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加稅，殺死跨境電商

作者｜愚完

原創首發｜騎鯨出海

圖｜圣保羅德奧利韋拉大橋

巴西烏拉圭亞納的邊境口岸，海關人員抗議檢查程序增多，正集體罷工，貨車排了長隊。

一萬多公里之外的中國，跨境電商賣家圈子里多了“最近巴西好多清關異常”的抱怨。

兩個相隔萬里的群體，在同一時間陷入各自的困境，背后皆因一場稅收改革。

今年8月1日，巴西聯邦稅務局宣布，“小額豁免終止”的稅收新規正式生效——

對低于50美元的跨境包裹征收20%的進口稅，50美元至3000美元的征收60%的進口稅（進口稅部分可減免20美元）。

中國跨境平臺反應激烈，Shein稱法案的批準是一種“倒退”，速賣通同樣不滿，認為“巴西消費者將無法再以實惠價格買到種類繁多的國際產品，其中大部分產品在巴西都找不到”。

但這場本土實體零售聯合抗議下最終實施的稅改，在巴西Demarest公司稅務合伙人弗洛倫蒂諾（Fabio Florentino）看來，是巴西政府對薄弱的輕工業“兜底”，“跨境商品成本更低、技術更先進，如果不對其征稅，巴西企業難以與之競爭。”

巴西本就是全球最難清關的國家之一，“低貨值小包免稅”時代結束，讓跨境電商再上難度。一批中國賣家處于離場邊緣，但有人放手一搏，下血本轉做本土電商。

跨境包裹之死

“小額豁免終止”30天，跨境賣家感受到的第一波寒意，來自單量的直線下跌。

在東莞做女包生意的賣家Tery，一年前開了美客多巴西跨境店，上鏈接不到一個月就連續出單，很快拿到“綠色信譽”。但進入2024年，由于倉庫管理問題導致出貨困難，此后流量下跌，賬面出現負增長。

稅改后，情況變得更糟，“之前不打廣告，單靠自然流量也能開不少單，現在單變少了，要補稅的情況反而變多了，經常遇到沒有清關能力的客戶。”她向騎鯨出海表示，已經決定轉戰其他市場。

Tery并非個例。代理注冊巴西市場店鋪的負責人Eric告訴騎鯨出海， “稅改還有清關繳稅的難題都是針對跨境店的，現在跨境商家已經退了很多。”

新規之下，跨境產品無論對消費者還是商家都提高的成本。

據巴西福布斯，消費者的最終稅負將達到44.5%。稅務專家奧利維拉和費爾南德斯也對巴西人進口最多的五種產品計算模擬，發現稅后價格普遍增加37%。調查顯示，實施新的稅收政策后，85%的受訪者減少了在海外網站購物。

對于商家而言，改變更加明顯。3C熱銷類目賣家Carol表示，之前免稅的商品現在在自發貨的形式下，關稅基本在95%以上，加上傭金費用，產品要賣之前3-4倍才有利潤。

從產業鏈角度來看，Alta Vista 研究公司的經濟學家吉列爾梅·榮格（Guilherme Jung)認為，高稅費導致價格上漲，產品種類減少，交貨時間延長，甚至會使供應鏈復雜化。

在外貿和跨境圈，巴西一直被稱作“萬稅之國”。光是進口稅，就包括關稅(II)、工業產品稅(IPI)、收入稅(PIS/COFINS) ，再加上17%的ICMS州流通稅。結合具體清關情況還可能收取工會費、裝卸費、管理傭金、進口證費、港口附加費、商船續期費等其他各項雜費。

入境后，還面臨聯邦、州、和市三級政府的稅收管制，貨物在每一級都要被收取一筆甚至多筆稅費，五花八門的稅收加起來共計58種。

在闖“萬稅關”之前，還有“物流”和“清關”兩座大山。尤其最近，有賣家向騎鯨出海抱怨，“海關抽查的頻率越來越高。”

跨境賣家Lisa也表示，“之前做其他站點，沒有遇到過清關繳納進口稅問題，只需要把包裹交給貨代就可以”，但做巴西站，情況完全不一樣，“你把包裹交給貨代還不算完事，后期要經常盯著物流信息關注納稅節點，包稅的包裹要及時找人代繳，不含稅的包裹要提醒買家及時納稅，這是一個非常磨人的過程。”

