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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12月6日,北京城漫起入冬后的第一場大霧。
鄧公的辦公室內,暖氣正熱,窗外的霧卻將中南海籠成白茫茫一片。
七十三歲的他早早坐在桌前,等待三機部、五機部、六機部的負責人前來商議國防工業的發展路徑。
那是他第三次復出后的冬天,鬢角白發又添了幾縷。
會議中,“軍民結合、以民養軍”的思路被層層攤開講解。老人聽得專注,頻頻點頭,臨結束時卻話鋒一轉,落到了一個具體的行業上:
“船舶工業要積極引進國外先進技術,中國的船舶要出口,要打進國際市場。”
這句話讓六機部的柴樹藩感到沉甸甸的。那時的中國百廢待興,能造出一艘像樣的船已屬不易,打進國際市場,談何容易?
但鄧公早已有了主意。他向柴樹藩推薦了一個人——包玉剛。
同一天,香港九龍的一處工地上,另一個身影正獨自望著腳手架出神。
他是霍英東,那年五十四歲,主營地產與船務,此時正悄悄為廣州的一個酒店項目籌措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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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藏著一件還沒對人說的事:想為祖國做點什么,只是還沒想好從何處開始。
此時,包玉剛和霍英東并不相識,也不知對方此刻的行蹤。
但歷史往往如此——它在這里落下一子,在別處又布一子,相隔數百里,卻終究要匯入同一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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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包玉剛生于浙江寧波鐘包村,是家中第三個孩子。
父親包兆龍在漢口經營鞋鋪,家底還算殷實。包玉剛少年時就讀于當地有名的葉氏中興學校,后來的邵逸夫便是他的學長。
十三歲那年,父親送他進入上海吳淞商船專科學校。
那時的包玉剛并未想到,自己的一生竟會與船結下不解之緣。他只是一個聰慧的少年,依著長輩的安排往前走。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1937年。
日軍炮火打進上海,學校被迫遷往重慶。十九歲的包玉剛隨校輾轉,到了重慶后索性輟學,進入中央信托局保險部,當了一名小職員。
他并沒有在那個位置上停留太久。
心靈眼活、業務出眾,在任何時代都是最快的通行證。
包玉剛很快從普通職員升為衡陽分行經理,再調任重慶分行經理。那年,他不過二十出頭。
1945年,抗戰勝利,南京政府派錢大鈞接管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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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大鈞身為“八大金剛”之一,面對金融秩序混亂的爛攤子,第一個想起的,正是曾在重慶聞其才干的包玉剛。
包玉剛風塵仆仆趕到上海,徑直走進錢大鈞的辦公室。
“早就聽說你在重慶的能耐,后生可畏啊。”
錢大鈞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語氣凝重,“上海灘是個爛攤子,而金融是最難收拾的一環。你我共勉吧。”
二十七歲的包玉剛,就這樣出任上海銀行副總經理。
可上海的局勢,比錢大鈞所說的更加艱難。
戰后物資奇缺,政府猛印鈔票,通貨膨脹已成常態,權貴與流氓趁亂攪局,金融秩序幾近崩潰。
坊間流傳著一種說法:去面館吃面前要先付錢,否則面端上來時,價錢已翻了一倍。
精明的上海人很快摸出門道:從銀行貸款,換成黃金美鈔,等貨幣再貶值,再用貶值的鈔票還款,一進一出,穩賺不賠。
主管信貸的包玉剛卻不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堅決抵制這套手法。
這一來,他得罪了不少勢力。
一天,兩名黑衣人找上門來,稱“杜先生有請,去喝茶”。
所謂“杜先生”,上海人都知道,那就是杜月笙。
這位杜月笙是何等人物,包玉剛心里非常清楚。
在上海灘,這位是連錢大鈞都要頭痛三分的存在,“喝茶”二字背后的意味,不言自明。
因此,包玉剛面上應承,心里已在謀劃退路。
當天傍晚,他匆匆趕往醫院,自稱闌尾炎發作,疼痛難忍。
醫生檢查未果,包玉剛卻態度堅決:不論如何,手術切除。
醫生愕然,只得照辦。
憑借這次“斷尾求生”,他頂住了杜月笙那邊的壓力。
但他也明白,這樣的局面難以長久。
某日,銀行資金緊張,一隊持槍警察沖進他的辦公室,為首的將槍口對準他胸口:“馬上給我們發工資。”
年輕的包玉剛站在原地,半步未退。
他緩緩問道:“你們是持有提款手令,還是有市長批文?”
