超群欣喜地保留了下來。
“并不是說學生要規規矩矩,你可以有你的想法。”馬超群說,他追求的,是一種“只要快樂了,舞蹈就對了”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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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電影《先放一放》片段。
周五下午,啦啦操隊訓練的休息時間,馬超群和學生們一起又看了遍《先放一放》。有孩子問他,短片中那只被反復拿起放下的土黃色碗,是不是他的“鐵飯碗”?
“這個碗也可以是你們的作業,你們的成績。”馬超群說。這不是他第一次被問,連學校的同事也會發出和學生們一樣的疑惑。
“碗”是馬超群在這支春天的舞蹈里刻意加入的意象,有人解讀為“金飯碗”“鐵飯碗”,但他說沒那么復雜,“對一個成年人來說,這就是他吃飯的家伙事兒,是他放不下的東西。”這個靈感來源于他自己,也來源于身邊無數被生活瑣事和壓力困住、眉頭緊鎖的同齡人。
“困境是常態,我們有時候會為了一件事鉆牛角尖、放不下,讓自己不開心,但可以選擇暫時走出來。”他說《先放一放》想傳遞的就是,偶爾“沒心沒肺”一下也可以,在生活里抽空開心一下,找找童年的自己,像跳舞一樣,哪怕只開心兩分鐘,也可以暫時把肩上的重擔,在春天的田野里放一放。
有人被舞蹈治愈了成年人的焦慮,也有人看到了心目中童年該有的樣子,馬超群說,能把開心快樂傳遞出去,就實現了作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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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超群帶學生們在學校操場排練。 王倩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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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馬超群的作品第一次登上熱搜。
2016年大學畢業,馬超群入職金沙小學,成為了一名體育老師。他說想成為自己教練那樣的老師,帶孩子們“長見識”。
他帶領孩子們跳的舞叫啦啦操,是一種集舞蹈、體操、音樂于一體的團隊運動,節奏感強、動作利落。金沙小學教學樓四樓最角落,是一間200平方米的啦啦操館,訓練室門口陳列著幾十座屬于“炫舞金沙”啦啦操隊和馬超群個人的獎杯。其中一座,是他后來眾多微電影作品的起點。
2018年的一場啦啦操比賽,線上環節需要提交視頻,馬超群不甘于只拍一個純粹的舞蹈,想在舞蹈里加入劇情。他自學導演、拍攝、剪輯,用學校信息組的舊相機拍了第一部微電影《課間十分鐘》。作品發上抖音后,收獲了很多點贊。這次嘗試點醒了馬超群,體育可以借助影像語言,帶著孩子們去嘗試更多。
“沒事就會帶著小學生瞎拍的體育老師”,是馬超群在一個社交平臺賬號的個人簡介。過去幾年,他帶著孩子們拍抗美援朝故事、拍傳統文化、拍反對校園霸凌、拍心理健康……他不再滿足于只教授啦啦操技巧,而是想用微電影激發孩子們的興趣,讓他們主動參與體育,也在拍攝中懂得道理,而非被動接受說教。“他們從不太會跳舞,到跳得不錯,我是從不太會拍,到拍得也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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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超群與學生們一起拍微電影《這兒有我了》。受訪者供圖
小學畢業那年,馬超群在電視點播臺上第一次看到邁克爾·杰克遜的太空步,那些看似前行、實則后退的滑步,讓他感到神奇。他和同學湊錢買來光盤,對著反復模仿。學街舞的念頭越來越強烈,但父母不同意。他一拳打向自己的鼻子,血流不止,躺在地上,用一場“苦肉計”把自己送進了街舞班。
初中三年,馬超群的心思幾乎不在課本上,總在跳舞。他記得班主任向他投來無奈的白眼。臨近中考,他也曾迷茫,聽說男護士很緊缺,想著要不要去讀衛校,或者去讀幼師。
但唯一清晰的是,他還想跳舞。一位老師建議他去試試鄭州十四中,那里招收啦啦操特長生。他和朋友直接沖到校門口毛遂自薦,竟然真的獲得了面試機會,并最終被錄取。
盡管興趣本是街舞,但啦啦操中那些拋接、空翻的高難度技巧,天然吸引著好勝的少年。對于熱愛的事物,馬超群能投入全部的心力。高中階段,他把大部分時間都給了訓練。為了入選廣州亞運會的表演志愿者,他每天下課要練四五個小時,練到回家騎電動車時,雙手只能疲軟地搭在車把上。
