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樓處丨娃娃娃娃哈哈

2024年2月28日，杭州錢塘區，娃哈哈下沙基地。

緊鎖的大門前，堆滿了花束，及娃哈哈旗下最經典的產品AD鈣奶。有人甚至送來：

一雙41碼的布鞋。

基地里正在舉行的，是娃哈哈創始人宗慶后的追悼會。訃告里，宗老的頭銜長長一串：

中國共產黨黨員，全國勞動模范，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改革開放40年百名杰出民營企業家，全國人大代表和浙江省人大代表。

最后，才是娃哈哈集團創始人。

但在民間，簡樸、低調、愛國的宗老，被加了一層濾鏡：

一妻，一女，一布鞋。

追悼會當天陰雨綿綿，但許多市民自發前來。很多人拖著行李箱，一臉風塵仆仆。

宗老的棺前，站立著宗馥莉和姑姑等幾位家人。他們一襲黑衣，表情肅穆。宗馥莉發表了現場演講，并一度失聲痛哭，表示自己一定會繼承父親的精神遺產。

在宗慶后病逝前兩天，娃哈哈電商的股東，已經換成了宗馥莉。

彼時沒人認為，作為“唯一繼承人”的宗馥莉，這樣做有何不妥。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那天視頻拍攝的鏡頭里，有三個人被刻意隱藏了：

杜建英，和她為宗老生的兩個孩子。

從2月22日傳出病重，到2月25日公布逝世，沒人知道宗老最后幾天，是怎么給自己安排身后事的。

但有一點，盡管在葬禮上哭得聲嘶力竭，但最終給宗老捧骨灰盒的，還是兒子：

宗繼昌。

這幾天，宗繼昌，和宗老的一個又一個孩子，接二連三被媒體扒了出來。

人們才發現，娃哈哈其實是“娃多多”。“布鞋首富”留給宗馥莉的，不止有精神遺產，還有一堆美籍弟弟妹妹，和好幾位后媽。

空氣里突然充滿了廢墟的味道。

但其實，宗老一直沒變過。只是大家對他的期望太高了而已。

1

宗馥莉擔任娃哈哈公關部部長后，曾在2019年接受新浪財經一次專訪，當時她說：

父親是一座我繞不過去的大山。

盡管被視為“唯一繼承人”，但各種跡象顯示，父女間的關系，非常微妙。父女倆人住在一起，每天都可以見面，卻很少交流工作，因為大家都挺忙的。

宗老曾說，宗馥莉的發言稿有時會讓他看一看，別的事情：

她很少找我。因為她比較聰明。

但2013年，宗馥莉接受采訪時，已經對宗慶后的管理大加指責。她甚至沒有出現在自己爺爺的葬禮上。

她承認自己父親的市場直覺，但又直言現在市場已經變了。她才更懂年輕人。擔任公關部部長后，宗馥莉又清洗了很多人，還撤換掉了娃哈哈多年的代言人王力宏。

記者問她為什么，她說“他”年紀大了。

但宗慶后又一一把宗馥莉清洗過的人請了回來。宗馥莉自己創辦的Kelly One，則被宗慶后斷言搞不起來：

保質期只有7天。

但宗馥莉懂得忍耐。鄧慶旭問宗馥莉，娃哈哈內部有誰敢反對宗慶后，宗馥莉說是自己。鄧又問，假如兩人不一致怎么辦，宗馥莉表示自己會妥協：

我首先得生存下去。

2018年，73歲的宗慶后談到退休，還說不一定是女兒接班，“已經在做管理層接班的準備”。

父親是座大山，移山之后，才有空地施展拳腳，只是沒想到，她直接推平了山頭。

權杖交接，火光沖天。宗馥莉迅速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犒賞三軍。一線工人工資漲了23%，銷售人員漲薪31%。這像是新君登基的“犒賞三軍”。

