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馬古道有“四合院”，還與“鍋莊”舞同名？

★星標“醍醐”，和西藏保持聯(lián)系~

提起“鍋莊”，你腦海浮現(xiàn)的可是藏族朋友圍圈起舞的歡樂場景？在漢語語境里，這一認知已達成廣泛共識。

在悠遠的馬蹄聲中，它還承載著另一重鮮為人知的身份——

作為兼具客棧、貨棧、商貿(mào)中介功能于一體的特殊機構(gòu)，“鍋莊”在漢藏聚居的康定城內(nèi)興起，曾是茶馬古道上重要的商業(yè)樞紐。

而一句詩，道盡歷史滄桑：“爐城四十八鍋莊，故事而今半渺茫。”這個被時光掩埋的商業(yè)密碼，究竟藏著怎樣的故事？

爐城四十八鍋莊

清晨，康定城在折多河的奔流聲中醒來。

“三關(guān)”前的馬幫、牦牛隊排起長龍，茶包堆積成山——這座漢藏通衢的昔日勝景已難再尋覓，那些人來人往的鍋莊院落也幾乎消失殆盡。

唯有老人們的口中還念叨著：“瓦斯碉”“嘉拉”“嘉絨色”……這些詞匯背后，有著怎樣的含義？

或許，我們可以先從一位大家都比較熟悉的人物說起——至今仍被觀眾津津樂道的《甄嬛傳》中的果郡王。

果親王允禮像，清代，郎世寧，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清末光緒年間，駐理塘糧務同知查騫在康定時，聽到一個傳聞：明正土司（康區(qū)四大土司之一）竟是清朝皇室后裔。

查騫向當時在位的末代明正土司甲宜齋求證后得到回復：1734年，雍正派果親王前往川西護送七世達賴喇嘛返回西藏；途經(jīng)打箭爐（康定舊稱）時，果親王與土司家女子育有二子，分別取漢姓“甲”“木”，合為“果”字。

“甲”即“嘉拉”的漢姓，“木”即“嘉絨色”的漢姓——這些獨特的名稱，實際上是鍋莊的房名——一種類似姓氏的房屋專有名號，代表著家族的身份與傳承。

“嘉拉”作為明正土司的房名，來自藏語里對明正土司的稱呼“嘉拉甲波”；

“嘉絨色”與“嘉拉”原為一家，后因女兒招贅分家而得名，翻譯過來的意思即是“招贅了嘉絨公子的人家”。

像“嘉拉”“嘉絨色”一樣通過附會獲得漢姓的還有“薩根果巴”，藏語意為“有土臺階的頭人家”；他們自認為是藏族富商羅布桑布的后代，因而取其姓名音譯首字作為漢姓。

末代明正土司甲宜齋（左）

鍋莊通常兼有藏語和漢語兩個名稱，除了通過漢藏聯(lián)姻的方式獲得漢姓，如“嘉拉”這樣未與漢族通婚的家族，也會為自己貫上文雅的漢名，以融入多元文化的社會環(huán)境。

眾多鍋莊中，“瓦斯碉巴”堪稱清末民初“康定鍋莊巨擘”。當?shù)刂V語“主人嘉拉甲波，第巴瓦斯碉巴，喇嘛多吉扎巴”道出了其重要地位：明正土司為領(lǐng)主，瓦斯碉鍋莊管理民眾，金剛寺負責宗教事務。

“瓦斯碉巴”意為“受瓦斯神靈庇護的人家”，其起源傳說頗具神秘色彩：該家族的祖先本無子嗣，卜算后得知需將本教瓦斯經(jīng)典誦讀千萬遍，照此做后果然子嗣綿延，從此世代信奉本教。