“而且各種稅扣到最后，我連客人支付的零頭都未必留得住。”

巴西海關曾經很“通融”進口商品。2023年初的調查發現，通過郵寄進入巴西的貨物中，只有約2%做了進口登記。聯邦政府為了整治海關，對進口查驗程序做了新要求。

對賣家來說，清關難度陡然升級，整個交貨時效被拉長。近期不止一個賣家表示，貨卡在了海關，“現在就每天發信息跟客戶說配合清關，安撫客戶。”

《巴西聯盟》創始人Tino告訴騎鯨出海，“巴西針對不同進口產品有不同的認證體系，大類產品需要巴西國家標準產品合格Inmetro認證，母嬰類產品得有巴西醫療器械Anvisa認證， 3C類產品得有巴西電信產品Anatel認證……且巴西各個海關對于這個標準都執行并不統一，導致商品進入巴西會有不同的解決方案。”

在海關的核查中，商業發票上任何信息如果與實際進口的貨物不同，都有可能導致被海關扣貨，包括但不限于進口商名稱、發票編號、送貨地點和日期、貨物數量、所有貨物的品牌、序列號、型號、貨物單價（美元）、貨物的總價、海關編碼等。

總之，任何單證信息錯誤、缺失的貨物，一律視為走私貨物，都可能遭受扣貨、罰款操作。Tino強調，“貨品一旦被扣關，時長短則一兩個星期，長則五六個星期。”

而物流模式上，如今跨境中小賣家們如今也面臨著“空運太貴，海運太難”的困局。

今年8月以前，無論售賣的是電子產品、飾品還是配件、服裝的跨境中小賣家，國際小包模式都是他們最常用的配送方式。因為小包往往整體成本低、通關率高，并且價值不超過50美元的進口訂單免稅，最快9天就可送達擋客戶手中。

稅改后，由于國際小包的“訂單收入全被運費吃了”，賣家Amy的團隊已經在考慮新方案，比如走拼柜海運，備貨海外倉。

但海運物流不僅運輸時長高達45-60天，不確定性也更高。Tino告訴騎鯨出海，“中小賣家走海運，通常是散貨拼柜模式，會將20-30個SKU集合在一起，只要有一個SKU被查，輕則整柜被拖延，重則整柜被扣押罰款。”

稅改無疑對跨境店提出了更高要求。物流商Mike向騎鯨出海透露，現在遇到做巴西市場的新手客戶，他們會勸對方換一個市場。

“現在巴西的整體備貨、供應鏈時間拉得特別長，物流、查驗的風險也都特別高。”

巴西生意巴西人做

嘗過巴西市場甜頭的賣家，不會輕易放棄這個正處于爆發前期階段的市場，跨境不劃算，就轉“本土化”。

作為拉美最大經濟體，巴西有超過2.15億人口，平均年齡35歲，互聯網普及率高、消費意愿強，且電商增速迅猛。本土賣家一旦越過清關、物流、關稅、回款四座大山，面對著一片處于長期增長的藍海市場。

目前各大電商平臺都將流量和資源向本土賣家傾斜，從更明顯的窗口位置到前置的搜索結果。

“光是上個月，已經有十來個做巴西跨境的賣家打算轉本土。”Eric向騎鯨出海表示，“‘改頭換面’的賣家很多，因為本土店鋪的稅務相對簡單，清關之后，店鋪就只剩下單一的銷售稅了，投資回報率很高。”

但本土店對中國賣家來說是一次冒險。Eric舉例，“目前國內入駐的本土商家加起來不會超過2000個。巴西市場門檻高，中小商家進不去，也不太敢進。”

首先，要有充足的現金儲備。

近期剛入駐巴西美客多本土店的賣家Sunny直言，“巴西市場前期的成本投入和燒錢沒什么區別，單單是店鋪代理注冊這塊就要10萬。”

運輸時效過長，也相當考驗商家的資金儲備。“海運60天才能到，貨款、運費都是預支的，貨被壓在路上的時間很長，賣家的回款周期就被拉長，巴西的回款周期往往需要早90天去算。”

