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廢現實主義詩歌：穆先生的寂靜生活

穆先生的寂靜生活／高玉磊

《窗外》

每個晚上的十一點
穆先生通常會拉開窗簾朝外面看
呼嘯的救護車閃過
一條流浪的狗走過墻角
其實
穆先生的樓兩邊都沒有街道
漆黑一片，伸出手
不見了五指

《螞蟻》

公交車是斜坡
但斜坡并不是公交車
這是為人所知的
穆先生偶爾會分享不為人所知
的秘密
這其中包括
螞蟻對食蟻獸的宣戰：
要多少有多少

圖：布面油畫《食蟻獸》高玉磊

《醫院》

在醫院里
穆先生看到一只螃蟹
穆先生覺得自己也能橫著爬
有一種想和它比賽的沖動
可惜那只螃蟹已經蒸熟了

《公交車》

最后一班公交車上是沒有椅子的
穆先生搬了一把椅子上去
穆先生也不坐
也不給司機坐
司機彎著腰回頭看了看穆先生
什么話也沒說

圖：布面油畫《上車》高玉磊

《鼴鼠》

穆先生從路這邊掉下去
但很快就能從另一邊爬上來
穆先生這才發覺
城里到處都是鼴鼠和
鼴鼠的親戚們

《小喇叭》

早上七點
小喇叭又開始廣播了
穆先生晚上睡覺的時候
小喇叭又開始廣播了
小喇叭告訴穆先生
現在就是早上七點
穆先生覺得沒事可做
把床拆了

圖：布面油畫《小喇叭》高玉磊

《西餐 》

進西餐廳
要過旋轉門
每次穆先生都要跟著門多走一圈
僅有的一次
穆先生多走了兩圈
穆先生看到了餐桌旁的食蟻獸

《獵槍》

黑熊扛著獵槍巡視動物園
黑熊讓穆先生開兩槍
穆先生不小心開了五槍
竟然把月亮射下來了
大地如同白天
動物們都驚呆了
幾個時辰后
月亮才蹣跚離去

圖：布面油畫 《月亮掉下來了》高玉磊

《大劇院》

螞蟻們在大劇院演奏交響樂
食蟻獸是樂隊指揮
穆先生爬上高高的梯子
趴在窗口看
突然里面燈黑了
穆先生下了梯子后
又亮了
里面的燈一會黑
一會亮
穆先生爬上爬下八十多次

《沉思》

黑熊在白紙上劃了一條線
讓穆先生拿給動物們看
并囑咐穆先生
不管動物說什么都要搖頭
獅子說是地平線
但猴子認為是一條河
所有的動物都在沉思
飛起的丹頂鶴因沉思而
凝固在空中

圖：布面油畫《沉思》高玉磊

《卡車》

卡車朝穆先生沖過來
穆先生一點也不著急
穆先生前面有一個大鼴鼠洞
卡車司機是看不到的
五百噸的卡車很快就掉進了
鼴鼠洞里

《床》

穆先生給床裝了四個輪子
床真的跑了
床跑上了街
床跑得比汽車還快
穆先生一路追著
床跑過了河
穆先生就追過了河
床跑上了高速公路
床跑進沙漠里終于不跑了
穆先生氣喘吁吁地爬上了床
床只好帶著穆先生
慢慢滾回家了

