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起尋釁滋事案，經三次庭審后檢察院撤案

獨立撰稿人李海波

近日，浙江金華市金東區傅村鎮村民沈大慶等人來到北京，向知名刑辯律師賈霆表示感謝，他說，他被當地司法機關關押了17個月，眼看就要被定罪判刑，賈霆律師介入后力挽狂瀾，最終檢察院不但撤訴了，還在上個月作出了不起訴決定！

然而，賈霆律師卻表示，自己并不是沈大慶的辯護人，而是其同案被告人呂肖琴的辯護律師。這個案子最終能做到無罪，首先是因為案件本身存在問題，當事人的行為不構成犯罪；其次是因為當事人自己的堅持；依法為無辜的公民辯護，乃是律師的天職。

這起案件源于鎮政府施工挖斷村民水管28天未修復，殘疾村民多次向政府反映無效后，帶著九旬父母到鎮政府門口下跪，最終被刑拘。

金東區傅村鎮是詩人艾青故里，民風淳樸。但自章淑劍擔任鎮書記以來，為了自己的政績，在沒有審批的情況下，以土地流轉的方式破壞四百余畝基本農田和林地，村干部違紀違法成風，為此引起群眾不斷舉報……

沈大慶的抖音號，原來的號被封

老舉報人與弱勢戶 在求助鎮政府中相遇

出生于1967年的沈大慶是舉報人之一，原來經營一家裝修公司。他因多次舉報村干部多種違法違規行為，鎮政府都沒有給予答復，為此他在抖音上多次發視頻舉報。

1961年出生的呂肖琴是深塘塢村人，32歲時一場車禍使她致殘，她決定不再嫁人，留在村里身邊照顧年邁的父母。1998年，她妹妹呂月琴已出嫁，兩個弟弟一個因病死亡、一個智力殘疾，家人紛紛指責呂肖琴是掃帚星，而患精神病的弟弟經常暴力毆打她，無處棲身的她只得借宿親戚朋友家，有時還在寺院里住上一段時間。為此她不得不把自己的戶口獨立分出，然后陸續十幾次向村、鎮有關部門申請批地建房，但均因村里有宅基地“批男不批女”的規定而無法通過。經呂肖琴上訪后，金東區兩任區委書記分別作出批示，要求傅村鎮幫助解決呂肖琴住房困難問題。

深塘塢村村委會曾在2011年6月1日呂肖琴寫的批地建房申請報告上蓋有印章。

2014年4月，《浙江日報》“佳友民情快車”欄目刊發了《54歲不婚農村女申請宅基地遭拒 呂肖琴：我想有個家》、《未婚女批地建房有轉機》連續報道了呂肖琴申請宅基地16年，一直沒有通過審批的遭遇。

該村村委會在2019年6月6日呂肖琴填寫的《金東區農村村民（居民）建房申請審批表》“村委會意見”一欄蓋印，還有該村現任村黨支部書記傅得志的簽名。但不知何故，傅村鎮政府一直沒有給她辦理用地審批手續。

2011年春節臨近，呂肖琴在自家菜地上建了一棟90平方米的簡易房作為棲身之所，簡陋到沒有水、電。直到2016年下半年，在她和母親多次申請（跪求）下，鎮政府為其接通了水電設施。2017年9月，呂肖琴父母的老宅被傅村鎮政府強行拆除。為此，她父母提起行政訴訟，雖然鎮政府被蘭溪市人民法院行政判決書確認為“違法強拆”，但拆掉的房屋卻無法恢復原狀，無處居住的兩位年邁老人只得居住在呂肖琴家里。

2022年10月上旬，通往她家的自來水管被鎮政府某工程項目施工挖斷，停水近1個月未修復。一家4口只得拖著老弱病殘之軀，每天到數百米外的村里去提水解決生活之需，步行來回要20多分鐘，就連村長也幫忙提了4、5次水。為此，呂肖琴與母親多次向鎮政府、區信訪局反映， 但村、鎮兩級政府均以該處住宅系違章建筑為由不給修復水管。鎮政府曾提出，維修水管的1萬元費用要她家負擔一半，但呂肖琴認為，上屆政府為她家接上了自來水，本屆政府施工挖斷了，理應為其修復供水，維修費用不該由她家承擔。

10月的一天，沈大慶在鎮政府的一次舉報中認識了呂肖琴，由此他了解到呂肖琴家是老弱病殘戶，生活用水已被停了二十余天，呂肖琴每天像在鎮政府上班一樣，在鎮委章淑劍、朱凱祥書記辦公室門口要求解決生活用水問題未果。

拍視頻發抖音后問題解決 幾個當事人卻被刑拘
幾天后，沈大慶路過呂肖琴家，發現鎮里仍未給其家恢復供水。古道熱腸的沈大慶認為就算是違章建筑，政府也有義務維護老百姓的基本生存權。

