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磊：長安的荔枝講了一個很大的“大道理”

作者：肖磊看世界

刷了很多劇，但很少寫評論等，確實怕說不出來什么東西，更何況很多劇刷幾集就忘掉了，沒有連續去看。

現在拍的網絡劇越來越多，新劇圖個新鮮，更容易在視頻網站看到，但很多明顯是網絡劇，卻要按照電視臺播放的模式，一天只放兩集，這個可能是一種流量誤解。過去的電視劇，由于載體是電視，電視是搬不走的，是無法移動和自主性操作，這就使得大部分人看電視的時間實際上是固定的（下班后、睡覺前），所以才有了晚上八、九點左右這段黃金時間，每天兩集就是這么來的。

如果網絡時代還是按照這種邏輯播放，實際上很多劇如果沒有非常強大的故事性等吸引力，是無法連續看完的。流媒體最好的方式，就是一次性放出全部，如果反響和收益等都還可以，再拍第二季、第三季，如果不行，第一季也就結束了，這樣對投資方來說，也是一種風險控制，也有助于提升質量。

實際上電影也是一樣，很多電影的票房預測，為什么錯得離譜，就是因為始終是一種賭博，而不是投資，也就是賭上映之后大家的集中反饋。其實更穩妥的辦法是，在上映之前，就“得到”反饋，前期進行各種版本剪輯，然后“付費”找觀眾做保密性觀看和調查。也就是在成片前，隨機的找各種“樣本”觀眾，簽署保密協議，然后給這些觀眾付費，這些觀眾觀看之后做出詳細的觀影反饋，喜歡哪些情節，預測大家會不會喜歡，更喜歡哪個演員的表演，愿不愿意走進電影院去看等等，基于這些信息，再重新剪輯和編排，這樣最終成片之后，其觀眾反饋和票房預測等都會有一定的預測性，市場才能進入專業化和可持續（相當于未來付費的觀眾本身參與到了產品制作當中）。

在整個產品嚴重過剩的時代，以及信息和流媒體時代，依靠保持神秘或使用宣傳技巧層面的的試圖一炮而紅等，或者靠每天兩集這種控制供給的稀缺性等，是不符合客觀市場發展體系的，整個對投資方的風險系數會越來越高，網絡層面觀看全劇的完整性數據會大打折扣。

當然，今天不是來跟大家討論中國的電視劇或電影市場的，長安的荔枝拍的不錯，還沒刷完，但這個劇里面可能有一個連作者自己都不太會想到的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邏輯，特別想跟大家分享一下，不然過一陣又給忘了。

馬伯庸寫的這些作品，把小人物跟時代背景結合得非常好，非常細膩，容易讓大部分觀眾或讀者產生共情，這個是比較難得的。長安的荔枝實際上大家討論最多的是，貴妃一句想吃新鮮的荔枝，就可以改變很多小人物、很多部門、很多地方等整個體系的命運，如果這里面再有小人物歷經艱難險阻逆襲成功的各種懸疑性和緊湊性故事細節，就很有張力，值得推薦。

那我要說什么呢？

很多時候我們也會喜歡看解構“帝國”相關的密碼，這一類的故事體系，但逐漸的，很多人就開始厭煩，因為當帝國這個概念出現的時候，一定是權力化的，一定是會犧牲很多小人物的，而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大部分人實際上都是小人物，這就使得帝國本身的故事吸引力在下降。

而這其實是脫離了歷史來強行關聯現實的，在長安的荔枝這個故事里，我看到的是，假設長安城里，消費能力很強的皇宮貴族，不是用權力的方式要求吃新鮮荔枝，而是用大幅加價購買，增加獎勵等刺激的方式，可能會是另一種故事。

我舉個例子大家就明白了。比如大英帝國在大航海時代的時候，為了刺激全民出海，整個國家層面要求英國的每個家庭，每周必須要吃一頓深海魚（借助宗教信仰解釋）。這就使得整個市場對深海魚的需求大幅增加，就刺激了出海、造船、貿易等等體系。到后來，英國的皇室貴族開始大量的消費來自中國的瓷器、茶葉、絲綢，印度的各種農產品等，這就觸發了大量的遠海商貿和海上貿易通道。

實際上整個大英帝國的全球貿易體系的繁榮等，不只是為了把自己的工業品賣出去，還有就是用本土皇室貴族等對各種能夠刺激海外貿易的消費需求，來拉動和維持整個全球海洋貿易航線。

如果再回到長安的荔枝這個故事體系，實際上大唐帝國是一個非常開放和充滿好奇心的霸氣帝國，這就使得對來自亞歐大陸等各個地方的產品都充滿好奇和需求，也正是因為這樣，電視劇里面大家也看到了，有那么多的胡商等，販賣各種大唐沒有的東西。

