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警官紅過，氣球哥綠過，如今都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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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最人物出品 公眾號：最人物（ID：iiirenwu）

那句道別的話，極具文學性。

“譚警官，那年我送你的灰太狼氣球過時了。”

馬路左側是破亂灰色的拆遷工地，右側是干凈明亮的白墻，周邊的高樓映照著時代的發展，而那束光卻不論怎樣都照不到氣球哥的身上。

太陽忍受著悲傷，帶給人間這希望之光。

有人說，氣球哥是現實版的樹先生。

那冬春交接之際怎么化也化不干凈的雪，那低賤如草芥的命，氣球哥與樹先生相同又不同，他們卑微卻有血性。

電影里的樹先生最后瘋了，而氣球哥更樂觀，一直在好好生活。

他覺得活著，蠻有意思。

氣球哥站在陰影里笑著用力活著，譚喬站在陽光下因為看盡人間百態得了抑郁癥。

氣球哥口中的過時也許是想得到某種回應，也許是不舍得讓老朋友譚喬離開，想說點什么道別卻又覺察到自己的身份與過往，根本不配。

陽光越來越微弱，兩人告別后，譚喬已經轉身離去，穿著紅色衣服的氣球哥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重逢，還是發生在成都的普通街道上。

11年后的2022年，譚喬又遇到了氣球哥，他穿著鮮紅色的T恤迎面走來，臉上掛著熟悉的燦爛笑意，不過他的手上不再拽著顏色不一的氣球。

兩人初次相遇，是在2011年成都的六月，氣球哥在馬路上騎著自行車，單手拽著各種卡通圖案的氣球，因為過于危險，被譚喬警官注意到。

2011年6月，《譚談交通》譚喬與氣球哥的對話場景

兩人交談后，才得知氣球哥的老婆因為自己太窮，跟別的男人跑了，他只能賣氣球謀生計。

談到自己的過去，氣球哥唱起了《愛情買賣》，在旁人看來他這樣的人活得艱難困苦，不過在他的臉上，從未消失的是真實的笑容。

笑容底下，是卑賤悍勇的靈魂，他一生為錢而糾結，是只有生存沒有生活的人，可再低微的骨頭里，也有江河。

這次見面后，譚喬警官頗為苦澀地寫下這樣一句話：

“時代的紅利沒有降臨到氣球哥的頭上，他好像被時光凝固了，遺棄在角落。”

2022年4月，氣球哥與譚喬

與貧窮與灰暗糾纏在一起的日子，看起來仿佛沒有盡頭。

“出賣我的愛，逼著我離開，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掉下來”，唱著《愛情買賣》來訴說自己失敗婚姻的氣球哥，帶著某種戲謔的意味。

11年前的初次相遇，譚警官第一次見到氣球哥，身穿藍色背心的他身材瘦削，腳汲拖鞋，戴著副方框眼鏡，一只手扶著車把手騎自行車，另一只手舉著一堆彩色氣球，行駛在快車道。

2011年6月，《譚談交通》鏡頭下的氣球哥

賣氣球，是為了生存。

他黑黑瘦瘦，胳膊因為長時間手舉氣球擁有線條明顯的肌肉，肢體語言豐富，非常健談。

氣球哥覺得如果自己有錢，老婆就不會離開，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就能擁有一切。

說這話時，他好似在笑，又帶著些許哽咽。

譚警官立馬糾正，有錢能使鬼推磨的觀念不對，問他知不知道謝霆鋒和張柏芝，他們有錢，可是婚姻還是亮了紅燈，真正讓婚姻長久的是忠誠與信任。

聊完婚姻，兩人又聊起工作，氣球哥的事業如同他的婚姻般坎坷不順。

他初中文化水平，可供選擇的工作很少，氣球哥先是賣煙酒，后來工商局嚴查，由于賣的是假煙假酒，他失業了，后來拉無牌三輪同樣以失敗告終。

如今他從良賣氣球，使用環保材料制作，為了下一代的成長。

氣球哥的前半生，堪稱是現實版的《活著》。

他很窮，也沒什么文化，妻子離開了他，但氣球哥很樂觀，歌聲高亢奔放，整個人眉開眼笑，他對譚警官說：“我們第一次相遇，送你一個灰太狼表達我的愛。”

就這樣，譚警官擁有了一個具有重要意義的灰太狼氣球，它讓這兩人從此產生親密的連結。

喜劇的內核是悲劇。

沒多久，當譚警官在對一個不戴頭盔行駛的年輕人進行勸阻時，又遇到了氣球哥，他仍然推著自己的“寶馬”自行車，右手舉著許多氣球：“咱倆是有緣千里來相會。”

