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的祖國：兩彈一星和曼哈頓計劃

《奧本海默》的熱播引發了對當年科技史和量子力學史的熱議。片子里提到曼哈頓計劃里有個重要人物叫Klaus Fuchs, 是德共黨員，一直給蘇聯傳遞情報。他其實是奧本海默的同門師兄弟，因為他們的博士生導師都是德國的馬克斯波恩。那么從這個角度說，麥卡錫主義對奧本海默的調查也不足為奇了，考慮到奧本自己和美共的關系，誰能打保票這個間諜不是奧本海默自己安插的呢？誰知道奧本和該間諜有沒有因為共同導師的關系，而有更加不為人知的秘密關系？

電影中和真實的Klaus Fuchs

很多人說Klaus Fuchs的傳遞情報讓蘇聯的核武研發一下子快了好幾年。其實這個估計可能是過頭了。因為蘇聯核計劃的頭頭是貝利亞，克格勃的頭子，這樣的人的最大特點就是不信任任何人。而Fuchs更對蘇聯的向往更象是自發的，他并不是克格勃從一開始就發展的。那么貝利亞對他傳過來的情報，也是將信將疑，很多都是僅做參考用的。因為蘇聯自己也有很強的團隊，據記載，他們的一線科學家對Fuchs情報是不了解的，只是上層會把他們的獨立工作和曼哈頓計劃的情報做比對，如果大概其一致，就可信。

蘇聯在美國成功4年后也成功核爆了，這個不出奇。因為蘇聯當年的人才也是一流的，比如1962年的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朗道，算是波爾的學生，和海森堡、泡利他們稱兄道弟的輩分，更不要要說像薩哈羅夫這樣的年輕十幾歲的青年才俊。他們的自主研發也不會慢。

蘇聯朗道學派（前排右二）

很多人有個錯覺說曼哈頓計劃出個大間諜，那么蘇聯肯定就好像是撿了寶了。其實不見得，因為對情報的真實性，間諜本身的忠誠度都要有一個甄別的過程，特別是戰時。

我在其他網友文章的評論中提到了美國核物理女學者Joan Hinton, 信仰社會主義，跑到中國去和男朋友團聚了，據說臨走前還向小師弟楊振寧學過中文，改名叫寒春，在中國一住就是60年，2011去世了。有趣的是，她是費米的助手，曼哈頓計劃的參與者，但是到中國之后，沒有把自己的核知識奉獻給兩彈一星，這是她自己聰明不卷入機密項目呢？還是二機部對她一個純粹美國人不放心呢？這個不好說，我覺得兩個都有。還有，寒春毅然離開曼哈頓工程而投奔中國，本身也說明了她對核武大殺器的研發不感冒。

作為費米助手的寒春

楊老和寒春，60年后師姐弟的重逢

另一個方面就是中國自己的人才也有一些。當然了，明星級別的科技人物當年只有兩個，一個是華羅庚，一個是錢學森，但是他倆都不是搞核物理的。中國核物理的一流人才大部分是歐美明星人物的學生：

比如彭桓武先生，也是馬克斯波恩的學生，算是奧本海默和Klaus Fuchs的同門師兄弟。彭老培養出了于敏，也是中國氫彈的主要設計師。

彭桓武和薛定諤

還有王淦昌先生，他是德國女科學家梅特娜的學生，梅也是當年發現自然核裂變的兩個人之一，可惜由于當年對婦女的歧視，諾貝爾獎只給了他的男合作者，雖然后來梅特娜得到諾貝爾獎提名50次。而且梅特娜也因為猶太人的身份被趕出了德國，沒有給納粹核計劃添磚加瓦。

王淦昌（左），聶榮臻（中），朱光亞在核試驗基地

中國的奧本海默大概是錢三強先生，他是居里夫人的女兒和女婿的學生。有意思的是，錢老1959年作為二機部副部長訪問東德的時候，據說秘密會見了在東德的Klaus Fuchs， 兩人有過一番長談。

