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和人一起吃飯,聊到了宋朝,聊到王安石變法。有人說了一句:這種斷人財路的事,怎么可能成功?
我沉默,沒法反駁,這里面不僅包含著一個人的處世哲學,而且包含了一個人的觀察角度。你如果是大學教授,當然不能同意這樣的觀點。但你如果是個體戶,需要自己打拼賺錢,當然不喜歡王安石式的國家干預。
歷史就像一位女子,有人覺得豐腴健碩好看,有人認為楚楚可憐動人。就像那兩個從窗口往外看的囚犯,一個凝視泥土悲天憫人,一個仰望星空尋找未來。不同的人,對于同樣一段歷史,自然有自己不同的解讀。
之前看林語堂先生寫的《蘇東坡傳》,林語堂提到王安石變法,將失敗的部分原因歸咎于王安石太執拗,不聽人言。林語堂先生對蘇東坡很膜拜,甚至司馬光也被稱為君子。而對王安石,多少能讀出些許揶揄。可是,王安石面對的是整個朝堂的權貴,所謂變法,本來就是一場利益重新分配的游戲。不執拗,怎么堅持下去?
王安石之后,中國古代武將第一人岳飛(可能有爭論,等我們寫到岳飛的時候再細說)被害的原因也有人認為是太執拗,風雨飄搖中的朝廷需要和平,他非要主戰。可是,之前的十多年,岳飛每次以很少的兵力面對遠超自己的金國鐵騎,仍然直面硬杠的時候,難道不是因為這份“執拗”?
你看,同樣的歷史,我與林先生的結論偏差很大。林語堂先生說宋朝的幾位太后都很溫和,垂簾聽政無為而治,沒讓王朝動蕩。可我明明看到那幾位又蠢又保守的太后,一步一步毀滅了神宗,哲宗開創的大好局面,那個漢人歷史最大的恥辱時刻不是偶然發生的,是長期問題積累的結果。想到這里,我萌生了寫寫宋史的想法,寫寫我眼中的宋史。
很多人印象中的宋,名叫弱宋,自太祖以后,宋就一直被人欺負,遼,西夏,金,蒙古……兩宋一直處于被動挨打的局面。
宋朝很弱,但強人不少!
潘美在太祖麾下是一把尖刀,可以穿透任何敵人的心臟,在太宗時期,變成了一只溫順的貓;
狄青卑微地站在韓琦大人的府門外,隔著墻向韓琦求情:“焦用有軍功,是好男兒”,韓琦無動于衷,東華門外以狀元唱出者乃好兒,此豈得為好兒耶!當著狄青的面殺了焦用;
宗澤剛死不久,他好不容易組織起來的百萬大軍,就被朝廷以危害社稷為名,讓各組織相互攻伐,黃河防線瞬間瓦解;
中國歷史最強軍人——岳飛,十多年轉戰8000里,打造出一支鐵軍,取得與女真人直接野戰的優勢,卻被國家的兩個最高權力者(皇帝和宰相)聯合起來,打亂幕府,拆解軍隊,直到父死子亡……
宋的弱是自找的,但是這樣的弱宋卻創造出封建社會登峰造極的文明!歷史是具有兩面性的!
宋是自秦以后統一難度最大的朝代,因為漢取代秦,唐取代隋,明取代元,清取代明都是在對手已經內憂外患,處于崩盤邊緣的情況下而成功。宋面對的都是建國幾十年的獨立政權,盡管從創始人到二代、三代手里,早已沒有了當初的銳氣,但是人心還在,其他國的人已經習慣了他是某國人。比如南唐,被宋滅后十幾年還有人想要恢復后主時代。太祖在短短十幾年,讓天下大定,無論智慧還是勇氣都不輸任何一個朝代的開國之君。而相比其他開國之君,宋是唯一一個重視商業的朝代,宋太祖青年時流落江湖,這樣的經歷讓其繼承了周世祖柴榮早期做商販的思維方式,他們絕不保守,只要人民生活能夠提升,農商沒有太明顯的貴賤。
令人惋惜的是,太宗結束了太祖時期的勇武,兩次北伐失敗,太宗在軍中威信盡失,只能抑武揚文,維持王朝的穩定。真宗用7年時間成就國家繁榮,但是他不喜歡打打殺殺,面對滅遼的絕佳機會,他用和談換來此后百年和平。仁宗充分傳承了祖輩的事業,堅持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王朝經濟水平得到長足發展,城市化高度發達,然而,問題也在積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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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到了神宗,趙頊與王安石,一君一臣為了王朝重新崛起勵精圖治十幾年,他們距離成功如此的接近,如果他們能再狠一點,王安石能夠再堅持一下,就會等到那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可惜,王安石錯過了,青年的趙頊沒能把握機會,五路伐西夏,距離成功就差那么一點點,千古一帝和千古一相都只差那么一點點。趙頊因用人不當在自責中郁郁而終,年僅37歲。王安石人生的最后半年,是在對司馬光瘋狂舉動與國家命運擔憂中將自己折磨的心力交瘁。
哲宗在太后高滔滔的陰影下長大,他繼承了父親的志向,可惜,8年的隱忍和壓抑破壞了他的健康,哲宗收青唐,兩敗西夏,年僅25歲卻英年早逝。如果再給他十幾年,等到那個搞笑的遼國天祚帝出場,收復燕云還會只是夢嗎?
