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有不得，反求諸己 - 后唐的經濟真的沒救了嗎？｜閑話殘唐五代

0.后唐的經濟真沒救了？

難道，表面光鮮，內里腐臭的后唐就全無自救之道了嗎？ 回溯歷史，先賢標桿在前，能盤活經濟的方略就在史書之中——所謂“巧于使民而民勸趨于利”的管仲經濟學嘛——只是李存勖自己不愿意看、不愿意學罷了。 什么？你說時易事異，老辦法多半失效了！那，請出門左轉，看看地處一隅的馬楚是如何規劃、引導經濟良性增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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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馬楚的困境

將馬殷所據的楚國評級為蕞爾小國，其實算不得侮辱馬楚的地位。 彼時的湖南尚未完全開發，遠不是后世那個“湖廣熟天下足”的風水寶地。就算不是窮山惡水，也說得上窮鄉僻壤。

經過多番勘測，馬殷發現自己地盤上產量最多的特產是鉛鐵。 如果想優先發展軍備，多鐵當然是好事兒。可馬殷家底薄、武德衰，別人不來攻打自己就已經是僥天之幸了，哪還有精力去攪風攪雨——真要是躲在家里暴兵，多半隊伍還沒裝備好，敵軍就已經推到自己家門口了。

可鉛鐵這東西不能當飯吃，如果不能打造兵器，產量再多又有什么用處？

你看，民窮地瘠、強敵環伺且沒有拿得出手的長板，這種條件，與剛剛滅梁、平蜀的李存勖相比，不能說天差地遠，也可以說云泥之別了。

2.高郁的答卷

手握好牌贏了比賽，那是老天賞飯吃；能將爛牌玩出花兒，進而逆風翻盤，才是天才的過人之處。

高郁就是那個能幫助馬楚經濟騰飛的天才。 早在馬殷起兵之初，高郁就已經是他重要的智囊。 當四面受敵的馬殷問策于高郁時，這位智囊就高屋建瓴地指出：

成汭地狹兵寡，不足為吾患，而劉志在五管而已，楊行密，孫儒之仇，雖以萬金交之，不能得其歡心。然尊王仗順，霸者之業也，今宜內奉朝廷以求封爵而外夸鄰敵，然后退修兵農，畜力而有待爾。

這才有了馬殷積極向梁、唐稱臣的舉動。

隨著朝貢的往來，高郁敏銳地察覺到一項生財之道：茶葉。于是在襄、唐、郢、復等州紛紛設置邸務販茶，每年的財報都表明，單是這項業務，毛利潤率就高達1000%。

有過如此靚麗業績，當馬殷需要搞活經濟之際，自然想到請高郁出馬了。

同樣遇到經濟問題，在戰場上無往而不利的后唐手足無措，但打仗少輸當贏的馬楚則藥到病除。 同樣遇到先天基礎差、后天條件糙的馬楚，馬殷沒咒念，可高郁卻能藥到病除。

在高郁的眼中，先天基礎差就意味著提高的幅度大；后天的條件糙就等于總還是有資源的。 以馬殷看不上的鉛鐵為例，高郁當然也清楚以己方的環境，用來打造兵器只會招來戰爭，而己方戰而勝之的幾率與太陽從西方升起也差相仿佛。但是，誰規定鉛鐵只能用來打造武器呢？拿來筑錢不香嗎？ 馬殷用關愛智障的眼神看向自己寄予眾望的智囊，無奈地問他：與其用鉛鐵筑錢，還不如向劉仁恭看齊，用粘土筑錢的成本不是更低？ 與看過【五代的經濟“達人”劉仁恭”】的諸君一樣，高郁當然清楚粘土筑錢有多扯淡。但，他依然堅信：在馬楚，用鉛鐵筑錢絕對能創造出一個盛世來——畢竟，南橘北枳又不是什么冷知識。

見到智囊是真要胡來，馬殷顧不上抖機靈了，明確表示你快拉倒吧，自古以來，筑錢都得用銅。 一來，銅錢防銹而鉛鐵易腐蝕。真要是鉛鐵筑錢，用不了多久，千辛萬苦開采、鑄造出來的錢幣就會自然消亡——鬧不好，連成本都收不回來。 二來，物以稀為貴，只有以銅鑄錢才能取得百姓的認可。搞出那么多的鐵錢，沒有誰會傻到將之當成財富儲存起來。 從來只有亂世昏君才玩弄鉛鐵筑錢這樣的蠢招，而且，他們都搞得貨幣貶值、民怨沸騰，下場著實不太美妙。