熟悉裝修工程的沈大慶認為距離呂肖琴家直線距離數十米外的公園公廁就有自來水源，架接到她家成本估算只需1000余元，而傅村鎮政府舍近就遠架接費用高達1萬元，這不合常理。在與呂肖琴姐妹聊天中，沈大慶聽說呂家幾年前的自來水管是呂肖琴的母親找到鎮政府領導下跪后才給安裝的，于是將呂肖琴母親提水的場景拍成了視頻，并建議呂肖琴的母親再次到鎮政府跪求領導。

11月3日是呂肖琴家自來水斷供的29天。上午八點多，呂肖琴攙著年邁的父母，在寬達7米有余的傅村鎮政府大門外的通道中間跪下，并舉著一個寫有“請章某某書記給點水喝”的木牌，引起了部分群眾的圍觀。此舉再次被人拍成視頻，連同之前她母親提水視頻，經沈大慶編輯后一起發到抖音上。

11月4日，傅村鎮政府立即派人維修水管，恢復正常供水一直拖延到11月19日，呂肖琴家自來水斷供長達40余天！

呂月琴家水管雖然被修復了，但之后呂肖琴、沈大慶及其他參與拍視頻發抖音等相關人員，均被傅村派出所傳訊。11月中、下旬，金東區公安分局以涉嫌尋釁滋事罪分別對沈大慶、呂肖琴、呂月琴等4名涉事人員刑事拘留（其中1人另案處理）。

沈大慶因涉嫌尋釁滋事罪，于2022年11月18 日被刑事拘留、12月22日被逮捕，直到2024年4月17日才被金東區人民法院取保候審，拒不認罪的他已被關押17個月。

沈大慶告訴撰稿人，在被關押期間他遇到了不可思議的幾件事：一是詢問中有自稱掃黑辦大隊長讓其交代其幕后指使是蔣某某；二是為強迫他供認不相干的朋友為同案犯，還用上了測謊儀；三是讓他們村的原村主任進入辦案區勸沈大慶指證村民蔣某和朱某為同案犯（沈大慶嚴詞拒絕對方才做罷）；四是案件經過法院三次開庭后，專案組組長又到看守所威脅沈大慶：如果不認罪認罰，就按拒不執行法院判決裁定罪把他前妻和兒子也抓進來！

呂肖琴、呂月琴姐妹均于2022年11月25日被刑事拘留，由于當地法援律師的勸說，她們選擇了認罪認罰，所以在12月19日被金華市公安局金東分局取保候審，2023年2月2日被金東區人民檢察院取保候審，同年4月7日被金東區人民法院取保候審。

控辯激烈 尋釁滋事罪名不成立

金東區檢察院起訴書部分

2023年4月6日，金東區檢察院向金東區法院提起公訴，指控沈大慶、呂肖琴等人構成尋釁滋事罪。2023年5月25日、6月12日、8月4日，該案先后在金東區法院三次開庭審理。

法庭上，就呂肖琴家“違章建筑”該不該恢復供水、發播的視頻內容是否虛假信息、跪求在鎮政府門外有沒有造成公共秩序嚴重混亂等問題，控辯雙方展開了激烈爭辯。

控方認為，違章建筑政府就不應該安裝自來水。呂肖琴的辯護律師賈霆反駁：喝水是呂肖琴一家的基本人權，與是否屬于“違章建筑”無關。她一家四口人長達近1個月吃不上自來水，在鎮政府門外跪訪后，第二天鎮政府就安排人把水管接上了。這說明恢復供水對政府來講不過是舉手之勞，為什么前面的1個月就不給解決呢？為什么非要等到人民群眾跪著、求著才出面解決呢？

控方指控：呂肖琴與母親多次前往傅村鎮政府、區信訪局信訪，拒絕支付管道安裝費用，帶其高齡父母共3人到鎮政府門口以舉牌下跪討水喝的方式非法信訪，為減少社會負面輿論的影響，該鎮政府出資先行支付安裝水管的費用，給呂肖琴家違章住房通水。呂肖琴的行為屬于強拿硬要型的尋釁滋事。賈霆律師反駁：該費用是鎮政府自愿承擔的，呂肖琴及其家人從來沒有向鎮政府要求過，不存在“以訪施壓強拿硬要”的問題。即使鎮政府不想承擔這個費用，也完全可以向法院起訴，要求呂肖琴一家支付全部或者其中的部分費用。為民解憂、扶危濟困是人民政府的法定義務和應盡職責，為困難群眾支付水管安裝費這種小事，本來是可以作為傅村鎮政府為人民辦好事、謀福利的素材進行宣傳、表揚的，怎么能成為公訴機關“以刑代民”指控被告人犯罪的證據呢？