氣球哥戴著眼鏡，身穿棕咖色外衣，身材瘦小，在那么冷的冬天卻穿著一雙拖鞋，臉上同樣寫著局促的模樣，有很多網友說氣球哥像極了王寶強主演的電影《Hello！樹先生》中的主人公。

樹先生是東北農村的一個底層小人物，他游離在荒誕與現實中間，對美好生活有深深的渴望，可是他所在的環境是灰暗的，接收到的全是嘲諷。

現實殘酷，樹先生受到巨大刺激，在新婚前一夜，那場發著黃光的大火讓他回想到，當年父親殺死了哥哥，他徹底瘋了。

曾經的故土與人情都在失守。

誰都殺不死他，他最后長成了一棵大樹，只是會在深夜精神正常時，道出一句：“活著沒意思。”

2011年電影《Hello！樹先生》

樹先生（王寶強 飾）片段

那冬春交接之際怎么化也化不干凈的雪，那低賤如草芥的命，氣球哥與樹先生相同又不同，他們卑微卻有血性。

這兩個氣質相似的人，在那個冬天，以一種很虛幻的方式相遇。正因如此，在網上，氣球哥有了另一個昵稱：現實版的樹先生。

其實不然，電影里的樹先生最后瘋了，而氣球哥更樂觀，一直在好好生活。

他覺得活著，蠻有意思。

氣球哥是一個生活在底層的人，沒有錢，沒有文化，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生活，在賣氣球的時候放聲歌唱，很有感染力，那是他貧窮生活中的樂趣。

時間已經來到2022年，很多網友留言給譚喬，迫切地關心氣球哥的近況，不知道這么多年過去，他是否還安好。

譚喬打聽了很多人，終于找到了暌違11年的氣球哥。

這些年里，發生了很多事情。氣球哥已經不賣氣球，他失業了，租住在逼仄破爛的月租200塊的屋子里，家徒四壁，而這個月的房租他還沒交，因為還差幾十塊錢。

譚喬一聽，立馬稱這事包在自己身上。

雜亂的房間里，唯一干凈的是兩個流行歌曲的歌本，其中有一本歌單的封面寫著《同一首歌》。

這想必是氣球哥晦暗生活中的烏托邦，他的歌聲雖然沒那么動聽，卻打動人心。

他夢想著能有一棟真正屬于自己的房子，在房間裝上卡拉OK每天唱歌，邀請蔣大為到自己的家中，說罷便手舞足蹈地唱了首充滿父輩記憶的《濤聲依舊》。

而屬于氣球哥的那盞漁火，又停泊在哪個楓橋邊？如今他已經是52歲的中年人，卻還是孑然一身。

在這個飛速發展的時代，深陷灰暗角落的氣球哥無法擁有智能手機，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每天在發生什么，沒有見識過各種風景，生活似乎就那樣靜止了。

他感覺自己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卻熱愛著這苦楚的生活，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英雄主義。

多年落魄，仍然樂觀。

氣球哥夢到過對方，他夢中的譚喬還是穿著一身警服，身材和以前一樣魁梧，他說：

“如果我的房子比現在好的話，我早就想和你見面了。”

說完這句話，氣球哥面露苦澀，他不是不想相見，只是想體面、有尊嚴地見到老朋友。

可是自己一直不體面。

這些年，氣球哥一直在打零工，做搬運工，有時候吃不上飯，他早晨吃兩個饅頭，晚上吃泡面，中午為了省錢不吃飯，但是看老朋友來了，他說：

“我中午請你吃飯，今天我幫忙搬東西賺了20塊錢。”

譚喬最后帶氣球哥下了館子，吃了頓四川的凹鍋肉，氣球哥吃得津津有味，邊吃邊說：“我從來沒有吃過這么好的。”

這句話讓人感到心酸不已，這么多年過去，時代在進步，氣球哥的生活狀況卻一點沒發生改變。

還好他的身邊，有善良之人。

一家小賣部的老板娘這么多年來，一直不計報酬地幫助氣球哥，讓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搬一些貨物。

氣球哥很仗義，譚喬幫他搬了一箱啤酒，于是要他把得到的20塊錢報酬分一半給譚喬。

這不禁讓人想到周星馳的電影《長江七號》中的那句臺詞：“我們雖然窮，但是不能說謊，也不能打人，不是我們的東西，我們不能拿，只要有骨氣，都會受人尊敬的。”

周星馳

淳樸，堅韌，惶然。

這困窘的生活，氣球哥好似不覺得苦，他52歲了，兩鬢斑白，依然為這平凡的生活努力著，那張粗糙的臉是樸實本分中國勞動人民的面龐，時代氣息濃厚。

生活再難，他的腰板都挺得筆直。

很多人對氣球哥的故事共情，是因為在他的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人人都是氣球哥，卻很少有人能如同他那般樂觀，身在泥潭之中，還能看見生活的美好。