第二件事，是大清洗。

在宗慶后去世的兩個月里，娃哈哈集團的高管層被換了一遍。人事、財務、生產、物流總監，清一色換成了宗馥莉的宏勝系。

娃哈哈的員工們幾乎每天都能收到關于組織架構和人員調整的變動，相關部門多達：

13個。

清洗高管之后，大量員工被要求將勞動合同從娃哈哈集團改簽至宏勝。一開始是銷售，接下來是營銷團隊，然后是質監和工程。不愿配合的員工會被以工資和績效要挾。

現在的娃哈哈施行ABCD績效。

第三件事，是宗馥莉對經銷商和代工廠下手了。

西藏、青海的兩家經銷商和拉薩宏勝簽約，黑龍江、吉林在內的12個市場的經銷商，則轉為和杭州宏勝簽約。

2024年娃哈哈經銷商大會，第一次對經銷商參會設置了門檻，少于1000萬的經銷商，被禁止入內。

另一邊，宗馥莉一口氣關停了18家代工廠。它們大多由杜建英擔任董事，其中幾家還出現了宗繼昌、宗婕莉的身影。

這16家代工廠大多由一家叫作榮泰維京群島公司控股。而榮泰的股權，由廣元金信控股35%，其他三家外資共同持股60%。

那三家外資的股權一直神秘，但廣元金信的股權卻可查。過去這家公司由宗慶后控股60%，杜建英控股40%。

現在，宗馥莉已經取代了宗慶后的位置。宗繼昌擔任股東的5家娃哈哈公司，法人代表也全部更換成了宗馥莉的得力助手祝麗丹。

之所以能如此順利，都在于宗馥莉手中持有的宗慶后遺囑。遺囑的內容是，宗馥莉繼承全部宗慶后的財產。

有媒體說，這是宗馥莉絕食換來的：

有人曾看到她餓得走路搖搖晃晃。

宗馥莉曾說過，留學的經歷很寶貴：

自己很清楚想要什么。

1962年，17歲的宗慶后初中畢業后就被下放，在浙江舟山的馬目農場勞動，那里被稱作舟山的西伯利亞。

此后，宗在農場一待就是十五年。他的整個青年時期唯一可以接觸到的書，就是《毛澤東選集》。

宗慶后的戰略、渠道思想、管理哲學，都能看出濃厚的軍事思想的影子。他一直說：

毛在革命時期的有些思想，現在還是管用的。

比如宗慶后曾說過，商場就是戰場，戰場上違令者，結果就是一個字：

殺。

他的女兒，從小在美國留學、接受西式教育、口中崇尚制度力量的宗馥莉，比他更能殺。

2

今年1月21日，娃哈哈集團提交了一份申請，轉讓包括娃哈哈在內的387件商標，準備注入娃哈哈食品公司。

娃哈哈食品是宗馥莉控股的公司，娃哈哈集團則是國資大股東。這件事被國資制止了。

這也是國資，唯二的出手。

上一次，是他們聯合部分股東，對宗馥莉的改革提出質疑，宗馥莉的應對也很簡單：

甩出一封辭職信。

不到5天，風波就以宗馥莉的一封公開信，平息了。

到底是誰的娃哈哈？可能很多人都有這個疑問。

1987年4月6日，杭州上城區摸著政策過河，要開辦校辦企業經營部。教育局分管局長傅美珍主持召開了會議。

上城區給出的承包條件是：

連經理在內只有三名員工，4萬開辦費，14萬元可用貸款，當年4萬利潤。

領導們私下指定的接班人，沒有一個愿意站出來，會場一度冷場到讓人尷尬。

這時，42歲的宗慶后站了出來。他不僅痛快攬下任務，還保證比領導要的利潤高了6萬。宗慶后接下來的，便是娃哈哈的前身：

上城區校辦企業經銷部。

1991年，杭州國資又給娃哈哈送來“超大禮包”——讓娃哈哈兼并全國排名前十的杭州罐頭食品廠，這也是業內著名的“小魚兼大魚”商業案例。

宗慶后一度拒絕了政府的請求。這年臨安香菇豐收，還有大量香菇積壓在農戶手里，市里有關領導找到宗慶后，也希望他能協助銷售。

但宗慶后明確回復，他只負責跟杭罐廠簽有訂貨合同的菇農，按照合同給損失補貼。其他菇農的銷售問題，是政府的事情：

跟娃哈哈沒有關系。

眼看娃哈哈企業做得越來越大，宗慶后早已不滿足于為國資打工。

他很幸運身在全中國思想最為開放的杭州，而不是將健力寶的李經緯送進去的佛山三水，抑或將褚時健送進去的玉溪。

1998年，《浙江省企業職工持股會暫行辦法》的出臺，給浙江國企改革提供了可操作的方向和依據；1999年，杭州出臺政策，要求加快國有企業改革的步伐，明確經營者可以以現金的方式，購買企業股權。

同年10月，宗慶后抓住時機，向上城區上報了要求實行企業改制的報告，并很快得到批復支持。

這也是杭州娃哈哈集團的初期股權改制分配。即娃哈哈注冊資本為5.146億元，其中，上城區國資局出資2.6245億元，持股51%；經營者宗慶后出資1.51億元，持股29.4%；公司其他職工出資1.0086億元，持股19.6%。

當時，杭州政府還為這場娃哈哈股權的改制提供了20%的優惠價，而且為了讓宗慶后手里有錢：

從前三年企業自行研究開發的科技成果，轉化所形成的新產品新增稅后留利中劃出15%，即7294.32萬元折成股份獎勵，其中宗慶后獎80%，即5835.46萬元、職工獎20%，即1458.86萬元。