控方認為：“沈大慶、呂肖琴等3人事前預謀拍攝下跪上訪視頻上網傳播給鎮政府施壓，迫使政府為她家免費供水，因此3人系共同犯罪，其中沈大慶、呂肖琴系主犯。浙江創欣律師事務所陳旭斌律師反駁道：在挖斷自來水28天后，呂家一家人商量如何引起鎮領導重視盡快修復供水，沈大慶“路見不平”同情她家自來水斷供對生活帶來的不便，盡管他們在做法上有過激行為，最多構成行政違法，可以拘留，但不至于要追究刑事責任，何來 “共同犯罪”的團伙呢？

公訴人在發表公訴意見后指出：“國家保障公民合法的民事權利，提醒各被告人要通過合法途徑維權，不要使用違法手段”。賈霆律師激動之下慷慨陳詞：“不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請公訴人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家里斷水二十幾天，你會怎么辦？還會如此輕飄飄地說出“通過合法途徑維權”這種話嗎？！”

針對《起訴書》關于“沈大慶、呂肖琴等3人編造虛假信息在信息網絡上散布，起哄鬧事，造成公共秩序嚴重混亂……”的指控，賈霆指出：呂肖琴家中自來水斷供已近1個月，她與母親到鎮政府找領導多次反映均無結果，這一鐵的事實無需編造；同時，沈大慶拍攝“年邁母親提水”的視頻，該事實并非虛構，她母親平時確實也在提水，不存在虛假“擺拍”之說，充其量是散布了可能有損于鎮政府某領導個人形象的真實信息，并非“散布虛假信息”，不構成犯罪。更何況本案沈大慶等人制作的視頻發布到抖音上只是在小范圍內引起了部分網友的關注，3個抖音賬號全部轉發（分享）量加起來不過才55次，不能認定造成了“公共秩序嚴重混亂”。

至于《起訴書》稱呂肖琴家幾年未交水費，這不是犯罪行為。根據呂肖琴所在的深塘塢村支部書記傅得志的證言，“呂肖琴因為批基建房沒通過后一直上訪，鎮里覺得她生活困難，為此免費幫她家安裝水管并持續讓她免費用水了三年”。因此，她從未收到水費催繳通知單。退一步講，即使上述房屋真的拖欠水費，相關單位完全可以通過民事起訴等法律途徑向欠費人追繳，而不能用刑事法律手段插手經濟糾紛。此外，《起訴書》上還有幾處內容完全抹煞呂肖琴家庭困難的背景，故意歪曲事實，如“呂肖琴家原有兩幢房屋均對外出租。從2016年年底開始，呂肖琴未支付其家庭在深塘塢村原有兩幢出租房屋水費至案發。”事實上，這兩幢房屋是呂肖琴父母早在1992年就已經按當地習俗，分給呂肖琴當時已成家的兩個弟弟了，與呂肖琴何干？

對于鎮政府稱呂肖琴建房地塊曾在2003年時被“預征收”，賈霆律師認為，“預征收”只是在征收過程中某個階段的一個說詞而已，如果征收單位最后沒有取得完整的審批手續，屬于非法占用耕地行為。

庭審結束前，賈霆律師向法庭呼吁：刑罰的終極目標是消滅犯罪、保障人權，而不是要把更多的人關進監獄。在這個世界上，除法律之外還有“良知”。當法律和良知沖突之時，良知應當是最高的行為準則。 如果將被告人請求政府解決生活困難的行為認定為犯罪，那么必然會助長基層政府領導脫離群眾、漠視人民群眾的利益、不作為的行為，會使刑事司法喪失合理性、合法性。 請秉持公正司法的原則，依法判決呂肖琴等人無罪！

沈大慶、呂月琴的辯護律師也為自己的當事人作了無罪辯護。
檢察院撤訴了 被不起訴人仍然不服

金東區人民法院閉庭一年零一個月后，2024年9月5日，終于作出了(2023)浙0703刑初165號刑事裁定書，裁定如下:準許公訴機關金華市金東區人民檢察院撤訴。

賈霆律師認為,僅有檢察院的撤訴是不夠的，萬一哪天他們又起訴了咋辦？于是，他指導呂肖琴向金東區檢察院遞交了《不起訴決定申請書》，要求檢察院作出不起訴決定。接著，沈大慶、呂月琴也檢察院遞交了《不起訴決定申請書》。

9月30日，金東區檢察院分別對沈大慶、呂肖琴、呂月琴三人作出了不起訴決定。

對于檢察院的不起訴決定，三位當事人仍然感到不滿意，均向上級檢察機關提起了申訴書。他們認為《不起訴決定書》中存在描述當事人前科的情況，而且完全引用了公安機關指控的大段內容，對自己的辯解和辯護律師的意見只字未提，給人一種顛倒黑白的感覺。

上級檢察機關該如何處理？讓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