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降臨時，請勿前往那迦龍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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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降臨時，請勿前往那迦龍宮

公元1485年，也是一個藏歷木蛇年。

一場大洪水，打破了拉薩的寧靜。密宗大師杰尊·貢噶頓珠應召入城，以密法禳解水患；帕竹政權之薩溫·達隆巴將小昭寺賜予其作為修行之地，以示嘉獎。

洪水，這個乍聽與干旱高原無緣的詞匯，在藏地的歷史與神話間，奔襲了千年。從曲貢遺址的切割遺跡到“填湖建寺”的古老傳說，面對洪水，高原人們以夯土與信仰高筑結界，書寫成一部恢弘的“治水史詩”。

最后的“諾亞方舟”

世界污穢不堪，神明決以一場大洪水，滌蕩世間罪惡。

于是，天接近地，人類接近滅絕。

諾亞與少數幸存者蜷縮于方舟中，等待登陸日重啟文明的火種；喀麥隆人親眼目睹家園被吞噬的末世景象，轉身踏上了艱難的遷徙之路；共工顓頊相爭，怒觸不周之山，天柱折損，天河之水傾瀉，幸有女媧煉石補天，拯救萬民。

作為人類共同的文化基因，大洪水的傳說遍及全球各地；洪水奔騰不息，一路漫延至雪域之上。

洪水，Vasili Petrovich Vereshchagin，1869年

伏藏經典《柱間史》記載，釋迦牟尼住世時，文殊菩薩祈請開示，現今眾生有所皈依，若佛祖涅槃，眾生又該依止何處？

釋迦牟尼含笑不語，放出三道光明，其中第三道光射向帝釋天與彌勒。于是由帝釋天作為施主，彌勒奉獻珍寶，造佛祖化身像：一尊為8歲等身像，一尊為12歲等身像。釋尊親自開光——佛像所在之處，邪魔外道將被鎮伏，佛教正法將長盛不衰。

其中12歲等身像隨文成公主入藏來到吐蕃，供奉于大昭寺，為藏族信眾所尊崇，稱之“覺沃”，意為至尊。

然而有古老預言稱，末法時代，眾生將因罪業深重而無緣親見此尊世間最神圣的佛像，屆時拉薩注定被洪水淹沒，而珍貴的覺沃佛像將會沉入地底龍宮。

釋迦牟尼像移至大昭寺，布達拉宮壁畫

因此還有頌詞祈請：“恩瞻不虛怙主覺沃佛，勿往遷流那伽龍宮中，久住拉薩清凈圣剎土，恒時佑怙普度眾蒼生。”

當“大洪水”降臨雪域，是否也有一艘“諾亞方舟”，可渡眾生？

與布達拉宮相對的藥王山觀景臺人頭攢動，這里因是50元人民幣打卡點成為熱門；僅百米相隔，坐落于藥王山北面的魯普巖寺游客罕至。

其由松贊干布為其木雅妃所建，距今已有1300多年歷史，是拉薩唯一的石窟寺院，其中供奉一尊自然浮現的佛像。

左圖：查拉魯普巖寺，1994年，圖源《拉薩歷史城市地圖集》

右圖：魯普巖寺內的自現佛像，圖源網絡

它又稱“查拉魯普巖寺”，在藏語中，“查拉”意為石刻神像，“魯”與那迦龍族密切相關，“普”意為等待——由此，這座寺廟與古老洪水預言之間的聯系，浮出水面。

傳說，魯普巖寺內的自現佛像每年都會向外突出一點，佛像完全顯現，便是覺沃佛沉入龍宮之時；

而這尊自現佛像將代替覺沃佛，令無緣得見殊勝像的有情眾生，重獲佛法的加持與庇佑。

泛濫之時

當松贊干布追尋先祖妥妥日年贊的腳步，來到拉薩河谷，見地勢開闊、水草豐美，正是發展勢力的理想之地，遂將吐蕃王朝的政治中心由雅礱河谷遷至此處。那會還不叫拉薩，而是吉雪沃塘，即意為吉曲河下游的肥沃壩子。

那些關于洪水的古老傳說，在高原密布的河網里，都能找到現實的注腳。

發源自念青唐古拉山的河水蜿蜒奔流，下至墨竹工卡與雪絨藏布交匯，始稱吉曲；它自東向西，流經拉薩古城南部，最終在曲水匯入雅魯藏布江。

另一條同樣發源于念青唐古拉山的堆龍曲，流經拉薩古城西部，匯入吉曲干流；來自拉薩北部奪底溝、娘熱溝的兩大水系，則匯集于拉薩西郊的拉魯濕地。

左圖：拉薩辮狀水系

右圖：拉薩平面圖，1884年

河流漫漶的平原之上，水網如發辮交織、沼澤濕地叢生——

上世紀30年代，布達拉宮前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紅山與藥王山之間的白塔倒映于水灘，茂林掩映。站在布達拉宮上眺望，拉薩河向西蜿蜒，一直擴張到遠方的山腳下。