對方子彈上膛,揚了揚槍:“我奉局長之命。”
“那這樣,我打電話請示市長,大家都好交代。”說完,他真的接通了錢大鈞的電話。
電話那頭,錢市長將警察局長痛斥一番,局面方得穩住。
但包玉剛心里已有決定:上海,不能再留。
1949年,三十一歲的包玉剛輾轉抵港,帶著積攢下來的才智與膽魄,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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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玉剛于上海周旋的那些年,霍英東還在社會底層掙扎求生。
兩人有一個奇妙的共同點:都是家中老三。
而這,幾乎是他們命運中唯一的相似之處。
霍英東出生的那條船,就是一家人的全部家當。
全家常年赤腳行走在艙板之上,以至于霍英東長大后花了很長時間,才習慣穿鞋的感覺——不是沒有鞋,是總覺得雙腳被束縛,不自在。
七歲那年,一場風災奪去他兩個哥哥的生命。
父親隨后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一條小船,再也載不動一個家的重量。
失去依托的一家人靠親戚接濟,搬進貧民窟,五十多人擠在二十多平方米的小屋里。
那種感覺,霍英東后來只用了一個字形容:“擠”。
但是他從不抱怨,也不多言,這就是他一貫的表達方式。
可霍英東的母親心里明白:再難,也要讓孩子讀書。
她堅持把霍英東送進敦梅小學,三年后,這孩子考入皇仁學院——那所曾走出孫中山、廖仲愷,以及后來與霍英東頗有交集的何鴻燊的學校。
1941年,母親工作的駁船被美軍登陸艇撞翻,她受傷臥床,十八歲的霍英東不得不輟學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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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做過許多活計:搬貨、修車、在日本監工的皮鞭下忍氣吞聲。
他無名指上缺了一節,是在機場被油桶壓斷的。
母親心疼不已,當掉所有首飾,在灣仔市場盤下一間雜貨鋪,交給他經營。
他就這樣咬牙撐著,沒有太多選擇,也沒有時間猶豫。
轉機隨著日本戰敗而來。
那時,許多香港報紙刊登著戰后物資拍賣的消息,全是英文,普通人看不懂。
可霍英東看得懂,并且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把報紙從頭翻到尾,生怕錯過一字。
一天,《憲報》刊登通告,拍賣四十部郵輪機器。
霍英東盯著那行字良久,借來一百元,投了標。
幾天后,政府通知他中標,需準備一萬八千元提貨,而他那時手里只有一百元。
這個數字足以讓大多數人放棄,自認運氣不佳,然后轉身離開。
但霍英東沒有離開。他在屋里踱步片刻,腦子飛快轉動,隨后出門找到幾位朋友,開口說:“這批機器,我愿以四萬元轉讓。”
他沒有機器,沒有一萬八千元,但他擁有那條消息、那個中標的資格,以及那個別人尚未察覺的機會。
這筆賬,他算明白了。
最終,他果真賺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自此,他開始專注搜集此類拍賣信息,收購小艇、發動機、水泵,修繕后轉手,資金逐漸積累。
這個從貧民窟走出的年輕人漸漸悟出一個道理:信息本身就是財富,誰先看見,誰就領先一步。
那時的霍英東,已經望見了遠方的一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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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兩人在同一年先后來到香港。
包玉剛本想重操舊業,投身金融,但香港的銀行業早已被匯豐等外資壟斷,難以介入。
幾位寧波同鄉相繼抵港,眾人商議后,決定先從進出口貿易做起。寧波商幫歷來信譽卓著,包玉剛的貿易公司很快打響名號。
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聯合國對大陸實施禁運。
包玉剛抓住時機,從歐洲進口鐵礦石、輪胎,經澳門轉運大陸,獲利頗豐。
幾乎同一時期,霍英東也在做類似的事。
他組織運輸隊伍,為被封鎖的大陸運送藥品與建材,也積累了一筆財富。
隨后,兩人在1955年迎來各自最重要的轉折,卻選擇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包玉剛選擇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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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已看清航運業的門道,極力勸說父親避開房地產,轉而全心投入船運。
他打聽到英國威廉遜公司有一艘舊船待售,但報價頗高。中介談判無果,包玉剛沉吟片刻,買了一張前往倫敦的機票,直接上門與威廉遜公司面談。
此舉雖不合常規,但他的誠意與執著打動了對方,最終以十六萬英鎊成交。
那艘已服役二十七年的舊船,被他命名為“金安號”。
從此,包玉剛踏上海洋之路,再未回頭。
霍英東選擇了陸地。
1955年初春,他創立立信置業公司,目光投向香港樓市。
一次偶然閑聊中,一位售樓的朋友向他抱怨:某樓盤掛牌六年仍未售罄,資金壓得透不過氣。
霍英東問其原因,對方答:香港人哪有那么多現金?湊不齊全款,只能干瞪眼。
霍英東當時未作聲,回家沉思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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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的是:
普通人買不起,不是因為缺乏需求,而是付款方式成了門檻。能否把這個門檻拆解開?
