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軟中國30年，半部民族IT血淚史

三十年過去了，從紅旗Linux到麒麟操作系統，到深度Linux、銀河麒麟、普華、StartOS、深度、新支點、統信UOS、中興新支點、華為鴻蒙、歐拉OpenEuler等國產操作系統步履蹣跚，曲折前行。?

微軟（中國）始終舉止優雅、儀態端莊的走在歷史舞臺，見證著中國軟件翩翩起舞、波瀾壯闊的三十年光輝歷程。

海連天走不完，恩怨難計算，昨日非今日該忘。

無論如何糾葛，微軟仍是所有跨國企業中，中國最可靠的老朋友之一。

（微軟中國）

1992年

1992年，比爾·蓋茨成為新晉世界首富，微軟亞太區總監、臺灣人田本和悄悄進入大陸，做市場活動、找代理商。

像許多外企入駐中國第一步一樣，選擇了北京新世紀飯店作為落腳點，作為微軟在北京設立代表處，奔向浩浩蕩蕩的中國春風里，成為最早進入中國的跨國公司之一。

中國市場懷著復雜忐忑的心態，開始試著接觸、接受這個龐大的科技怪物，微軟也積極探索著一條跨文化、跨形態的、充滿東方智慧的，與中國用戶相處的獨特模式。

此時，金山、用友、東軟剛剛成立不久，以“振興民族軟件”為目標，在暗中積蓄力量，等待崛起的時機，為即將融入世界經濟的中國貢獻了一個叫“軟件”的行業，并深刻影響了幾代知識精英的職業規劃和擇業方向。

雷軍說：這是一個包括其在內的幾代人，堅持了30年的英雄夢想。

1994年

1994年3月21日，首都機場一架波音747飛機平穩落地，走下39歲的比爾·蓋茨，上半身普通襯衣加外套，下半身牛仔褲配運動鞋，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這位年輕的天才身上，希冀他能為剛剛起步的中國電腦消費市場，注入當時全球最先進的軟件技術和理念。

西方風來滿眼春，恍惚間，歷史即將翻開新的篇章。

（比爾·蓋茨首次來華）

這一年被稱為中國互聯網啟蒙的元年，也是美國互聯網商業化的元年。

中國的第一條64K國際專線正式接通，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架設了國內第一個WEB服務器，推出中國第一套網頁。

比爾·蓋茨首次中國之旅，受到政府官員、高校學子、IT精英們的熱情接待，盤活聯想的周光召與北大青鳥工程的楊芙清陪同參觀，并演示了當時國內最先進的軟件，王志東、求伯君等初代IT男神們興奮又警惕的見到了自己的偶像。

沒過多久，比爾·蓋茨帶著新婚妻子再度來華，開始他們的中國蜜月之旅。

而此時，中美蜜月期亦是空前甜蜜。

1995年

1995年，具有劃時代革命意義的Windows 95誕生，借著這股席卷世界的狂潮，微軟（中國）有限公司成立，并相繼設立微軟中國研究開發中心、微軟全球技術支持中心和微軟亞洲研究院這三大世界級的科研、產品開發與技術支持服務機構，成為除美國總部以外機構設置最全面、功能最為完備的子公司。

以科技之能，澤被眾生。

二十歲的微軟，以風華正茂的銳氣，正式踏入大中華區的熱土，全程見證并積極參與了中國信息產業發展壯大的精彩歷程，開啟了與中國IT水乳交融卻又針鋒相對的激蕩三十年。

彼時的中國IT屆，還是混沌初開的草莽階段，“民族軟件”的旗手們各自為戰，依賴程序員極強的單兵作戰能力和螞蟻搬家式的魄力，在急速擴張的年代艱難探索。

錯過了整個計算機產業和IT基礎技術開發的先機之后，中國軟件在互聯網的浪潮里，踏上了跨越鴻溝的路。

王永民的五筆字型、王志東的中文之星、史玉柱的巨人漢卡、王江民的KV6、吳曉軍的CCDOS、甚至雷軍的盤古···在高度專業化的微軟眼里，這些草莽組成的草臺班子，就是盜版橫行的罪魁禍首。