圖：布面油畫《一群房子》高玉磊

《公文包》

真皮公文包里住著一只蟑螂
穆先生每次開會都會帶著
這個公文包
并小心翼翼地放在會桌上
然后氣定神閑地喝著茶
穆先生一點也不寂寞

《葬禮》

穆先生決定為皮亞諾先生舉辦
葬禮
但皮亞諾先生還沒死
看上去活得還相當有精神
皮亞諾先生是一只年老的公雞
理由是什么？
腐爛的氣息

圖：布面油畫《搖椅》高玉磊

《掉下》

前一天有只黑猩猩從樓上跳下來
砸到下面的袋鼠了
兩個都劇終了
穆先生拿著掃帚
在窗口搖晃了幾下后
才安心出門

《晚點》

火車晚點了二十分鐘
穆先生覺得上帝從等車的人身上
拿走了二十分鐘
穆先生去了趟廁所
上帝又從穆先生身上
拿走了二十分鐘

圖：布面油畫《行李》高玉磊

《長途車》

坐長途車
半路上車輪掉了一個
司機裝上車輪后很客氣地請
穆先生下車
穆先生看了一眼車廂里的豬
不明白車輪掉了和他有什么關系

《 立交橋 》

穆先生騎著自行車上了立交橋
穆先生很快就下來了
穆先生覺得立交橋是面條做的
穆先生有一種騎在鍋里的感覺

圖：布面油畫《痕跡》高玉磊

《蜂蜜》

一連開了七天的會
研究漿糊里加蜂蜜的問題
最后決定不加蜂蜜了
蜜獾說可以在蜂蜜里加漿糊
黑熊決定再開七天會議
穆先生先生喜歡開會
穆先生先生喜歡吃蜂蜜

《山崖 》

雜色狼給領頭羊的眼睛蒙上黑布
把它趕上通往懸崖的小路
所有的羊都跟著走
穆先生和雜色狼跑到山崖下面
等到半夜也沒見動靜
第二天清晨
穆先生看到山崖上所有的羊
都被凍成了雕塑

圖：布面油畫《那一代，這一代》高玉磊

《稻草人》

清晨田野里
一群麻雀飛到了稻草人身上
穆先生看了很生氣
穆先生撿了根樹枝扮裝稻草人
站了半天
也沒有一只鳥飛過來
夕陽西下
麻雀都飛走了
稻草人告訴穆先生：
你看上去不像稻草人

《紅旗》

穆先生脫下毛衣放在椅子上
穆先生看了一會毛衣
然后看了一眼窗外
穆先生發現對面樓頂上的紅旗是
鐵絲網做的

圖：布面油畫《囚》高玉磊

《參觀》

參觀歷史博物館
地上七層全是死豬
地下兩層是活豬
嗷嗷叫著
穆先生很淡定地出來
穆先生突然發現自己光著屁股
屁股后面跟著一縷
輕煙

《下一站》

穆先生坐長途火車
廣播說前面一站是天堂
再下一站是地獄
穆先生路過的這兩個站都
香氣四溢
穆先生差點中途就下車了
返回時
穆先生發覺天堂的后面一站
還是地獄

圖：布面油畫《車輪聲》高玉磊

《地震》

地震時
丹頂鶴，金雕等鳥們都進了防空洞
狗熊園長讓天鵝讀詩。
一只小天鵝讀道：
地震的時候，天空是最危險的。
那天晚上
穆先生感覺氣氛是愉悅的
空氣中彌漫著香甜的可樂味道

《 茶館 》

坐在茶館里
穆先生看上了漂亮的女老板
穆先生自言自語說：
在這里坐二十年
她肯定會愛上我
穆先生屁股下面的椅子說話了：
去你的
一邊涼快去

圖：布面油畫《墻》高玉磊

《下葬》

一只北極熊下葬
黑熊痛哭不已
黑熊偷偷告訴穆先生
哭完后心情特別舒暢
傍晚
穆先生悄悄返回墓地
穆先生手扶著墓碑怎么也
哭不出來
墓碑告訴穆先生：
趕緊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玫瑰花》

路上撿了一支玫瑰花
穆先生把玫瑰花放在花瓶里
然后又把花瓶里的水倒掉
三天后
玫瑰花也沒有凋謝的意思
穆先生拿出玫瑰花放在窗沿上
很快被一陣風吹落了
穆先生在樓下找了七天七夜
也沒找到那支玫瑰花

圖：布面油畫《藍》高玉磊

荒廢現實主義：

不呻吟，不乞求，不妥協，荒誕的、在場的、當下的，無圍墻，無邊界，無夢可做，荒廢的一代，荒廢的時光，荒原一樣的存在。
－－高玉磊《荒廢現實主義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