以大昭寺為中心的古城區四周同樣河流縱橫，儼然是“高原威尼斯”的存在；橋梁與水運，應運而生。

上圖：從西南望布達拉宮與白塔，1956年，陳宗烈攝

下圖：從西南遠望拉薩的中心區，約于1912年繪制

從布達拉宮往大昭寺方向，必要經過宇妥橋——這是拉薩老城的西入口。

藏語里，“宇”意為綠松石，“妥”意為頂，宇妥橋便因其綠色琉璃瓦橋頂而得名。在過去，拉薩城市污水流經此處，最終匯集到丹杰林寺附近的“丹杰林當惹”水塘；為了方便出行，便修建了此橋。

老照片及Wise Collection中的宇妥橋

除了大名鼎鼎的宇妥橋，還有拉薩古城的東邊門戶門仲橋、城北的奪桑橋……然而，寬闊的拉薩河面上卻遲遲未架起橋梁。日本學者多田等觀在《入藏紀行》中寫道：“吉曲河沒有橋，必須靠渡船，坐渡船要交船錢。”

老一輩或許還記得那時拉薩河上的熱鬧景象：位于蔡公堂香嘎村的拉通鮮喀渡口終日繁忙，夏季有牛皮船，冬季則改為木船；木船的形制頗為奇特，舷首雕刻獸首，整體呈長方形，登船者均要獻上哈達，以求平安。

老照片及Wise Collection中的木船及牛皮船

豐厚的河水滋養著高原，同時暗藏危機。每當夏日暴雨來臨，大洪水也如約而至。

位于堆龍的赤桑橋，是拉薩通往后藏的必經之路，幾乎每年都會因堆龍河水位暴漲而被沖垮。1937年重建時，從印度購入鋼筋水泥，建成了西藏第一座鋼筋水泥橋。

英國人斯潘塞·查普曼（F.Spencer Chapman）在《圣城拉薩》中記錄下了當時的場景：“在赤桑橋上，我停下來拍攝了幾張彩色照片，只見大塊大塊的冰順流而下……今天一路上都看見有苦力和牲口在為鋪設下一段橋而運送鐵板和大梁。”

奧地利人海因里希·哈勒（Heinrich Harrer）與其同伴在拉薩生活期間，還曾受召為夏宮羅布林卡新建堤防。1947年雨季河水暴漲多處決堤，哈勒從市場買來所有的麻袋填滿土和草皮，筑于舊堤之上，成功防住了洪水。

俯瞰拉薩，1936年，F·Spencer·Chapman攝

發源于北郊的流沙河，也是當地人夏日里的心頭之患。這條季節性河流一年中大多數時候無水，卻在炎夏里化身成為洪水猛獸，攜帶著大量泥沙橫沖直撞，一直蔓延到布達拉宮腳下。

在留存至今的甘丹頗章時期水災檔案中，有4起于19世紀發生在拉薩中北部，其中《噶廈就拉薩流沙河泛濫農田被淤事批復阿旦文》記載：

經雪列空實地勘察，由于1842-1843連續兩年流沙河決堤，農田遭受淤壓秋收無望，噶廈政府批示酌情減少賦稅，直至農田可重新耕種。

大戰流沙河，攝于1964年，圖源網絡

直到上個世紀70年代，經過對河道的改造治理，流沙河才逐漸收斂起“脾性”；

不少人的回憶里，流沙河是沐浴節時必去的地方，當金星出現在山頭，男女老少紛紛走進河中，洗去一年的風塵；他們也始終保持敬畏，對于這不知何時將醒的“狂獸”。

圣城高筑

面對肆虐的洪水，一場曠日持久的“治水之戰”在高原上拉開帷幕。

相傳吐蕃時期建立大昭寺時屢遭水淹，文成公主卜算得知其所在的臥塘湖乃魔女之心臟，建議松贊干布以白山羊馱土填湖鎮壓，之后寺廟得以順利落成——

從而在一片濕地之中，發展起以大昭寺為中心、神圣與世俗交織的城市格局。

拉薩古城水彩畫，1850年

后歷經損毀與重塑，大昭寺移交給蔡巴噶舉創始人喇嘛詳·尊珠扎巴進行照管。在薩迦政權時期，蔡巴發展成為前藏勢力強大的萬戶長之一，以蔡公堂為中心形成一股政教勢力，并大興寺廟修繕之舉。