哲宗之后,宋進入了幾十年的瘋狂時期。宋創造了中國文化藝術的巔峰,也因為文華藝術而亡。宋微宗與遼天祚帝,兩個奇葩用各自的方式盡情享受王朝的繁華!女真人終于有機會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間。
靖康恥后,宋在恥辱中變得強硬,韓世忠,吳階、吳璘、岳飛……武人的時代到了?一時間,在金人屢次南犯的背景下,五大軍團風光無量,黃天蕩、和尚原、直到朱仙鎮,金人的噩夢一個接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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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武人的時代真的來了嗎?我們的高宗皇帝內心從來沒有安全感,他最初懷疑宗澤,后來懷疑韓世忠和岳飛,韓世忠跪在高宗面前,用眼淚打動了皇帝,換來后半生的逍遙與平安。岳飛的膝蓋是不會彎下的,那是漢民族最強硬的軍人,不管對外還是對內。但是,哪怕你背上刻著“精忠報國”四個字,卻換不回來高宗的安全感,于是有了風波亭。岳飛死后,淮河以北盡入敵手,北伐,再也沒有可能了。
孝宗雖有北圖之志,卻沒有搞清楚王朝的癥結在哪里。李顯忠,邵宏淵,一個一生的愿望就是北伐卻不是嫡系,另一個妒賢嫉能卻是嫡系。這與岳飛和張俊多么相似,偏偏兩人一同出征,李顯忠能夠擊穿金國鐵騎的沖擊,卻防不住邵大將軍有意無意制造的麻煩。隆興北伐失敗,南宋再也沒有機會向北發展了,因為草原上那個最牛的硬漢也已經出生。
能不能向北,日子總的過,宋將重心放在大海的另一邊,與50多個國家有經濟往來,只要宋朝的船只靠岸,就能受到夾道歡迎。很多人說宋史就不能看,看了會把人氣死。必須承認,這是事實。然而,還有另一個事實,宋朝是封建社會老百姓相對生活最富裕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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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是獨特的:因為宋是先秦以后唯一一個重視商業的封建王朝。有人說這是被逼的,我卻覺得這是血脈的傳承,太祖早期的經歷,注定他對商業會有好感。檀淵之盟送給遼國的歲幣,宋只要開幾個榷場,就簡單賺了回來。因此,遼人一直耿耿于懷,可就是學不來。即使內心沒有安全感的高宗,在文化和經濟上也創造了空前的繁榮。
宋是浪漫的: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這一首首,一句句令少年少女臉紅的情詩,就是現在,你說給女孩聽,也可以讓她臉紅。
宋是開放的:他們的船只帶著貨物出海,帶著金銀回來,與50多個國家保持貿易往來,而宋朝的船每到一個港口,都大受歡迎。因為當地人知道,宋朝的船上又帶來了他們沒有見過的好東西。
宋最終亡了,與其他王朝不同。秦因殘暴而亡,漢因宦官亂政而亡,唐因軍閥割據而亡,明因天災人禍而亡,清因故步自封而亡。只有宋,兩宋歷經300余年,國家機器似乎仍然沒有太大的問題,只能說蒙古鐵騎太強大了,這個短暫的王朝,好像一陣狂風聚雨,瞬間刮遍全世界,西至羅馬,東至朝鮮半島,北至貝加爾湖,南至宋,沒誰能夠逃過。
當蒙古鐵騎用了44年時間終于滅宋的時候,仍然不能不讓人扼腕嘆息,如果再給宋十年時間,或許他們的突火槍就會改進,那時候,蒙古的鐵騎弓弩還是問題嗎?而宋滅亡22年后,《馬可波羅游記》成書,之后風靡歐洲。盡管大航海是在200年后才開始,但是資本主義萌芽15世紀中就已經產生,但這之前各國之間的交流就已經快速發展,而13世紀全世界最開放的國度——宋,遺憾的錯過了這一切。
英國史學家湯因比說:“如果讓我選擇,我愿意活在中國的宋朝。”中國學者余秋雨也說:“我最向往的朝代是宋朝”。
宋是中國歷史封建社會的頂峰:寬松的經濟環境,發達的城市商業,繁華絢麗的文化,科技發明大量應用,都與現代社會最接近。之后的元,明,清不能不說是歷史的倒退,元和清都是直接從奴隸社會跳躍到封建社會,省略了中間蛻變的過程,他們只是用強大的武力征服了其他國家,但是并沒有傳承和發展歷史。明是中國2000年唯一的農民皇帝建國(劉邦不算農民),建國之初,制定了很多當時高效,但是貽害后世的制度,而后世子孫大多沒有魄力改變,有改變想法的也都太短命。隆慶年間打開的海禁,又被崇禎皇帝封禁,而后來的滿清,就再也沒有主動開放過,直到被別人全面超越,在槍炮的威脅下,才不得已再次開放港口,讓中國錯過了參與世界高速發展的機會。
如果,歷史能夠按照宋朝的軌跡走下去,那么,近代文明的參與者,必然有中國的身影。可是,歷史沒有如果,宋,終結了五代十國的混亂,卻無法抵擋蒙古的鐵騎。但是在這300年的過程中,他們本該有機會,這些機會,都因為歷史的偶然性和必然性錯過了。
有些強大,隱藏著巨大的危機。有些軟弱,卻蘊含著化繭成蝶的機會。但是,繭是最沒有攻擊性的,一旦遇到強大的外敵,很容易被撕碎。宋,就是那個正在化蝶的繭,歷經1500年的封建社會,宋在高度自由,寬松,完全不同于漢唐士族門閥制度的環境中尋找著新的方向。但是,他還沒有找到答案就被扼殺了,而那個答案,曾經是那么的接近。每讀宋史,令人不禁惋惜。再給他100年,世界,現在會是什么樣子……
讓我們來一起讀宋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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