和他們這些純中國人相比，寒春的背景就顯得弱了，中國的核計劃有必要用這個身份不明的純美國人嗎？

也許有人奇怪，美國把泄密的羅森堡夫婦送上了電椅，可是為什么威脅更大的Klaus Fuchs全身而退？這是因為Klaus Fuchs是英國公民，他傳情報的電文被破譯，里面有他的名字，就暴露了，在英國被捕，但是英國沒有麥卡錫，而且英國二戰后左翼思想盛行，通蘇的罪名不像今天聽起來如此嚴重，所以沒殺他，關了10年，放回了東德。

美國《今日物理》雜志2008年出了一篇長文，回顧了中國原子彈的研發，特別提到了錢三強和Klaus Fuchs的這次見面，相關研究者暗示，Klaus Fuchs基本對錢老沒有保留，把曼哈頓計劃的第二種設計給講了一遍，也就是內爆式，長崎彈的原理。后來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的設計，也正是長崎彈的設計，而不是廣島小男孩的槍式彈設計。這是一種巧合嗎？

蘇聯對中國的兩彈一星，最開始許諾了很多，但是關系崩了以后反悔了也很多。而美國曼哈頓計劃的機密，有多少通過Fuchs流到了兩彈一星計劃？

也就是說蘇美兩大強，對兩彈一星的貢獻哪一個更大一點？

科學家的祖國歸屬感如何定義？

前面提到的王淦昌先生的老師梅特娜，德國猶太人，可是她自己都不把自己當猶太人，因為當年德國猶太人融入主流社會是世界最好的。為此愛因斯坦還很不屑，因為他是有一定的猶太民族主義的傾向的，他對德國沒有認同感。所以他第一次訪美，受到了美國猶太社區的熱烈接待（主要來自東歐），才有了特別賓至如歸的感覺，而且他覺得他們才是真有民族認同感的猶太人，而不是德國那些自以為融入了卻永遠是二等公民的“假”猶太人。這是后來愛因斯坦很高興移民美國的原因嗎？

可是梅特娜就不同，她周圍的人都不知道她是猶太人，希特勒上臺后把猶太人專挑出來，梅特娜才暴露了，她自己還為她的猶太背景感到很尷尬，因為她在同事的眼里和普通德國人就沒差。但是也沒用，梅特娜被剝奪了德國籍，逃到奧地利了。

梅特娜和合作者

除了梅特娜和她的合作者哈恩，納粹最頂尖的物理人物是海森堡，純雅利安人，也就是因為他，愛因斯坦和其他美國科學家認為美國一定要大上快上原子彈，否則海森堡會帶領納粹走在前面。但他們也多慮了，因為后來發現德國并沒有像樣的核計劃，這是海森堡學藝不精呢？還是他的正義感爆棚，故意走彎路而拖希特勒的后腿？不好說了，雖然他自己一定說是第二個原因。

海森堡

知道了德國核計劃的幼稚之后，和愛恩斯坦合作寫信進言，鼓吹核武研發的人都后悔了，因為對方那么爛，我們又何必急吼吼搞這么一個自我滅亡的大殺器呢？可惜太晚了，魔鬼已經鉆出了瓶子，而且再也關不回去了。

納粹德國厲害的不是原子彈而是導彈，他們的V2導彈總設計師傅是馮布勞恩，純雅利安人。他的導彈能跨過英吉利海峽直接擊中倫敦，但是這僅僅解決了打的準的問題，而不能解決打得狠的問題，那是原子彈的任務了，所以希特勒自殺了，柏林陷落了，馮布勞恩投降美國了。美國派空氣動力學大師馮卡門和他的學生錢學森，親自去審問甄別了一下，結論是此降將乃真李逵，所以美國軍方給他們整個團隊做了假身份，來到了美國阿拉巴馬搞研發，參與登月計劃。馮布勞恩大概沒有太多的祖國概念，他可以今天給希特勒做導彈，明天成為美國阿波羅計劃發動機的總設計師。

