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0日,第十六屆北京國際電影節電影文學公開課開講,學者戴錦華與作家雙雪濤圍繞“大時代兒女:文學作品的影視改編”展開對談,從文學與時代的關系出發,延伸至影像改編的創作邏輯與媒介差異,兩位嘉賓結合理論與實踐經驗,與現場觀眾共同探討當代語境下文學與影像的交匯方式,以及影像化過程中的再創造問題。
![]()
文學何以書寫時代
文學與現實究竟是何種關系?戴錦華以“鏡與燈”的經典命題回應:它既是映照時代的“鏡”,記錄社會的紋理與褶皺;也是照亮前路的“燈”,以想象建構未來的可能。她指出,無論是《戰爭與和平》般的歷史全景,還是卡夫卡式的內心寓言,本質上都是對特定時代精神肖像的深刻側寫,區別僅在于筆法是巨幅油畫還是素描速寫。
![]()
雙雪濤從自身創作實踐出發,分享了其文學觀念的演變。他坦言,早期寫作曾遵循“反映現實”的傳統路徑,但后來愈發認為,文學并非被動反映,而是一種主動的創造。寫作是利用現實的材料,構建一個嶄新的、自洽的維度。“文學是創造一個‘新的現實’,”雙雪濤說,“它從現實生活的邏輯中‘逃逸’出來,形成自己的景象,同時在某個層面上又反映著現實。”
![]()
這種從個體經驗出發的創造,最終卻常常匯聚成時代的集體肖像。戴錦華認為,以雙雪濤、班宇、鄭執等作家作品及《鋼的琴》等電影所呈現的“東北”,已然超越地理概念,成為一個“可寫的”文化符號。它們通過無數具體的個人命運故事,為中國社會所經歷的劇烈變遷提供了一個可供理解、可供感懷的窗口。雙雪濤對此回應道,寫作時他并未刻意追求宏大的集體敘事,而是專注于個體的悲歡與生活的細節。“我相信‘一葉知秋’,”他說,“個人的命運永遠與集體緊密相連。”
![]()
文學改編的鴻溝與邊界之問
對于文學作品的影視改編,戴錦華指出,文學與電影是兩套完全不同的“媒介系統”。語言的抽象性、內省性與時空的自由度,與影像的具象性、直觀性和物理約束之間,存在著天然的鴻溝。她認為,一部在文學媒介上達到高度完美的作品,往往因其語言藝術的獨有表達,而很難被成功改編。
兩位嘉賓對“忠實原著”的常見標準提出了反思。戴錦華認為,“忠于原著”是一個難以斷定的模糊命題,因為不同人所理解的“忠實”標準不一——是情節、人物、氛圍,還是某種抽象的精神?在她看來,改編的本質不應是復刻,而應被視為一種基于原作的、獨立的“再創造”。
雙雪濤從創作者角度補充了兩種藝術在創作狀態上的差異。他認為,電影制作是一個高度理性、需要團隊協作的系統工程,而文學創作則更偏向一種個人化的、非理性的孤獨狀態。這種差異決定了改編絕不是簡單的翻譯。
結合具體案例,兩位嘉賓進一步辨析了文學改編的得失邊界。戴錦華以2026年影版《呼嘯山莊》為例,指出其將原著中復雜而深刻的悲劇,簡化為一個側重感官的故事。在她看來,這恰恰凸顯了當改編忽略文學與影像這兩種媒介的根本差異,就可能導致原著精神內核的流失。與之相對,她贊賞《一戰再戰》的改編,該片并未拘泥于原著《葡萄園》的復雜情節,而是抽取其精神內核,將其轉化為批判當代社會的鋒利切口,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創造性轉換。
雙雪濤也表示在對自己的作品進行影視改編的過程中,會思考“什么是忠于原作”,“更多的時候是以小說為地基,蓋起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建筑”。
影像不會取代文字
所有的創作與改編,最終都指向當下。戴錦華引用了福柯的觀點:“重要的是講述神話的年代,而不是神話所講述的年代。”每一部作品都不可避免地屬于其時代,而改編與再創作,正是不同媒介在時代語境中的一次次相遇。
雙雪濤則佐證了這一觀點。他認為,翻拍并非懷舊,而是借助原作的框架,置換進當下的社會角色與矛盾,來探討全新的時代議題。每一次重述,都是一次與當下的對話。
面對“影像是否會取代文字”的提問,兩位嘉賓給出了充滿思辨的回應。戴錦華指出,即使在AIGC席卷的今天,驅動它們生成圖像或視頻的,依然是精準的語言描述:“你是否可以選擇恰當的關鍵詞,你是否能準確用語言去描述,決定了你未來將生產出來的視聽作品的準確度,它的成熟度,它的原創度,所以我自己不認為這是一個圖像將淹沒我們的時代。”
雙雪濤對此表示認同,并表達了一種期待:在與影像并存的時代,公眾或許能重新提高對文字本身的要求和鑒賞力,回歸對文字精準、深厚力量的信任。
文/北京青年報記者 肖揚
編輯/劉忠禹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