其漢姓“包”的由來同樣傳奇。據(jù)說是為了保全未朝貢的明正土司，瓦斯碉巴主動頂罪，皇帝感其忠心賜姓“保”，后音變?yōu)椤鞍薄?/p>

這些獨一無二的房名，不僅是各家鍋莊最響亮的名號，更串聯(lián)起這座邊城貿(mào)易繁榮的歷史脈絡——這種獨特的商貿(mào)組織，為何會在康定蓬勃發(fā)展？

茶馬的遺產(chǎn)

青藏高原東緣折多山口以東，海拔2600多米的康定連接起四川盆地與青藏高原，憑借獨特的地理位置，成為漢藏交匯的“貿(mào)易港”。

康定雪景，1937年，莊學本攝

元代起，這里便已興起漢藏交易的非官方市場。隨著朝廷規(guī)定“烏斯藏、朵甘思入貢均從四川路”，來往其中的商旅劇增。

來自西藏、康巴的藏商，四川、云南、陜西、甘肅等多地商人云集，商貿(mào)繁榮的背后，卻橫亙著語言與習俗的鴻溝。在此背景下，“鍋莊”應運而生。

據(jù)《打箭爐志略·土司》記載：“康熙五年，丹忠札克巴率舊附十三鍋莊土目投誠，復頒發(fā)印信。”

這里的“鍋莊”為藏語音譯，意為“頭人”，是對土司家臣的稱謂，后逐漸引申為“頭人住所”。

如《四川通志》所記：“由折多過雪山……又十里至阿丫，即沙渡土百戶鍋莊，鍋莊者，猶言住房也。”

從外形上看，鍋莊融合了漢藏建筑風格，典型的四合院布局，門楣呈現(xiàn)藏式彩繪，以經(jīng)典的蓮花與松格（雕刻或畫成小立方體的模式）裝飾。

鍋莊一般分為兩層，設有客房、貨棧、主人居所、經(jīng)堂等，中間敞開的院壩則兼具實用與社交功能：晾曬分裝藏商購買的茶葉，存放大宗貨物，拴養(yǎng)馬匹……每逢佳節(jié)，人們還會在院中跳起鍋莊舞。

上圖：康定城內(nèi)的鍋莊，呈四方形分布

下圖：鍋莊里跳鍋莊

1700年，“西爐之役”爆發(fā)，成為鍋莊發(fā)展的重要轉(zhuǎn)折點。

時駐打箭爐的營官殺害明正土司，率兵侵犯至大渡河岸；清廷派兵平定叛亂后，重新確立了明正土司的統(tǒng)治地位，并加強了對打箭爐的管理——

設立打箭爐茶關(guān)，修建瀘定橋，徹底打通大渡河天塹，使打箭爐取代川藏歷代口岸，成為官方指定的茶馬貿(mào)易中心。

1729年，隨著打箭爐廳的設立，這座城市正式成為康區(qū)的政治、經(jīng)濟中心，鍋莊也隨之進入鼎盛時期。

康定茶莊的背夫、分包的茶工、“甲朱娃”（縫茶工）

1938年，莊學本攝，左右滑動查看

來自各藏區(qū)寺院、土司、私人商的商業(yè)代理人，被稱為“沖本”，他們帶來了珍稀名貴的“土產(chǎn)”，如皮毛織物、麝香、黃金，其中還有不少舶來品；漢商帶來了漢藏貿(mào)易中最重要的商品：茶葉。

買賣雙方就位，鍋莊處于其中，又發(fā)揮著怎樣的作用呢？

超越的貿(mào)易港

據(jù)瓦斯碉巴家的包文光回憶，“買賣雙方（對于阿加卡巴）決不倔強、惟命是從。”

“阿加卡巴”是對鍋莊主的稱呼，意為“尊貴的主人”，簡稱“阿加”。

這個充滿敬意的稱謂不僅彰顯了鍋莊主人的社會地位，更折射出整個貿(mào)易體系對于鍋莊的信任。

由于路途遙遠，沖本在康定停留的時間有限，再加上茶市的不確定性，其貿(mào)易活動必須依賴于當?shù)氐腻伹f組織——

一般買賣雙方不直接見面，由阿加全權(quán)負責沖本貨物的賒銷買賣；若非經(jīng)過阿加同意，即便利潤再豐厚，沖本也不會輕易出售貨物；若出現(xiàn)糾紛，同樣由阿加來調(diào)停裁決。