如在《公堂寺志》中記載了門朗多杰任蔡巴萬戶長時期，修建了拉薩八廓，以及前文所提到的查拉魯普巖寺的屋頂；

喇嘛祥弟子拉杰格瓦崩，除了長期修繕大昭寺外，還負責維修了位于拉薩城東吉曲河沿岸的“覺沃惹”河堤。相傳該堤是為避免拉薩洪水，由寧瑪派大伏藏師娘·尼瑪沃色將亂石趕至此而建成；而拉杰格瓦崩為維修堤壩，直至臨終時，下半身還坐在石堤內。

公堂喇嘛祥·尊珠扎巴，12世紀，唐卡，布達拉宮藏

1562年，拉薩連降暴雨遭遇特大洪災。三世達賴喇嘛索南嘉措續修覺沃惹，并開創了色拉寺、哲蚌寺、噶東寺僧人每年傳召大法會期間必須參加河堤修筑的制度；同時加強對北部流沙河的維護、于東面增設河流巡查員。

1675年，拉薩設立雪列空，負責管理雪城及近郊18個谿卡（莊園）的事務。該機構需負責東起惹卡扎、西至諾堆林卡之間河堤的維修，具體任務分派由18個谿卡進行，每隔一年還會請噶廈派員視察。

據相關文獻記載，拉薩古城還曾修建有城墻；18世紀入藏的耶穌會傳教士德西德利記錄在拉藏汗與準噶爾部對戰時，“整個拉薩和布達拉宮用新的城墻、附有碉堡的城門、帶有壕溝的半月形碉、柵欄和其他防御工事等圍起來。”

后定西將軍毀舊城廓，建立西南石堤工程，以緩解拉薩河水患，人們稱之為“神堤”。四川總督孫士毅赴藏時作詩云：“神堤何高高，外障恒河不絕之奔濤。神堤何綿綿，煮沙蒸土牢且堅。”

上圖：宇妥橋旁的城門，從西南遠望拉薩的中心區（局部）

下圖：布達拉宮腳下帶著城墻的雪村，Wise Collection

在甘丹頗章時期，拉薩再度成為西藏政治文化中心，大昭寺核心區及布達拉宮建筑群的擴建，進一步強化了“圣城”的意象；

而貫穿于始終的水患治理工程與之形成對話——當后者鋪展為一方曼荼羅宇宙，前者筑起“功能屏障”，共同形成了拉薩的神圣地理。

這重防御體系在物質維度之外，更構建起精妙的象征性守護。《拉薩文物志》記載，在吐蕃王朝時期，已開啟了"精神治水"的先聲。

為防止拉薩河泛濫，松贊干布依照佛學教義修建經坑，持續誦經以鎮壓水魔。五百年后宗喀巴弟子貴覺多旦將其重建為倉姑寺，于南殿供奉松贊干布雕像及其降洪圣物尸陀林佛母面具。

而根據拉薩注定被洪水淹沒的傳說，16世紀的伏藏師意以宗教儀式延緩末日降臨，他們主張在大昭寺與小昭寺之間一片形似青蛙的土丘上建寺，于是作為風水要沖的吉崩崗拔地而起。

上圖：倉姑寺，1996年，Andre Alexander攝

下圖：吉崩崗，1940年，Hugh Richardson攝

如今，當我們走入吉崩崗這座拉薩現存唯一立體壇城結構的百年神殿，四方的守護者們威儀顯現——

四大天王啟動寶器，投射“風調雨順”的世俗祈愿；班丹拉姆眷屬與四季同行，昭示對自然節律的掌控……

那利劍，將劈斬開洶涌的洪峰；那寶傘，將撐持起安寧的穹頂。

參考文獻：

1.拉森著 李鴿 曲吉建才譯：《拉薩歷史城市地圖集：傳統西藏建筑與城市景觀》

2.旦增遵珠 恰日巴·洛桑朗杰 洪舒蔓：清代拉薩水患治理與領主政治：四件19世紀水災檔案解讀

3.房建昌：傳統西藏水利小史

4.歐雷 焦自云：拉薩古城的城市邊界意向探析

5.索窮：西藏百年橋史

6.張云：從萬戶長到史學家——蔡巴·貢噶多吉的生平與成就

7.索窮：拉薩古城“浮世繪”

8.法藝圣境：龍族石窟·魯普巖寺

9.藏二代：西藏往事：流沙河——此岸是洪峰，彼岸是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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