最終,他所在的隊伍成為全國唯一一支入選的中學生隊,“PK的時候,我們把北京的大學生隊都贏了!”提起當年的戰績,馬超群依然驕傲。
上高中之前,他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商丘。而通過啦啦操,他去了廣州亞運會,還去了美國奧蘭多,在迪士尼樂園參加世界啦啦操錦標賽。十幾年過去了,他依然記得當時的震撼:拿著從親戚家借來的相機,他覺得廣州的每一棟高樓都值得拍照;奧蘭多的酒店樓下竟有三個游泳池,路上會隨時躥出松鼠,“那些經歷就像做夢一樣。當時我就想,一定要好好練,下次還要來。”
“當上啦啦操裁判”“自己帶隊伍上場時能讓所有人都駐足觀看”……馬超群被一個個具體的夢想,帶到了今天,他也希望自己的學生們能去看更廣闊的世界,然后,找到自己的向往,再為之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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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超群指導學生訓練。 王倩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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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放一放》的短片讓許多人記住了那個自然抖肩、噘嘴的姑娘張心怡。認識她的老師都說,那完全是她的本色出演。
“搶包、玩鬧,她平時就是那個狀態,很‘抽象’。我們遵循孩子本身的特點,不去刻意塑造。她適合什么,我們就放大什么。”在舞蹈創排時,張心怡的C位就已跳進馬超群的腦海。
每天下午4點到6點,是啦啦操隊的訓練時間,訓練室的軟墊上,高低不一地站著不同年級的學生們,水平參差不齊地練著。
一位音樂老師曾問馬超群,到底怎么選人上臺?按照她的經驗,能表演、能參賽的,都得是漂亮孩子。馬超群回答,這是體育,不是選美,每個孩子都有優點。
“你看,他的鏡頭里、隊伍里,當然有漂亮孩子,但更多的是普通孩子。高的高、矮的矮,可都被他用得恰到好處。”那位老師后來感嘆,“成片里,每個孩子的特點都融進作品,那么合適,那么出彩。”
馬超群說,所謂的“因材施教”,或許就是把最合適的人放在恰當的位置。“每個孩子性格不同,擅長的東西也不一樣。我們讓他去做不擅長的,時間不就浪費了嗎?以前有的孩子適合演英雄,我們就拍了許多志愿軍、修渠人的故事,現在隊里有能帶來快樂的孩子,就有了《先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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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于鄭州金水區邊緣的金沙小學,校園不大,毗鄰亞洲最大的列車編組站鄭州北站,學生多來自外來務工人員家庭和附近鐵路職工。 王倩 攝
六年級的張心怡,跟著馬超群跳了六年啦啦操。起初媽媽送她去,只是希望她有個愛好,能強身健體。
剛開始幾年,張心怡練得一般,偶爾還會逃課。訓練并不輕松,有時為了拍微電影,啦啦操隊的訓練要從下午4點一直練到晚上七八點,甚至更晚。那時候張心怡總犯困,動作也打折扣,她搞不清楚,為什么在C位的學姐不會困。
轉變發生在四五年級。高年級的隊員臨近畢業,老師鼓勵她,有機會成為下一個主角,她覺得自己突然好像打了雞血一樣,開始努力訓練。
終于站到第一排正中的那天,張心怡不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力,老師注視的目光落在身上,沉甸甸的。
在文化課學習上,張心怡并非游刃有余。她也曾打起精神,父親也悉心輔導,但那些知識似乎總難在腦中扎根。她自己也覺得奇怪,為什么在課堂上容易左耳進右耳出,但在啦啦操室里,每一個動作、節拍卻能迅速刻進身體記憶。
張心怡的媽媽記得,四年級時,女兒為了練好“鯉魚打挺”的動作,在客廳里一遍遍重復,家人勸她歇會兒也不肯停。“這可能就是現在的流行詞,內驅力。”母親說,“不管是學習還是任何事,必須她自己愿意才行。”
“大家都說要做樣樣好的三好學生。可有的孩子做不到三好。”馬超群說,哪怕只能做到一好,也是好孩子。
臨近畢業,張心怡面臨選擇。啦啦操隊的不少同學打算升入能繼續訓練的中學,但她對啦啦操的技巧和舞蹈類的訓練不感興趣,她只想練街舞。