由此，阿加與沖本之間形成了穩(wěn)固而密切的“一對一”合作關(guān)系。例如瓦斯碉巴固定接待甘孜寺廟的沖本、甘孜孔薩香根活佛的沖本、不丹國王的奪多沖本等；嘉絨色則服務于大金寺、白利寺和爐霍的沖本。

這種關(guān)系甚至超越了商業(yè)范疇。每當沖本到達康定，對應鍋莊的阿加必定親自到城門迎接。鍋莊不僅免費提供食宿、馬匹照料等基本服務，還保留專屬客房——鍋莊的收入則靠收取“退頭”獲得，即交易中介傭金，一般占交易總額的4%。

鍋莊主在自家食堂內(nèi)喝酥油茶吃糌粑

鍋莊儼然成為了沖本在康定的第二個家，貿(mào)易之外，他們可以在此誦經(jīng)修行、接待賓客。

與此同時，來到康定的商旅們還注意到了一個現(xiàn)象：鍋莊中有不少女性經(jīng)營者。

如查騫在《藏邊風土記》中所載："鍋莊多以夷婦為主，經(jīng)紀商務，傳譯語言，明習夷漢之情，過于男子。"

其中著名的人物有嘉絨色鍋莊主人措英卓瑪（漢名木秋云）和瓦斯碉鍋莊主人央金（漢名包云環(huán)）。

1944年，畫家吳作人在康定停留期間創(chuàng)作的《打箭爐少女》，描繪的正是木家鍋莊最后一代女主人木秋云。這位傳奇女性以超凡的商業(yè)能力聞名，據(jù)說沒有什么貨物是她采買不到的。新中國成立后，其曾擔任康定縣政協(xié)委員，并多次出席省工商聯(lián)合會會議。

另一位女主人包云環(huán)接手瓦斯碉巴時，其丈夫剛?cè)ナ啦痪茫衷庥鲥伹f大火，一切付之一炬。隨后，她在駐家沖本的資金支持下重建鍋莊，規(guī)模甚至超過災前。經(jīng)營鍋莊之余，包云環(huán)還常參與社交活動，包括迎送賓客，設宴款待西康政府要員。

左圖：《打箭爐少女》，吳作人，油畫，1944年

右圖：女性鍋莊主，右為木秋云

這種“女性當家”現(xiàn)象的形成，學者譚英華將其歸因于清末民初時期鍋莊家庭的男性成員多選擇出家為僧或被選為轉(zhuǎn)世靈童的社會現(xiàn)實，客觀上促成了女性繼承家業(yè)。這種現(xiàn)象并非意味著傳統(tǒng)繼嗣制度的改變，在康定地區(qū)，男性繼嗣仍是主流。

但鍋莊獨特的組織形式確實構(gòu)建出了一個更為包容、開放的平臺，它 超越了傳統(tǒng)“母系”或“父系”的二元劃分，為女性提供了在跨文化交際、商業(yè)談判和社會關(guān)系維護等方面施展能力的空間。

然而，隨著清末邊茶貿(mào)易的衰落，盛極一時的康定“四十八鍋莊”在經(jīng)歷改土歸流、軍閥混戰(zhàn)之后，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據(jù)統(tǒng)計至1963年，康定僅存4家鍋莊，但也已非當年。

今天的人們大多只知道“鍋莊”舞，而忘了“它”最輝煌的模樣。

參考文獻：

1. 穆靜然：家屋與主客：康定鍋莊“女性當家”與“權(quán)威中介”的再思考

2. 任新建 李韶東：“鍋莊”詞義探析

3. 盧婷：“鍋莊”與“達爾尕”：他者話語與民間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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