剛剛進入中國的微軟，手握“打擊盜版”的正義武器，以規則制定者的身份，用“偉光正”的姿態，屠戮剛剛起步的民族軟件業，全方位籠罩了中國軟件行業。

無數優秀的中國初代IT人在這輪混戰中折戟沉沙，被迫轉入游擊戰，見縫插針的尋找一線生機，中國軟件還未起步，便進入至暗時刻。

四通利方論壇的網友忿恨地寫下：舉目四顧心茫然。

正如雷軍后來回憶說：微軟的財力允許他有足夠的時間等待，但等中國正版環境好轉起來、軟件能夠賺錢的時候，才發現中國民族軟件企業已經所剩無幾了。

商業的吊詭之處就在于，那些看似正確的事情背后，往往隱藏著更大的正確，盡管，它總是不被親歷的當事人所理解。

事實上，盜版對民族軟件產業的傷害要遠遠大于對跨國軟件企業的損害。

歷史長輪滾滾，曾經的“開放與擁抱”，最終回饋了中國自己，只不過多年以后，人們才會明白。

1999年

1999年，南聯盟戰爭爆發，美軍用信息戰侵入南軍系統，導致其設備失靈，Windows操作系統竊取信息情報的傳聞被無限放大，微軟的公共關系處理受到全世界的關注。

而此時，微軟依托IE瀏覽器捆綁Windows系統銷售的方式，讓市場份額高達80%的網景瀏覽器走向沒落。

一石激起千層浪，國內對微軟的系統安全信任值也降到了冰點。

情緒如果能解決技術，科技發展對中國人來說，將是最容易的事情，沒有之一。

（1999年微軟中國團隊）

當時的科技部長徐冠華站出來，痛陳中國在自主知識產權上的危險，并留下四個自我羞辱的大字：缺芯少魂。

為了吃到愛國紅利，國內各軟件公司無所不用其極，求伯君穿中山裝出席活動、在南京大屠殺紀念館首發《抗日之地雷戰》，把自己和產品包裝成民族性鮮明的“國貨”。

盡管那時的網民只是個非常小眾的群體，但無法抹去的家國傷痛充斥在精英知識分子中，信仰技術和產業報國的理想主義者們自發、自覺的步入振興民族軟件的行列。

聯想集團的柳傳志斥巨資重組金山，挽救了岌岌可危的求伯君和雷軍，為國產軟件注入一劑強心針，意圖擺脫國產基礎軟件的羸弱困局。

好在國運，又一次挽救了危如累卵的中國IT。

這一年，紅旗Linux成功發布。

它寄托了樸素的民族期望——像遍插山河的革命紅旗一樣，遍布中國人的電腦。

這一刻開始，體制內的科學家走到臺前扛起了重任，中科院計算所的胡偉武負責中科龍芯，軟件所副所長孫玉芳則成了紅旗的“帶頭大哥”。

但直白點說，這就是一個芬蘭操作系統套了國產殼的雞肋，它最大的特點是開放源碼、沒有版權。

套用華商韜略的評價：微軟系統是一家餐廳，它的使用者只能被動獲得服務，不能接近后廚。而Linux則是一個開放廚房，任何人都可以自助烹飪，連食譜配方都由自己掌握。

另一方面，Linux適配的軟件太少了，兼容性差的令人發指。

用戶體驗如此糟糕的情況下，我國的第一套操作系統很快便走向沒落。很多預裝國產系統的電腦，出售后很快便被換上了盜版的Windows系統。

雖然第一代操作系統一敗涂地，但是屬于中國自己的操作系統，終于磕磕絆絆的誕生了。

這一年的伏筆遠比劇情更精彩，QQ橫空出世、李彥宏辭職回京創業、李國慶創立當當、陳天橋創立盛大、馬云創立了阿里巴巴、北京市新技術產業開發試驗區更名為中關村科技園區，一條以計算機為依托的國內產業鏈——IT產業，基本形成。

歷史無數次證明，英雄總是在同一時刻扎堆出現，后來瓜分中國互聯網商業格局的弄潮兒，幾乎也在那一時段同時入局闖蕩互聯網，年輕的程序員們掀起了精英創富的第一股熱潮。

2002年

2002年1月16日，微軟高級副總裁克瑞格·蒙迪來到中國科技部，背后跟著大中華區總裁、中國區總裁，以及全體夠得上VP頭銜的中國區大員。

他以軟件界老大的口吻回顧了軟件發展歷史，闡述了公共通用許可的種種弊端。又指出基于“公共通用許可”的軟件體系使中國無法達到目標。

核心思想只有一個：國產軟件屬于低能產品，中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得不好，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國家之一。