高郁哈哈大笑，表示：要是鉛鐵沒有這些特點，我還犯不上拿來筑錢呢。

馬殷這才明白智囊并不是失心瘋，趕緊虛心請教，高郁便耐心解釋。

2.1.先進的金融理念

在高郁的理念中，錢最重要的作用并不是如何量化商品的價值，而是促進貿易成規模地開展——追根溯源，所謂經濟不就是微觀層面無數交易的宏觀呈現嘛。

鉛鐵筑錢有諸多問題，而這些問題最終都會指向同一個結果：沒人愿意將之視為財富而予以存儲——這不就使鐵錢自帶高流動性的天賦嘛。

對國際商人而言，無論在馬楚賺了多少錢，臨走時，都會盡一切可能把到手的鐵線花出去，轉換成可以到其他割據勢力交易的貨物。這對馬楚而言，就是人為創造出額外的交易增量。 同時，為了招商引資，促進外地商人樂意來馬楚做生意，高郁大筆一揮，取消了關稅。 這套組合拳一出，立即吸引來無數商家進駐馬楚這個區域小平臺。此舉在搞活當地市場之余，還確保獨具本地特色的貨幣不至外流——這才是“當地賺錢當地花，一分別想帶回家”的正確用法。

網上有種說法，叫做“窮則關稅壁壘，達則自由貿易”。 可你看馬楚，理念先進到再窮也不收關稅，于是貿易激增，成為商業樞紐；經濟盤活之后，巧妙設置匯兌方式，促使外商主動增加貿易量。 這種經濟模式一旦駛入增強回路，國家想不富裕都不可得！

2.2.政策導向，打造馬楚先進生產力

即便做到了”以境內所余之物易天下百貨，國以富饒“，高郁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在實現了”讓馬楚沒有難做的生意“基礎上，他還琢磨著如何給馬楚經濟賦能，幫著百姓找到獨屬于自己的核心競爭力，以便構筑國家經濟的護城河。 經過一番調研，高郁將目光投注到紡織業上。

李存勖平蜀的目的之一，便是想獲取”制造【蜀錦】“這個獨步天下的先進生產力——足見高級紡織品的價值之高。 馬楚有發展紡織業的條件，但由于思想落后、觀念陳舊，本地人少有經營此行的。為了能將紡織業打造成馬楚的經濟發動機，高郁發出公告：以后，絹帛就是馬楚的法定代幣。民間交易，可以用絹帛作為一般等價物；繳稅時，更可以跟貨幣劃等號。

有了這個政策引導，原本落后的紡織業迅速在馬楚興盛起來，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彎道超車。

A.【蜀錦】

什么是貨幣？

是商品交換產物，是在商品交換過程中從商品世界分離出來的固定地充當一般等價物的商品，是通貨的一種。俗稱金錢。 ——貨幣·百度百科

在金本位時代，貨幣錨定在黃金、白銀這樣的貴金屬上，用以衡量其價值。

提取一下關鍵字：商品、交換、等價物，凡是貴金屬具備的屬性，蜀錦都能完美復刻出來。 而且，就促進經濟而言，蜀錦有著貴金屬也難以媲美的屬性——無論總產量的上下限有多不容易突破，蜀錦的產能彈性都遠大于貴金屬。

考慮到：信用貨幣時代，美元這個世界貨幣的錨定物是石油。四舍五入一下，蜀錦在五代就約等于現代社會中石油的地位。

即便沒有高郁這種過于先進的理念與扎實可靠的執行力，后唐的經濟也完全有能力從泥潭中脫身——馬上就要被動登基的李嗣源不就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嘛！ 歷史是怎么評價李嗣源的治國能力的？

……力行乎王化，政皆中道，時亦小康，近代已來，亦可宗也。 ——薛居正【舊五代史】
……在位七年，于五代之君，最為長世，兵革粗息，年屢豐登，生民實賴以休息。 ——歐陽修【新五代史】
……帝性不猜忌，與物無競。在位年谷屢豐，兵革罕用，校于五代，粗為小康。 ——司馬光【資治通鑒】

注意關鍵詞：小康、豐登，重要的還是屢豐。這在五代那個亂世就顯得尤其難能可貴。

同一個帝國、同一段時期，李存勖手里徹底崩潰的經濟，卻在李嗣源治下否極泰來——只能悲哀地承認，當初那個英武、豪邁的李存勖已經墮落到全無是處的程度了！

敲黑板，劃重點了！出了問題，在抱怨之前，先從自己身上找毛病——大多數情況下，你都會發現其實是自己錯了！解決了自己的毛病，問題基本也就搞掂了。

參考資料：

1. 司馬光【資治通鑒】
2. 歐陽修【新五代史】
3. 薛居正【舊五代史】
4. 胡三省【通鑒音注】
5. 《齊紈魯縞》之細談：歷史上最早的貿易戰(http://m.serenwang.com/dy/article/FT0OOOI00543L1I5.html)
6. 五代的經濟“達人”劉仁恭“(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U5MTEwOTQwMQ==&mid=2247483834&idx=1&sn=cc06b5980e20df712d48e9e6050c1f4f&chksm=fe354dccc942c4daa3329ba0087796ded97c88c6b2365f1511df789386f2919543e985357ecd&token=500203267&lang=zh_CN#rd)
7. 適者生存 - 后唐兩代財政官的不同理念｜殘唐五代失敗學(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335783083860361769/?log_from=68f2feeb7e8c6_1721713452649)
8. 極限作死的正確打開方式 | 殘唐五代失敗學(http://m.serenwang.com/dy/article/I0PI3J5K05562BHM.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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