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讀《金瓶梅》：看到屁股就是性，假正經才是真淫心

臺灣大學教授葉思芬說，讀《金瓶梅》通常有三種方式，一種是專挑“那個地方”來看，那是年輕人的趣味；一種是用非常嚴謹的道學眼光去看，那是老先生的事情。

再有一種，是純粹從欣賞的角度去看，看人家怎么寫、寫得怎么樣，我想這才是最有意思的。

首先我不是老先生，也斷然不會用道學眼光去讀《金瓶梅》。中國傳統士大夫信仰的“道學”大多是孔教和程朱遺毒，張口閉口修齊治平、存天理滅人欲，滿嘴的道德仁義、滿腦子的狗屁倒灶，純純的反人類哲學思想。

反倒是青少年時曾幾次看到過《金瓶梅》，也略略翻過一翻，記憶中似乎并沒有很多關于“那個地方”的描寫，即使有的地方也寫得頗為文藝，讀來毫無性味，不如看看《廢都》，那些亂七八糟的□□□□和此處省略xxxx字反而更有想象的空間。

現在我知道那個時候看到的大概都是閹割版，也或是年紀太小壓根就看不懂。盜版書盛行的年代，想讀一本好書可是太難了。

但到底要怎么看待《金瓶梅》這本書呢？

過去已經有不少名人甚至偉人做出了各種觀點的評價，這里挑幾個有代表性的說說。

首先，不少人都說《金瓶梅》是“古今第一淫書”（不知道是誰先說的）。說這種話的人大概是真沒有讀過明清時代的艷情小說，什么蒲團啊，什么和尚啊等等，去看看以前香港的三級電影片單就知道這些作品曾經有多受歡迎了。

所以不要動不動就給《金瓶梅》扣這種“第一淫書”的帽子，它這個段位真的不配。

（插個題外話，某蒲團的作者就是《閑情偶寄》的作者李漁，一本講養生，一本主宣淫，人生真的是沒有什么主旋律的道理可講。）

我也很不認同不少人把《金瓶梅》吹得高高在上的說法，比如清人張竹坡說它是“古今第一奇書”，教員推崇“《金瓶梅》是《紅樓夢》的祖宗，沒有《金瓶梅》就寫不出《紅樓夢》”。

張竹坡點評《金瓶梅》是每一位金學愛好者的必修課，因此他的觀點頗得業內高度認可，但真的沒有必要。

《金瓶梅》價值再高，它也只是一本帶點色色的世情小說，那些過度解讀的說法，估計連作者都猜不到他竟然是這樣想的。

至少，張竹坡要是讀過《紅樓夢》這樣的作品，那他一定不會這樣評價。所以我們今天再用“第一奇書”來定義《金瓶梅》，就頗有點識不得好歹的意思了。

至于教員的觀點在當下尤為盛行。《紅樓夢》借鑒過《金瓶梅》中的一些寫法眾所周知，但社會的發展規律就是這樣，總結前人、發展創新、繼往開來。

如果硬要這樣說的話，《金瓶梅》的祖宗應該也不止《金瓶梅》一個。曹雪芹時代之前所有古人的優秀文字作品（不僅僅是文學），包括各類小說戲劇、詩詞歌賦、神話傳說、州縣方志，甚至道經佛典、知識讀物等等，凡是曹雪芹能讀到的文字，都應該是《紅樓夢》的祖宗。

我想，即使沒有《金瓶梅》的存世，類似于《紅樓夢》這樣的文學作品也是一定會出現的。有人把古人的詩詞改幾個字就可以當成自己的作品，曹先生借鑒一點《金瓶梅》怎么就成孫子了嘛。

也有文章說《金瓶梅》是《紅樓夢》的祖宗這話是魯迅說的，但我沒找到原始出處。迅哥兒在他《中國小說史略》中的評價是，“諸世情書中，《金瓶梅》最有名。”

以及“明季以來，世目《三國》《水滸》《西游》《金瓶梅》為‘四大奇書’，居說部上首，比清乾隆中，《紅樓夢》盛行，遂奪《三國》之席，而尤見稱于文人。惟細民所嗜，則仍在《三國》《水滸》。”

另外一種主流的觀點是，《金瓶梅》的文學價值確實很高，但書中那些色色的描寫不應該出現，比如鄭振鐸就有“如果凈除了一切穢褻的章節……仍不失為一部偉大的寫實小說”的說法。

《金瓶梅》確有不少露骨的性事描寫段落，甚至還頗為生動細膩傳神，但如果沒有這些文字，很多人物的形象和性格將很難得到淋漓盡致地塑造與展現，比如欲火熾盛的潘金蓮，比如性趣奇特的王六兒。

你看書中的當家主母吳月娘，和不動聲色的孟玉樓，還有后廚總管孫雪娥，在笑笑生的筆下就沒有那些描寫。

最重要的是男一號西門慶，如果一寫到晚上就“當晚歇在上房”、“徑往金蓮房中睡下不題”、“兩人胡亂云雨了一番”……那大官人豈不就成了一個擅長社交、會做生意、還官場情場都很得意的角色？妥妥大宋王朝的社會有為青年啊。

性是生活，情欲是想法，想得做得，有什么寫不得的？

所以，我更傾向于吳晗所說：“作者敢于在性生活作無忌憚的大膽敘述，便使社會上一般假道學先生感覺到逼脅而予以擯棄。”

這是一本連教員都研究過和極為推崇的文學作品，咱們普通人有什么不能看的嘛。

正是因為有了“第一奇書”、“第一淫書”、“《紅樓夢》的祖宗”這樣那樣的評價和設定，《金瓶梅》在很長時間里都是中國古典文學中一個頗為尷尬的存在。

看吧，怕有人說你不正經；不看吧，心里又癢癢著想偷瞄幾眼，越是讀了點書的知識分子和自認為社會地位高的人越是羞于談論。

其實我們并不需要考慮得那樣復雜，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實在不想看“那個地方”，直接翻過去了就是。

看個小說還遮遮掩掩偷偷摸摸閃閃爍爍的，搞得像西門慶潘金蓮偷情一樣生怕別人知道，他們最后不還是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了？

劉心武說，“《金瓶梅》因為它確實有色情文字，所以少兒不宜，甚至可以說是青年不宜。一些心理上、素養上有欠缺的成年人，如果只熱衷于其中的色情文字，那么讀它的話確實也有副作用。”

看到屁股就是性，假正經才是真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