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第一個假說,是在當前的全球政治大氣候下比較盛行的,也就是實驗室泄漏說,矛頭集中對準的是中科院武漢病毒所,但是這種假說由于嚴重缺乏真正的科學證據,而憑借的大部分是一些捕風捉影和莫須有的猜測和聯想,所以在本篇科普文章中就不詳加闡述了。
另一個比較有說服力的假說是武漢的華南海鮮市場起源說。這個說法的最初提出者是武漢金銀潭醫院的張繼先醫生,他們在2019年12月26日到29日之間收治了7個病人,結果發現他們都和華南海鮮市場有關聯,有的是攤主,有的在里面打工,還有一家三口就住在市場的周邊。根據這個線索,在幾天后武漢衛健委給地方醫院發出通知,除了治療建議外,還重點提出對該市場進行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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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此,后來張繼先醫生被認為是新冠全球大流行的上報第一人,衛健委在2019年最后一天發出的通報也成為世界第一個官方的疫情通報,
第一線醫生的懷疑和直覺在2年后得到了權威文獻的支持,亞利桑那大學的進化生物學家Worobey等在《科學》雜志上撰文,展示了早期的新冠病例大部分在地理分布上和華南海鮮市場聯系很近,而和武漢病毒所很遠。另外,分子進化學的研究追溯到分子源頭可能來自于病毒從動物跨種到人類的兩次獨立跳躍事件,這在市場長期販賣敏感性動物和人群大量聚集的環境中,是很容易發生的。相反,在短時間內發生兩次獨立的實驗室泄漏并成功傳染人類的可能性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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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地理上的相關性,另外重要的依據在于歷史的經驗教訓,2003年的非典的流行就是起源于佛山的野生動物交易,果子貍被懷疑是把非典病毒從云南的蝙蝠傳給人類的中間宿主。有一就有二,更何況新冠本來就和非典很類似,它的英文名字就是非典(SARS-COV-1)第二SARS-COV-2。
所以,在2019年1月22日的國務院新聞發布會上,中國CDC的主任高福用比較肯定的語氣說:“從現在來看,它的來源就是海鮮市場銷售的野生動物”。
但是僅僅幾個月后他就改口了,說“華南海鮮市場也許只是受害者”,“新冠病毒也許(在人類中)已經存在很久了”。
存在這個反復的原因是華南海鮮市場動物起源說本身也存在一些挑戰。
首先,讓高福院士自我懷疑的研究,是他自己團隊于疫情初期在華南海鮮市場采樣的結果,這些數據在采樣和實驗完成三年后,也就是今年的四月份,發表于權威的《自然》雜志。他們報道了華南海鮮的457份動物樣本和923份環境樣本(如污水)的檢測,結果是高達73份環境樣本檢出了和人類幾乎一模一樣的新冠病毒,但是在動物中卻為零。那么蘊含的意思很明顯了:新冠病毒在人類中已經存在,這些帶毒者把病毒引入了市場的環境,并造成了局部爆發事件,最后被金銀潭醫院所注意到。
和這篇文章類似的有比他們還要早一年的一篇《細胞》雜志上的文章,也是國內數家權威機構聯手搞的大規模在動物中的新冠溯源研究。他們研究了跨越18個物種的1941只動物,其中還有少量的疫情之前的樣本,但是依然沒有發現任何新冠的蹤跡。
幾個月后,在《病毒進化》雜志上又出現了一篇文章,他們在疫情之后馬上在武漢市內及周邊地區采樣了三百多只蝙蝠,以及浣熊狗,黃鼠狼,豬獾,小麂等動物,結果依舊,一無所獲。
動物起源跨界的理論和現實證據之間主要的矛盾是,如果存在蝙蝠和人類之間的中間宿主,同時病毒在這種中間宿主中又廣泛存在到短時間內一個市場發生兩次傳人的跨種跳躍的話,那么就很難解釋為何在連續數個大規模動物溯源工作中總是空手而歸。
高福院士雖然對目前的兩種假說都持負面態度,但是他也沒有給出一種正面的解釋。
現在,貌似能夠化解種種矛盾的第三種假說,終于姍姍遲來了,發表于一個月之前的《自然 - 微生物學》上,通訊作者是一度在溯源紛爭中爭議很大的老冠狀病毒學家,美國北卡大學的Ralph Bar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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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篇文章中他們直接向在穿山甲中分離到的一株新冠病毒同源株PgCOV GD下手了,這個穿山甲株雖然和新冠病毒的綜合類似度達到90%,其中的宿主結合區的類似度高達96%,但還是沒有近到夠得上新冠直接前體的程度。研究組的第一個驚人發現是,這個地地道道的動物病毒野生株,能夠(在不需要借助中間宿主的情況下)直接有效感染人類的肺上皮細胞,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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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圖中他們對比了新冠病毒和穿山甲毒株,我們看到兩條藍線走向非常類似(其中實心圓代表了新冠病毒,空心圓是穿山甲毒株),這說明了兩個病毒在人細胞中的復制能力是類似的。紅線是來自另一個人類肺細胞的捐獻者,得出了類似的結論。