在馬超群團隊的另一位老師看來,這份糾結已屬難得,“很多孩子都是被家長、老師推著走,能開始思考自己的路,已經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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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啦操教室門口玻璃上貼了三十多張便簽,寫著小學生們的各種目標和心愿,出現頻率最高的是,“想上微電影”。 王倩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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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放一放》火爆后的一個周末,五六位已經升入初中的畢業生回到金沙小學的啦啦操教室。他們就讀于同一所開設啦啦操特長訓練的中學,聊起近況,孩子們坦言中學的訓練強度更大、要求也更規范了,學業壓力自然也重了不少。一個孩子提到,現在的練習節奏緊湊,休息時間短,氛圍和小學時不大一樣。話語間,能感到他們正在適應一種新的成長節奏。
馬超群理解,從小學到中學,本就是一段需要調整步伐的路。他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只是提醒孩子們,要學會和不同的人、不同的環境相處,“難道以后,你們只能跟我這樣的人交往嗎?”他反問道。
即使再快樂地起舞,也總要面對現實的重量。
帶隊的這些年,他不時會看到家長手里鋪開的規劃圖。有的比賽或者拍攝在即,家長會聯系他,希望能為孩子爭取機會,每到這時,他總會在訓練時對所有人說,“在這里,不需要你拼命,但只要比別人多努力一點,機會就可能多一點。你們要學會自己抓住它,而不是等別人揣進你兜里。”
到了高年級,排練請假去上補習班的隊員也多起來。馬超群帶過一個街舞跳得好,文化課成績也不錯的男孩,他很希望孩子能繼續練下去,畢竟“兩條腿走路總比只拼文化課多一個選擇”。但男孩家人很堅持,普通家庭該走“正常的路”,沒有金錢和精力去賭一條不切實際的出路。
馬超群感到惋惜,但不再多勸,他清楚,自己所能影響的范圍,其實很有限。
如今,他心里揣著一個更遠的念想,他寫了一個四萬字的電影劇本,夢想有一天,帶學生們拍一部真正的電影,甚至去電影節。馬超群說,他想試試自己的水平,也想讓學生看見,一個沒有什么背景的普通人,人生有哪些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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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啦操教室里學生們正在訓練。 王倩 攝
“和孩子們在一起很快樂,”馬超群說,很多時候是學生的能量點燃了他。排練《最可愛的人》時,他告訴主演何俊逸,要像真正的戰士那樣喊出“點火”,男孩的爆發力讓他意外;拍《大禹》時,正值四月,黃河邊刮著大風,孩子們穿著單衣,渾身濕透,開機前還在發抖,可對著鏡頭,他們就能一邊淌著鼻涕一邊奮力起舞;拍攝《我要把水打回來》,扮演修渠人的學生們要在真實的碎石地上翻滾,每一次起身,都能聽到他們疼痛的抽氣聲,但沒人叫苦。
“每個孩子都是待開發的寶藏”,馬超群說,學生們的成長,有時就在一瞬間,自己和同事們要做的,也許只是“等他們醒來”。
這樣的“醒來”,他見過不少。
從前結束訓練總是第一個背起書包跑掉的張心妍,現在成了每天主動留下來加練、還會招呼別人一起的人;曾經怕鏡頭、總往人后躲的馮心航,如今能在片頭自信地喊出“來,載歌載舞吧”;幾個月前,拍攝中跳舞還會默數拍子、沒什么表情的張心怡,在《先放一放》里,已經能全然沉浸,舒展自己。
在馬超群的辦公室,我們一起回看了他十幾年前跳啦啦操的視頻,手機屏幕上,影像因年久而有些模糊。高中辦的街舞比賽、大學社團招新表演、全國體院對抗有氧踏板操、舞蹈教室的solo……網盤里一個個視頻片段,都被他仔細標記著時間、活動名稱和自己的站位。像考古學家對待珍貴的文物一樣,這些數字化的碎片,被他妥善地保存著。遇到難題時,他會打開看看,從中汲取能量。
正是這些鉆石般的回憶,讓馬超群萌生了用鏡頭記錄學生的念頭,“未來,等他們回過頭看,也會和我現在一樣,覺得這些東西很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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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超群與學生一起拍攝短片《大禹》。受訪者供圖
原標題:《這個體育老師想教學生“放一放”》
欄目主編:王瀟 文字編輯:王瀟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王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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