于是,“賣樓花”的模式應運而生:先付總價五成作為訂金,再分期繳納余款,待房屋建成交鑰匙時付清尾款。
這方法聽起來簡單,但在當時的香港,從未有人嘗試。
結果立竿見影:樓盤迅速熱銷,立信置業名聲大振,霍英東賺得盆滿缽滿。
兩人一個駛向海洋,一個筑起高樓,在各自的航道上全速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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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快速崛起的背后,各有險關要闖。
霍英東這邊,隨著名聲漸起,麻煩也隨之而來。
朝鮮戰爭期間,他為大陸運輸物資的消息被人泄露,在香港坊間傳得沸沸揚揚。
港英政府對他的態度驟然轉冷,樓盤生意一落千丈。
霍英東只得暫緩擴張,將重心轉向實業,組建有容船務公司,購置近百艘船只,壟斷中國海沙外銷權,后又收購美國太平島船廠,一躍成為香港實業界的代表人物。
就在這時,一位舊相識找上門來。
那人正是何鴻燊,兩人早年都是皇仁書院舊同學。
不過,他們彼此間也曾有一段不甚愉快的交易:霍英東曾帶領數十名漁民在東沙群島熬煮海人草(一種可提煉治胃病、蛔蟲藥的海藻)長達六月,歸來后卻被何鴻燊大幅壓價,幾乎無利可圖。
多年后,一次宴會上二人重逢,霍英東當眾重提舊事,何鴻燊只得尷尬回應:“都是為了生計。”
但生意上的舊怨,并不影響真正的機遇來臨時,兩位聰明人海上坐在了一起。
1961年,澳門政府收回傅老榕家族的賭場經營權,重新招標。何鴻燊有意競標,卻苦于資金不足,于是找到霍英東。
彼時的霍英東原本對賭業興趣不大,但他轉念一想:若賭場利潤能用于建設澳門,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兩人迅速達成協議。霍英東出資三百萬,再借出二百萬,何鴻燊憑此資金最終奪得澳門賭場經營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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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霍英東帶領工程隊清理澳門外港碼頭,與何鴻燊合資創立信德船業,完成了葡人四百多年未曾辦成之事。
多年后,據傳霍英東曾言:“沒有我,澳門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何鴻燊。”
包玉剛的險局,則隱藏于另一場更大的政治博弈之中。
他的長期租賃模式讓環球集團站穩腳跟,七艘貨船逐漸壯大為龐大船隊。
但隨著事業擴展,包玉剛漸漸步入另一個棋局——那里的對手不再是商業競爭者,而是兩個國家。
1982年,中英就香港前途展開談判。
包玉剛作為唯一民間人士出席,擔任正式顧問。
他能坐在這個位置,憑的是一張獨一無二的關系網絡:既與北京交往深厚,又與英國政要多年交好。
撒切爾夫人尚未出任首相時,包玉剛就已在高爾夫球場上與其丈夫結成朋友。這層關系,在談判陷入僵局時,成了一張關鍵牌。
當時鄧小平態度堅決,表示“如果談不成,到期我派兩個師過去便是”;撒切爾夫人亦不愿在主權問題上退讓,香港經濟因而劇烈震蕩。
包玉剛前往拜訪撒切爾夫人。
他帶去一份禮物:高價向英國訂購一艘輪船,并承諾持續合作。
這筆交易對他而言顯然虧本——英國船的性價比遠不及其他地區。
但對當時國內造船業深陷危機的撒切爾來說,這份禮物來得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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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其心情舒暢,包玉剛提出一個小請求:希望她能親自出席這艘船及其在上海建造的姊妹船的剪彩儀式。
撒切爾夫人答應了。
于是,在包玉剛陪同下,這位鐵娘子現身上海,站在“世誼”號輪船的剪彩臺前。
這一幕,為香港社會注入一劑強心針。
中英談判隨后推進順利,包玉剛也因此加入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出任副主任。
一位商人,以兩艘船,輕輕撬動了一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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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9月,四十一歲的霍英東收到一份請柬,專程邀請他赴京參加國慶慶典。