錢老和馮布勞恩

那么Klaus Fuchs是不是太不講良心了？他是德國人，但是英美如此信任他，把他放在曼哈頓計劃里，以他的祖國德國為主要敵人。

這個是非判斷要看他的背景和信仰，Klaus Fuchs在希特勒上臺前是德共黨員，德共被禁后，逃到了英國，正摩拳擦掌要給反法西斯做貢獻。但是英國因為他的德國身份而把他當納粹間諜抓起來了，關了幾年，這個可能對他的心理打擊不小。所以諷刺的一幕發生了，他不是間諜的時候因為間諜罪而坐牢。平反昭雪之后，英國對他信任了，派給重要工作了，他反而成了貨真價實的間諜，給蘇聯干活了。但是他也有借口啊，因為二戰期蘇聯也是盟友，你英美互通信息，卻對盟友保密是不仗義的。Klaus Fuchs忠誠在于信仰和意識形態。

Klaus Fuchs后來在東德一輩子都挺順，在蘇東解體的前夕平靜過世。這是他的命好呢？還是他特別的政治敏感度？1933年德國國會縱火案發生，當Klaus Fuchs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一列火車上。他馬上悄悄把胸前鐮刀斧頭的徽章撕掉，避免被同車廂的黨衛隊員看到，后來轉輾反側逃到了英國。而當時希特勒當上總理還沒幾天，還遠遠不是后來呼風喚雨的”元首“，但是Fuchs已經預感到山雨欲來，他的信仰在納粹德國已經不會再有合法地位。剩下的就是歷史了。

中國的兩彈一星能成功，和當年高層對歐美這些海歸的信任有很大關系。這個是因為實在人才太缺乏了被迫無奈呢？還是因為中央領導的高瞻遠矚和寬大心胸？這個可以看看對比曼哈頓計劃的軍方負責人格洛弗斯將軍，他是怎樣招募了奧本海默的？奧本海默本來不是最好的人選，第一，他的物理水平不行，都沒得過諾貝爾獎，你怎能說他物理好呢？第二，他管理經驗不足， 沒有過管理大型團隊的經歷。第三，他的政治不過硬，因為他當年和美國共產黨走的比較近。第四，他的年紀太大了，已經超過了35歲（這是個笑話你懂的）。格洛弗斯將軍雖然強烈反共，但是他也知人善用，短暫接觸就知道奧本海默是可堪大用的人才，信任他對國家的忠誠度，他的其他問題都是可以克服的。

50年代末，中國發生了一系列政治運動，有西方教育和工作背景的知識分子的處境日益困難。但是，原子彈，導彈和氫彈成功爆破的時間分別是1964和1967，也許有人要問，這些政治干擾和對科學家的不信任，難道不拖科研的后腿嗎？

解釋這個矛盾的答案，不能不提到中國的“格洛弗斯將軍”，兩彈一星計劃的中央負責人聶榮臻元帥。聶帥堪稱是十大元帥里唯一貨真價實的海歸和理工男，人家是比利時沙洛瓦勞動大學化學系的學生，全職從事革命活動前，在工廠是被當成大學生使用的，做的也是技術工作，而不是中國勤工儉學生主要從事的車工鉗工之類藍領活。他對知識分子的知人善用是他的本事。

為了讓科技人員重整旗鼓，1961年聶帥主持制定了中央的”科學14條“，主旨是鼓勵國防科學家以業務為主，自由發展專業思想。1962年，聶帥召開了廣州科學會議，發言的有十大元帥的另一位海歸陳老總，他雖然是文科生，而且在法國只待了一年就被驅逐出境了，但是國際視野不亞于聶帥。兩位老帥反對當時盛行的所謂”資本主義知識分子“的提法，主張知識分子和海歸是自己人，后來把這個廣州會議總結為給知識分子”脫帽加冕“的會議。

根據聶帥的自己的回憶，他認為這個政策的改變是整個60年代兩彈一星的成果井噴的直接原因。

錢三強先生在法國的導師約里奧是居里夫人的女婿，諾貝爾獎得主，法國共產黨黨員，一個有強烈愛國情操的法國人，納粹擊敗法國后，他參加了法國抵抗運動。戰后，當他們的得意門生錢先生告辭提出回國報效的時候，他說：“我雖然不愿意你離開我的團隊，但是如果我處于和你一樣的情況，我也會做出和你一樣的選擇”。

錢三強先生和導師夫婦約里奧居里一家

參考資料：

The Chinese nuclear tests, 1964–1996, Volume 61, Issue 9 September 2008, Physics Today

聶榮臻回憶錄(上下)/中國人民解放軍高級將領回憶錄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