話未落音，對面的政府官員、科學家、企業家都坐不住了。

這場風波讓微軟在北京政府體系徹底出局了，“去微軟化”運動在全國各地如火如荼。

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個問題：國產軟件到底好不好用？

很快人們就發現，基于Linux的一系列辦公軟件，與微軟的文檔格式兼容有問題，所以系統一換，就打不開歷史文件，也打不開別人給的文件。

多年以后，國產軟件才會明白，互聯網行業有個最致命的東西，叫作用戶體驗。

微軟厲害之處在于，它能在一個時代登上王座、在下一個時代跌落神壇后，又在下下一個時代重登王座。

這一年，微軟中國迎來了新一任中國區總裁，人稱打工皇帝的唐駿。

（唐駿）

高管頻繁去各大部委獻殷勤、核心戰略錨定下沉市場、部分訂單半賣半送、投資國內軟件企業···一系列充滿中國特色的操作，讓外界看到了一個聽話懂事的微軟中國，顯然，他比前任更懂中國市場，以及如何跟中國市場打交道。

北京市政府再次啟動信息化采購，公開招標變成了“單一來源采購”，微軟中國拿下了所有操作系統訂單，成為中國軟件行業協會會員，并與國家發展計劃委員會簽署諒解備忘錄，共同開展中國最大軟件對外合作項目，涉及金額超過62億元，由全球最不賺錢的區域變成比較賺錢的區域之一。

消息一出，所有國產軟件公司都陷入了惶然不安之中。

但這一年，遠在長沙的國防科技大學接受了一項國家863計劃的專項任務——做出國產自主操作系統。

多年以后，這顆叫作“銀河麒麟”的種子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撐起國產軟件最后的體面。

2008年

2008 年，番茄花園美化修改版Windows XP的作者、軟件下載網站番茄花園站長洪磊被警方拘留審查。

微軟中國公開申明，是他們投訴的。

指針撥回到六年前，國內互聯網剛剛起步，中國互聯網風頭正勁，IT男神雄才輩出，但與此同時，盜版軟件肆虐，抄襲與拷貝成為主流。

每當微軟新版電腦軟件推出的時候，富裕的美國人、歐洲人在掂量是不是花數百美元換新版軟件的時候，中國消費者早就毫不猶豫地花上數元人民幣裝上了最新款微軟電腦軟件。

那時候，中國個人IT消費領先歐美發達國家一到兩年。

以至于比爾.蓋茨憤怒的說：讓中國人去偷吧，總有一天他們會付出代價。

六年后，微軟重拾打盜版利器，拿中國企業開刀。

有人回憶說，微軟每逢產品升級，就開始通知公司購買新的正版軟件，如果到期沒有行動，公司收到的則是律師函，最終，則是微軟帶領工商過來執法。

這一系列操作迅速惡化了微軟中國與大時代的良性相處關系，加上此后“棱鏡門”事件爆發，中國政府對于微軟操作系統一度產生疑慮，甚至下發了禁止政府事業單位采購使用Windows 8系統的文件。

經歷過DOS系統、WIndowsXP系統風光無限的幾十年后，比爾·蓋茨宣布退休，后來者谷歌和蘋果，以及移動互聯網浪潮，冷冷的拍打著微軟中國高傲的頭顱。

2014年

2014年，繼停用XP之舉引發媒體廣泛質疑、Win8兩度出局政府采購之后，微軟在北京、上海、廣州、成都四大城市的辦公室又被國家工商總局突查。

6月4日的午間新聞欄目，批評Win8存在嚴重的安全問題，用戶電話號碼和銀行賬號容易泄露。節目援引專家的話稱，微軟與美國政府合作展開網絡間諜活動。

微軟中國走過二十二年疾風，又遇驟雨。

這一次，微軟成為與通用電器、波音等巨頭公司一樣被當作貿易摩擦中的砝碼。

唐駿、陳永正、梁念堅開啟的黃金時代正在遠去，微軟在中國面臨新環境。

外界給出的猜測是，Windows8創新少，用戶體驗不好，更不說讓用戶驚喜的功能有關。

用英特爾中國區總裁楊旭的話說，微軟無力適應消費者使用習慣變化有關，隨著互聯網應用與服務的流行，比如視頻、游戲、資訊消費等服務，計算終端需要承載更多消費功能，觸控使用模式的平板、智能手機更能滿足這一需求。