說這個什么意思呢，就是要經略一個非常廣大的國土體系，不是簡單的派一個官員、駐扎一支軍隊那么簡單，中國的數千年歷史當中，大家很容易看到這種因貿易和產品需求而建立的有效商貿通道，從而建立對非常偏遠地區的有效“管理”。如果嶺南的荔枝等特產，成為長安皇室貴族的日常消耗品（皇室貴族財富最多、消費潛力最大），這種消費支出，不僅僅是簡單的消費行為，而是一種對整個嶺南的通道、信息、貿易、人口流動等等的有效“管理”。

我再舉個例子大家就明白了，為什么俄國人可以把整個西伯利亞都占了，就是因為那個時候歐洲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商品需求，就是動物的毛皮，俄國人就是在不斷的擴大對動物毛皮的追逐過程中，越走越遠。而同期的中國，有著非常成熟的紡織等體系，對毛皮的需求沒有那么強烈，就很難對整個西伯利亞建立有效的商業貿易價值需求。當然，這不是歷史的全部，我只是給大家提供一種視角。

到了今天，很多人依然很難理解進口非洲、拉美、中東和全球各個地區商品的意義，實際上很多進口，并不是說我們自己沒有，而是一旦所有的東西靠自給自足，你就會發現，你的造船業也不行了、鐵路也沒有需求了、跟外界的信息也斷了、國內的產業也越來越少了等等一系列問題都會出現。

全球貿易帶來的，不僅僅是一種具體的產品，而是整個產業和商貿體系。我再舉個例子，就拿大豆來說，如果是自己生產和消費，實際上整個環節非常簡單，從種到收割，再到加工，可能在一個省份內就完成了，所刺激出來的產業價值和新增效益非常有限，而如果是進口，牽動的就是整個全系統，這不僅僅是一個復雜的過程，而是在這個漫長的程序當中，為了解決一系列具體和突發的困難和問題，而刺激出來的新的技術、產業等的可能性、確定性。

我這里不是說所有的東西都是進口的就對經濟最好，這是一個分工撮合和走向最優解的一個過程，而是說，值得警惕的是，在大國經濟里面，很容易出現“我什么都有、我什么都不需要、我什么都能做”等潮流和趨勢，這恰恰可能是有很多問題的。

很多人誤認為，像大英帝國、美帝國等，對世界的影響，是基于簡單的武力和技術工業等出口優勢，實際上真正讓這些帝國建立持續至今的影響的，是對全球各個地區的產品的需求和不斷的好奇型消費。當本土對各種來自世界的東西都充滿好奇和消費需求的時候，這種力量會促使很多的技術、工業和貿易體系的誕生，從而跟世界建立龐大的無形鏈接，才能給更多的人文等領域創造出互動條件。

也正是因為長安有人想吃新鮮的荔枝，才激發了李善德的極限“智慧”和各種“潛能”，才搞出來了那么多從嶺南到長安的貿易通道可能性，才使得嶺南這片當時被劃為流放地的大唐偏遠地區，出現了“鯰魚”效益和各種“活力”。實際上現在維持著全球貿易高效運轉的集中箱，以及每個家庭都很難離開的冰箱等，都是這種需求催生出來的。只是長安的荔枝這種故事的背景不是現代社會所能接受的，因為不是以消費需求的方式來呈現，而是以權力結構的方式，這就使得人們并不會去想，來自長安的需求，會給整個帝國的有效管理縱深和現代經濟、財政等體系產生何種理解的相關性。

從最近世界銀行發布的數據看，發展中國家的外來直接投資已經降到了2005年的水平（4350億美元），而發達國家更差，其吸引外來直接投資的能力（總金額），已經下降到了1996年的水平（3360億美元）。這意味著，全球迎來的，可能不僅僅是投資和貿易層面的互動性降低，更可能的是新一輪的產業和技術的沉寂。如果再加上美國為了削減貿易逆差，開啟的歷史性關稅大戰等，將引發新一輪的全球各國的“進口”壁壘，這就使得未來能夠創造新增國際需求的經濟體，擁有歷史性的窗口期優勢，因為太稀缺了、世界太需要了。

長安需要吃更多新鮮的荔枝，嶺南需要賣更多的荔枝，世界需要李善德，需要可以刺激打通各類貿易通道的商人、基建、需求和新的技術。開個玩笑，這實際上也是目前世界面臨的根本性長期問題，俄烏沖突和伊以大戰最終一定會結束。

以上僅供閑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