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引擎不再提供網頁快照，是因為法律風險嗎？

據媒體報道[i]，谷歌2023年底開始不再在搜索結果頁面提供網頁快照（亦稱“緩存鏈接”）功能，一名谷歌員工也在社交媒體上證實了此事，稱該功能“旨在幫助人們訪問頁面，因為以前網站頁面經常無法加載出來。如今情況已經有了很大改善，因此（谷歌）決定將該功能退役。實際上百度早在2022年就不再提供這個功能了，但百度不提供的原因可能也和國內對互聯網平臺從嚴監管有關，今天就和大家聊聊相關的法律規定。

一、網頁快照的功能

作為搜索引擎最古老的功能之一，網頁快照在互聯網發展中功不可沒，筆者讓人工智能模型Claude總結了其功能，然后做了一些修正：

1. 緩存網頁副本。快照允許搜索引擎存儲網頁的緩存副本,即使原始網站不可用,也可以顯示結果。這提供了更高的可靠性。

2. 顯示直觀預覽。快照為用戶提供頁面的直觀預覽,以幫助他們在點擊結果之前判斷其是否相關。這改善了用戶體驗。快照還可以顯示常規搜索列表中看不到的網站結構和組織的部分內容。

3. 查看存檔/舊內容。快照可以作為舊網頁內容的存檔,這些內容后來可能已更改或刪除。它允許訪問歷史頁面。這有助于事實檢查和研究，記者和研究人員可以使用快照根據網站過去發布的內容核實聲明。因為搜索引擎的獨立性，網頁快照在訴訟中也可以作為證明事實的證據使用。

4. 快速訪問網頁和移動端優化。加載快照的速度可以比加載完整的實時網站要快,特別是在連接速度較慢的情況下。快照允許針對較小屏幕進行優化,而不是縮小整個網站。

5. 網站歸屬信息。快照包含出版者信息、時間戳和其他元數據,這有助于歸屬內容。

二、網頁快照的法律風險

搜索引擎快照是一個互聯網發展較早期出現的產品，但互聯網的發展早已過了田園時代，能存活至今的主流搜索引擎無一不是互聯網巨擘，所以他們的身份也從早期的萬眾期待能改變世界的初創公司，變成了今天世界各國都高度警惕的利維坦。而搜索引擎快照雖然能有助于公眾行使知情權，但其留存的部分被刪除的信息也會成為很多利益和秩序的破壞者，所以存在多重法律風險。

1．版權侵權風險

網頁快照這個產品很特殊，其把原網頁的信息復制后保存在搜索引擎的服務器上，天然就有“未經許可復制他人作品”的版權風險，所以法律上對其限制不小。最高院信息網絡傳播權司法解釋規定對快照功能侵權認定的邏輯是：默認提供網頁快照構成侵權，但搜索引擎可以證明快照不影響作品正常使用，未不合理損害權利人合法權益的，可以認定不侵權。

北京高院網絡知識產權案審理指南對如何判斷網頁“快照”提供行為是否屬于不影響相關作品的正常使用，且未不合理損害權利人對該作品合法權益做了規定：搜索引擎提供快照要有明確用途，權利人認為快照侵權的，需要向搜索引擎發投訴通知，搜索引擎在收到通知，未采取措施的，構成侵權。如果搜索引擎及時刪除快照的，可以豁免侵權責任，但從侵權快照中直接獲利的，則不能豁免。

2.個人信息和隱私風險

根據《網絡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未經個人信息主體單獨同意，搜索引擎技術提供方抓取個人信息的行為構成違法使用個人信息。而搜索引擎技術提供方通過搜索功能抓取第三方公開網頁上含個人信息的內容并形成網頁快照，呈現在搜索結果頁面有很大的可能違法，但有時也可以進避風港。該抓取行為是否合法，關鍵在兩方面：

“知情同意”規則的適用。如果網站拒絕搜索引擎抓取，且在網站robots協議中排斥搜索引擎的，如果搜索引擎抓取到了網站內的個人信息或隱私信息并放在快照中的，則有很大的可能被法院認定為侵犯了個人信息或隱私，因為網頁上的個人信息屬于個人權利，未經許可抓取違反了“知情同意”規則，所以其行為同時涉嫌侵權個人信息。

“通知刪除”規則的適用。如果網站同意搜索引擎抓取內容，但網站內存在侵犯個人信息內容的，此時，搜索引擎通常被認定為中立的技術服務提供者，對快照內容僅承擔間接侵權責任。也就是說，如果搜索引擎遵循“通知刪除”規則，在收到個人信息主體的侵權通知后，及時刪除了快照內相關信息的，可以免責，反之則可能要和被抓取的網站共同承擔部分連帶侵權責任。

以上規則并不僅僅是我國的規定，而是目前主流國家的通行規則。此外，歐盟還有個特殊的“被遺忘權”（right to be forgotten）規定[ii]，是指信息主體對已經被發布在網絡上有關自身不恰當的、過時的、繼續保留會導致其社會評價降低的信息，要求信息控制者予以刪除的權利。簡單來講，如果一個人想被世界遺忘，相關主體應該刪除有關此人在網上的個人信息。

“被遺忘權”已經被歐盟寫進了《通用數據保護規則》（GDPR），成為了歐盟的法律規定，所以也是搜索引擎在歐盟運營不得不遵從的規則。這個在搜索引擎快照的對立面的權利，可能也是谷歌下架快照服務的原因之一。

3.違法內容風險

在要求互聯網平臺壓實主體責任的我國，快照這種可以讓用戶訪問被刪除內容的產品，其中的違法和不良信息肯定不會少，所以給平臺帶來的麻煩可想而知，這可能也是百度會先于谷歌取消網頁快照的重要原因。相關的法規非常多，下面摘錄兩部法規：

《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關于維護互聯網安全的決定》列舉了十多項可能構成犯罪的違法行為，包括利用互聯網造謠、煽動顛覆國家等構成犯罪，利用互聯網銷售偽劣產品、侵犯知識產權構成犯罪，利用互聯網侮辱、盜竊等行為等，搜索引擎如果不及時刪除快照，都可能會涉及。

《關于進一步壓實網站平臺信息內容管理主體責任的意見》則要求互聯網平臺加強信息內容管理，完善審核機制，以依法合規經營推動互聯網行業健康發展，其中和快照監管相關的內容包括：

網站需要明確規范、健全制度、完善規則，壓實網站信息管理責任，防范風險隱患。需加強信息審核機制，建立樣本庫、完善審核流程、加強重點信息審核，確保信息安全。堅持依法合規經營，履行許可手續、安全評估、誠信運營，推動互聯網行業健康發展。

最后，快照功能給用戶提供了多方面的幫助，但搜索引擎自己也要背負很大的責任和風險，而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時代，這種責任可能會成為他們不可承受之重，所以這個功能才會在今天消亡。

本文作者：游云庭，上海大邦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知識產權律師。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

[i] https://arstechnica.com/gadgets/2024/02/google-search-kills-off-cached-webpages/

[ii] https://baike.baidu.com/item/%E8%A2%AB%E9%81%97%E5%BF%98%E6%9D%83/2482166?fr=ge_a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