這個發現給動物病毒研究提出了挑戰。因為傳統的觀點是,動物病毒不會直接感染人類,所以相關的研究一般是在二級生物安全實驗室進行(BSL2)。但是現在看來,至少穿山甲的類新冠毒株能直接傳染人類,那就要求更高級的安全標準,比如BSL3,這就大大提高了病毒基礎研究的成本。
對于新冠源頭,Baric的大膽假設是,穿山甲是在東南亞和中國邊境常見的走私動物,因為它的鱗片在古老的中醫中是一味藥材。比如《本草綱目》有記載:(穿山甲麟)“入厥陰,陽明經。古方鮮用,近世風瘧、瘡科、通經、下乳、用為要藥。蓋此物穴山而居,寓水而食,出陰入陽,能竄經絡,達于病所故也”。所以它曾是入了中華藥典的(已除名)。
如果這種動物的類新冠毒株直接感染了這個非法走私鏈中的一個人,根據上面的實驗數據,這種毒株是可以在人體中常駐的,那么在幾經周轉之后,這樣的隱形攜帶者機緣巧合地出現在華南海鮮市場,點燃了那里的疫情,那就解釋了高福院士所說的“市場可能只是一個受害者”。
這個假說的高明之處在于,穿山甲是一種獨居動物,很少和其他物種混居,目前國內也沒有大規模飼養培育的技術,那么來自他們的毒株即使能點燃全球的大流行,也很可能被隔絕于野生有限的種群中,為什么中國各大研究機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的動物溯源努力無一例外空手而歸?這就可以解釋了。
可是問題同樣也就來了,這個被穿山甲感染的人,為什么單單等到去了華南海鮮市場才引發疫情,而不在當地就形成爆發呢?
Baric的研究認為,由于穿山甲毒株的宿主結合區和新冠有高達96%的相似度,所以它能夠感染人類,甚至能進行空氣傳播,但是它的傳染力如何?他們做了一個實驗,把通過接種感染的倉鼠和健康倉鼠近距離關在一起,從而比較新冠和穿山甲毒株的傳染力,結果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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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黑色的柱子是被新冠傳染的動物中檢測到的病毒量,我們可以看到4-6天后病毒載量明顯提高,8天后降到低點;而下圖(藍色)是穿山甲毒株的傳播,受體動物雖然被感染,但是病毒復制和擴增的速度是很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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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差別的主要原因在于,新冠病毒在宿主結合域里有一個叫FCS的結構,極大地提高了傳染性,而這個穿山甲毒株和以前的非典病毒一樣都沒有這個位點,所以他們的傳染力都不高。
那么,如果我跟著Baric教授的思路繼續推測,當這個穿山甲毒株最初感染人類時,病毒復制和傳播都不快,所以無人察覺,病人也許自己都以為是感冒。但是,如果這個株進入了一個特別適于突變的環境,人類就大大不妙了。什么才是利于突變的環境?Baric認為一個免疫力低下的病人體內就是,病毒和半死不活的人免疫系統糾纏一番后,沒有被殺死,但是卻能篩選出特別有適應力的突變體來。
還記得一年前把中國大地掀得底兒朝天的奧秘克戎變體嗎?據說它就是來自南非一位慢性艾滋病人體內缺陷型免疫系統的篩選。結果是什么大家都有親身體會,篩出來的這個突變體奧秘克戎能力逆天,把中國本來應對原始毒株自如的清零系統都給刺穿了。
讓我們的假想繼續延伸,當最初的穿山甲毒株幾經周折之后進入了這位免疫力低下者后,再傳播出來的就是一個具有這個FCS位點的真正的新冠前體了,誰再被這個感染了,再進入了華南海鮮市場 … 余下的就是歷史了。
另外,沒有人知道從這個穿山甲毒株最初進入人類,到它孕育出高傳播性的FCS之間有多長的時間,傳播有多廣。一個比較極端的假說是,這可能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該毒株可能被傳到了世界其他地方,這就解釋了一些零星的報道:在武漢疫情爆發之前其他地方采樣中,比如意大利,已經發現了抗體陽性的分布,這是因為現代的新冠抗體也能夠識別這個老穿山甲毒株,甚至連新冠疫苗,也能保護實驗動物免于穿山甲毒株的感染。
那么能不能找到那個最初被穿山甲感染的人,以及最早孕育出FCS的那個免疫低下綜合癥的人,和最早那個挾帶真正新冠毒株進入市場的人呢?
已經不可能了。Baric教授說:Untraceable,無法追蹤。
參考資料
https://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20-04/20/c_1125878293.htm
http://www.nhc.gov.cn/xcs/fkdt/202001/61add0d230e047eaab777d062920d8a8.shtml
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abp8715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4147139/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5298912/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5769892/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3-060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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