盡管時局敏感,身邊多人勸他勿往,以免招惹麻煩。
霍英東斟酌之后,仍決定應邀。
為避開香港移民局記錄,他帶上干糧,取道澳門,輾轉二十多小時,方才抵達北京。
在國慶招待會上,一人走上前來,握住他的手說:“歡迎您來到北京。”
那人正是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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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英東未曾想到,此后兩人還會多次握手。
1979年,改革開放春風初起,五十六歲的霍英東回到廣東番禺故鄉。
鄉人熱情,為他安排最好的招待所與套房。
但霍英東走進浴室,看見出水孔塞著熱水瓶木塞,衛生間積著年久泛黃的污垢,又想起途中輪渡排隊長達四個多小時,心頭很不是滋味。
返回香港后,他很快匯款回鄉,捐建一座溫泉賓館,又筑起一座大橋。
1983年,他在廣州投資建設的白天鵝賓館正式開業——這是中國大陸第一家中外合作的五星級酒店。
開業當日,酒店大堂門前冷清。霍英東找來經理,要求四門大開,歡迎所有人進來參觀。
高層們面露難色:如此既難管理,也有損酒店檔次。
霍英東未多解釋,只揮手說了一番話:
“就是要讓大家都來看看,改革開放后祖國的新面貌。白天鵝賓館,不只是一個經濟項目,更是一個政治標志。我們中國人靠自己的力量,自己設計、自己建造、自己經營,這是我們的骨氣,也是我們的才氣。”
無人再言,大門敞開。
1984年1月,鄧公南下廣東,視察中山溫泉賓館。
下山時,道路難行,陪同人員建議原路返回。
老人擺手,說了一句:
“不走回頭路。”
幾日后,他來到白天鵝賓館,步入電梯,一路沉默。
霍英東陪在身旁,亦未多言。
電梯升至頂層,門開,珠江全景撲面而來。
八十歲的鄧公靜立許久,然后開口:
“白天鵝,好,比美國的還要好。謝謝你。”
不久,中央宣布進一步開放十四個沿海城市,改革開放的步伐,愈見沉穩。
同年10月1日,六十一歲的霍英東受邀登上天安門城樓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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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9月22日,農歷中秋。
七十三歲的包玉剛與二女婿乘船出海,賞月觀濤。海面平靜,月懸低空,水中亦有一輪。
包玉剛坐于船頭,不知說了些什么,只知那夜盡興而歸,他心情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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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這位世界船王安然離世。
一個與船相伴一生的人,最后一夜,留在海上。
身后,資產早已分予女兒女婿,但無數以他與家人命名的捐贈項目,仍留存于世間各地。
葬禮上,香港商界名流齊聚,中央高層致送花圈,鄧公也以“生前好友”名義哀悼,稱他“于國有功”。
2006年10月28日,八十三歲的霍英東于北京走完人生旅程。
中央為其舉行國葬,一眾大佬為其扶靈,靈柩之上覆蓋國旗,哀榮備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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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玉剛與霍英東,一個從寧波殷實之家出發,一個自香港貧民窟小船啟程,走過截然不同的道路,卻在歷史中留下了分量相近的印記。
香港經濟的黃金時代,正是由許多這樣的人支撐起來的。
他們并非天才,也非圣人,卻共有一片底色:無論走出多遠,從未忘記根在何處。
而時間,也是最好的標尺。
它不在意一個人擁有多少船、筑起多少樓、賺取多少財富,只在意一事:
那些過往的行者,曾為這片土地留下過什么。
而霍英東與包玉剛,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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