Shopee本土店招商經理驗證了這一說法，“投一筆錢，東南亞市場一年如果能周轉6次，那拉美只能周轉3至4次。”

“本土店基本上需要海外倉發貨，這要求貨物要提前備在海外倉，這也增加了賣家的資金庫存墊付成本。”Tino也向騎鯨出海補充了本土賣家的運營難點。

Sunny算了一筆賬，從店鋪賬號費用，到貨物成本、物流、倉儲、運營費用，巴西本土店大概要投入的資金在100萬左右。她強調，“這僅僅是起步階段。”

除此以外，巴西的營商環境倒逼了本土店賣家要有更強的應變能力。

巴西市場具有極強的“雙面性”，表面上是嚴格的商業規范，實際商業運作則存在不小的“灰色空間”。業內人士形容巴西本地業態，就如同貧民窟里復雜的道路和生存法則，外來者難以理解，更難以融入。

中國賣家深入巴西市場，從配合“保護規則”到市場選品，需要跨越的門檻都不低。

以選品為例，Tino認為，稅改后中國賣家開拓巴西電商市場得找到差異化產品。“哪些類目是傳統貿易商進不去的，哪些類目是傳統普貨進不去的，是傳統的線下進不去的，那些產品就是電商賣家可以重點突破的產品類目。”

然而本土店雖不受貨值和銷售類目限制，但要將這些產品類目送進巴西并不容易。

物流商Mike告訴騎鯨出海，為了降低風險，國內物流公司將產品控得很嚴，訂單主要以普貨為主。“哪怕是灰清，很多物流商會拒絕接收液體、粉末、高功率電池，以及反傾銷商品等。”Mike 以自己公司舉例，“美妝、藥品、食品一概不收。”

這就意味著，想做到差異化選品，必須具備更強的清關能力和利用“可操作空間”的能力。

巴西本土店門檻高，還有一個原因：Shopee、Shein在巴西培養了一批本土正規軍賣家，把電商標準初步建立起來了。

由巴西營商環境所致，跨境電商平臺的本土化開始得很早。目前，Shopee巴西站的注冊商家數超過300萬，其中本土賣家貢獻了九成銷售額；而Shein在本地生產方面，已經通過合作工廠生產了4000多種款式的服裝，它也在2023年透露計劃在巴西投資7.5億雷亞爾（約合1.5億美元），與當地2000家制造商合作。

只不過，上一個本土化階段，主要由當地批發商參與組成，這也導致Shopee巴西被稱為“線上版圣保羅25街”，Shein則被視為巴西圣保羅市的兩大服裝批發市場Bom Retiro和 Bras。平臺低質、尾貨的形象如影隨形。

下一段賽程中，電商平臺盯上選品、供應鏈、清關、納稅等能力更強的賣家。各大電商平臺開始加強本土商家的審核機制。Eric表示，“之前是入駐Shopee 本土店很寬松的，只要有一份資料就可以注冊了，人臉審核那些根本就沒有，現在是市場份額起來了,審核也嚴格了。”

今年8月中旬，亞馬遜巴西本土店招商的審核也由兩項增至四項，下店時長從21天延長至45天。

各種信號在應證，稅改之下，卷低價、消化產能的巴西電商時代已經過去。

取而代之的是，“非標電商”和“社交電商”正在巴西正在迅速崛起。

當地一些原來以傾銷為主的賣家已經改頭換面地以“時尚網店”的形象在平臺上運營。以女裝店鋪Lunii為例，其過去主要面向巴西的服裝批發市場，今年開始入駐Shein孵化的“個性化時尚品牌店鋪”矩陣，將白牌升級為品牌，讓店鋪月度營業額首次突破100萬雷亞爾大關（約合18萬美元）。

美容、時尚、寵物甚至農業等各種品類的賣家，也熱衷通過直播或網紅帶貨的方式成交。這種社交互動符合巴西人購物的喜好，拉丁美洲和巴西在直播電商、直播互動和直播銷售方面全球排名第二，僅次于中國。巴西也是全球使用社交媒體頻率排名前五的國家。

相比北美，巴西跟中國共性更多。將國內研究透的打法移植到巴西，是“東成西就”最好的范式。巴西能成為韓劇消費大國，也一樣可以成為“剁手黨”第二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