氣球哥如同周星馳電影中滑稽可笑的小人物，不斷地嘲弄與解構，總是以一種與周邊環境極為突兀的方式無厘頭地出現，讓人捧腹大笑后，卻陷入長久的沉默。

周星馳

看似好笑，實則悲涼，而氣球哥在用一首歌，一個玩笑，去淡化自己身上的苦難。

他是自己生命中的“喜劇之王”，氣球哥們就在我們身邊忙碌著，卻仿佛十分遙遠。

這是一個無限隔膜的時代，命運與命運之間竟那么不同。

在疫情肆虐，意外頻發的今天，氣球哥的身上卻擁有活著的力量與韌性，那是歷經人間疾苦后，還能淡然面對生活的勇氣。

可是這只氣球，最終還是飛走了。

最近，隨著有關氣球哥的視頻走紅，如今已經52歲的他火爆全網。

就在譚喬思考如何能讓氣球哥的生活好起來的時候，很多人紛至沓來找到氣球哥。

譚喬離開氣球哥的出租屋之后沒幾天，由于放心不下，再次找到了已經被流量盯上的氣球哥。

他的所謂“侄兒”在各大平臺給他建立了賬號，讓氣球哥穿著整潔衣服，高調宣稱要實現自己的音樂理想。

爆紅之后，親戚變得越來越多，這是互聯網時代的必然。

細究看來，其中摻雜著濃濃的雞湯味與營銷氣息，而這個幕后的“侄子”其實是氣球哥的經紀人。

這家公司聲稱要為氣球哥實現夢想，給他出唱片做商演，這合同里的違約金高達100萬。

氣球哥甚至都不知道合同上寫的是什么，大手一揮就簽了，他激動地說：“社會的各界人士，外省的朋友都有了，真心知道我的人都愿意來幫助我……”

譚喬很無奈，說了句：“那我對你的幫助，算是微不足道了。”

彼時的氣球哥穿著得體的衣服，卻再也不愿意對坐在對面的這個老朋友說心里話了，他閃爍其詞，眼神不再堅定，不再提關于氣球的任何。

不過短短二十天時間，氣球哥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是一個網路時代，每個人都有機會火5分鐘，那這5分鐘之后的路，又應該如何前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氣球哥的選擇是人性的選擇。

面對突如其來的名利誘惑，譚喬深切地擔心氣球哥會在其中走失，畢竟他脫離這個時代太久了，同時也深感自責，如果不是他的尋訪，氣球哥也不會變成這樣。

這樣的悲劇，一直在發生，從未停歇過。

大衣哥、小馬云、拉面哥……他們原本就是樸實的普通人，被迫走紅網絡后，他們的住處被一波又一波的陌生人圍觀，人人舉著手機和攝像機，生怕錯過這場“流量盛宴”。

在流量暴利的驅逐下，惡意從未間斷，偽善的人來了又走，人性可以有多瘋狂，我們無法想象。

如今人群熙熙攘攘，氣球哥簽約了MCN做網紅，他有可能會過上好的生活，可是如果這所謂的經紀公司只是為了利用氣球哥的熱度，隨后便不了了之，那他又該如何自處。

在狂熱的網絡時代，惡意從未間斷。在追捧之外又有多少人給過氣球哥們真正的溫情、仁慈的注視與關心。

讓流量歸于正途，讓人聲鼎沸回歸為默默的善意。

氣球是向上的，但如果氣球經歷南柯一夢，膨脹到一個不應該膨脹的程度，它有可能會破滅。

如果到那天，氣球哥又該如何打發余年。

告別。

場景回到2022年4月份，譚喬與氣球哥時隔11年那次簡單相聚后，他們道了再見。

馬路左側是破亂灰色的拆遷工地，右側是干凈明亮的白墻，周邊的高樓映照著時代的發展，而那束光卻不論怎樣都照不到氣球哥的身上。

太陽忍受著悲傷，帶給人間這希望之光。

一個人站在陰影里笑著用力活著，一個人站在陽光下因為看盡人間百態得了抑郁癥。

這兩位老朋友告別時，氣球哥說：

“譚警官，那年我送你的灰太狼氣球過時了。”

這句有些突兀道別的話，如同電影結尾兩個老朋友的真正告別，時代浪潮洶涌而來刮到了他的臉上，氣球哥口中的“那年”已經是11年前了。

他口中的“過時”也許是想得到某種回應，也許是不舍得讓譚喬離開，想說點什么道別，卻又覺察到自己的身份與過往，根本不配。

譚喬回答：“這個灰太狼氣球可能過時了，但氣球哥你至少陪伴了兩代人，你是不會過時的。”

陽光越來越微弱，兩人告別后，譚喬已經轉身離去，穿著紅色衣服的氣球哥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天漸漸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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