無論何種原因，微軟在中國市場的黃金時代正在終結。

此后，當初微軟中國瞧不上眼的易信、米聊、新浪微博、觸寶以及360都向微軟拋出了橄欖枝。

但經久不衰的企業，總有更長遠的目標和更高階的追求。

此時的微軟，除了與LG、聯想、華為、JSR、金立，中興、富士康等一大批新的硬件廠商合作，更是將目光投向了一個八年后才會在中國大陸爆發的行業——人工智能。

2014年9月17日，微軟小冰根據江一燕支教時的一張照片即興創作了一首詩，在感染力測試中，憑借此詩俘獲不少現場觀眾，最終得票率超過北大未名詩社社長李天意。

微軟小冰負責人、微軟亞洲互聯網工程院副院長李笛就坐在觀眾席上，眼角泛著淚光。

微軟中國互聯網工程院的小冰、小娜團隊，在那個移動互聯網剛剛普及的時代，就率先以中國為先的策略，為國內用戶帶來最新鮮的人工智能體驗，讓多年以后的中國人工智能產業，可以摸著微軟過河。

目前為止，這仍然是微軟歷史上唯一一個并非在美國完成孵化的全球產品線。

微軟對小冰的定位不是一個聊天機器人，也不是一個平臺，而是框架，而且框架里面的各個部分微軟都在做，包括對話引擎、文本、圖像、視覺、聲音、視頻和高級感官等。

新人藏匿舊人起，白晝喧呼駭鄰里。

也許后人總結人工智能發展史時，會將其總結為微軟決戰AI時代的探路者。

2024年

2024年，隨著 ChatGPT 拉開 AI 新時代的序幕，證明微軟的戰略是正確的。

微軟通過一系列深思熟慮的戰略舉措、技術創新與市場洞察，成功地把握住了AI/AIGC 的發展機遇，不僅在技術前沿確立了領導地位，也通過高效的商業化路徑實現了市值的飛躍。

5月15日，從多家媒體獲悉，微軟總部下發郵件，通知中國區負責人工智能研究多個團隊，如C+AI團隊、做AI platform的Azure ML團隊等，整體搬遷至美國或澳大利亞。

外界猜測，微軟判斷人工智能將是未來市場的主流方向，AI人才的聚攏，對企業在人工智能革命中的發展具有戰略意義，政治風險也被外界視為微軟此舉的因素之一。

此前微軟中國就傳出準備退出中國市場，但微軟并沒有官方宣布退出中國市場的決定。

從貿易戰到科技戰，微軟中國尷尬且微妙的守護著跨國公司最后的門面。事實上，近十年來，“斷供中國 Windows”的言論從未停止，媒體和輿論“喊打喊殺”的狂熱并未衰退，“國產操作系統崛起”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市場的不對稱競爭一直在加劇，或許這只是，客觀條件約束之下，微軟中國最大化自身利益的降本增效行為。

結束語

三十年過去了，從紅旗Linux到麒麟操作系統，到深度Linux、銀河麒麟、普華、StartOS、深度、新支點、統信UOS、中興新支點、華為鴻蒙、歐拉OpenEuler等國產操作系統，都有一個難以逃避的隱痛——生態適配是一個漫長的工作，既要國產操作主動提供優質的平臺解決方案，又要軟件開發商積極適配驗證。

而這其中，微軟中國始終舉止優雅、儀態端莊的走在歷史舞臺，見證著中國軟件翩翩起舞、波瀾壯闊的三十年光輝歷程。

無論如何糾葛，微軟仍是所有跨國企業中，中國最可靠的老朋友之一。

打工皇帝唐俊、創新工場李開復、百度總裁張亞琴、商湯科技湯曉鷗、金山CEO張宏江、阿里云之父王堅、小米總裁林斌、今日頭條副總馬維英、百度研究院院長王海峰、科大訊飛副總李世鵬······

上半場，微軟（中國）是中國IT的人才搖籃

下半場，微軟（中國）是中國AI的黃埔軍校

微軟帶來的無數個人才精英，是整個行業乃至社會的巨大財富。

經濟觀察報記者沈建緣說：微軟人都有一種信仰，他們想通過自己的能力改變世界，讓人們生活得更好，離開的人也是因為秉持“讓世界變得更好”這種信仰去做事情，我覺得這可能是微軟留給他們比較重要的東西。

或許明日太陽西下，倦鳥已歸時，你將已經踏上舊時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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