一通猛操作下來，宗慶后實際只支付6419.5萬現金，就一舉擁有了娃哈哈29.4%的股權。

更重要的是，這次改制不包括商標、生產技術等無形資產。

轉制后，依據優惠政策，上城區國資局將2631.9萬元的股份，轉讓給職工持股會。娃哈哈的股權結構于是變成了如今的：

上城區國資局持股46%，宗慶后和他的團隊持股54%。

雖然38年后，上城區仍是娃哈哈的第一BOSS，但在外界看來，上城國資在娃哈哈的經營上，近乎“隱形”。

宗慶后顯然是這家公司決定性的因素。他把這家校辦企業經銷部，帶到了常人無法想象的高度。

也有觀點認為，上城政府更看重的是稅收，而不是在企業中的股份。

地方政府，需要更多考慮的是財政稅收、招商引資、技改投入、生產總值等各項指標，來幫助企業做強做大，并從中得益。

比如，2011年，娃哈哈蕭山基地下屬的20多家企業納稅14.32億，只娃哈哈旗下宏勝飲料集團就納稅9億多，超過了萬向集團、傳化集團等傳統巨頭。

而在承包公司、兼并杭州罐頭廠、企業改制等過程中，宗慶后非常清楚政府的風格、底線以及要求。他會借力政府，達到個人和企業的目的。

在《萬有引力原理》那本書里，宗慶后曾說過，為什么要拉上國資：

一方面好聽好看好辦事，一方面是安全。

當年如果沒有國資，宗老與達能的股權戰，不可能在這樣被動的情況下，全身而退。

3

十幾年前，獸爺朋友仇勇曾參加過娃哈哈的經銷商晚宴。

杭州五星級酒店，娃哈哈擺了幾十桌。臺上的演唱者都是娃哈哈的經銷商或員工，唱的都是極其正能量的愛國歌曲：

保衛黃河、精忠報國……

宗慶后依次向每一桌的客人碰杯，致謝。之后，宗老也走上舞臺，指揮員工們集體唱《團結就是力量》。全場熱烈、激昂。

作為愛國企業家里的一代宗師，宗老對達能發起的一次次反擊戰中，在做法、形式、口號和措辭方面，總是有政治運動的影子。

在與達能的合作中，新加坡金加投資有限責任公司持股51%，宗慶后一方持股49%。

宗慶后把新加坡人當成了地方政府，一度認為自己在合作中擁有絕對控制權，因為新加坡金加公司不是達能獨資，而是達能與香港百富勤合股成立。

但后來，合作脫離了宗慶后預想的軌道，香港百富勤公司將其所持有的金加公司30%股份，轉讓給了達能。

達能就這樣取得了與娃哈哈合資企業的絕對控股權。

達能的資本運作，讓宗老憤恨不已，但他自己也做了類似的事情。

2000年5月，娃哈哈與涪陵區政府簽訂協議，涪陵把持有的杭州娃哈哈集團涪陵公司50%的股權，及該股權應享有的利潤分紅，全部轉讓給剛剛成立兩個月的蕭山順發食品包裝。

蕭山順發是娃哈哈集團旗下的首家投資公司，宗慶后持有公司58.66%的股份，剩下的股份則由：

娃哈哈職工持股會，和部分個人所持有。

涪陵區政府轉讓股權后，蕭山順發又轉手，把其他股權都轉給了宗慶后，涪陵娃哈哈就成為：

100%宗慶后個人獨有公司。

自此，宗慶后開始設立了一系列投資公司。

2018年，娃哈哈召開職工大會，員工們手中的股份全部被宗慶后回購，大家只拿到一張紙條證明，每年領取干股。

29.4%+24.6%的股權加起來，宗慶后的股權，其實早已超過國資了。據現場的職工們說，方案宣布，現場的一百多名代表：

沒人舉手反對。

建議娃哈哈下次請梁家輝來代言。

雖然杭州上城區國資投占股46%，然而不管是宗馥莉撤換高管，還是更換供應商合同，國資都無聲無息。

他們甚至差點連商標都沒保住。

他們也幾乎沒有拿到什么分紅。2008年以前，是國資將分紅獎勵給管理層。2008年以后，分紅都被管理層和職工以資金往來的名義拿走。

2013年，宗馥莉曾經上過一次訪談。那次采訪里，她抱怨過父親：

花太多精力跟政府打交道。

據說宗慶后去世后，政府曾希望能把這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46%股份轉讓給杜建英。

杜建英同時也是娃哈哈員工持股會的理事長。現在，不少員工都站出來打官司，希望當初被回購的股份能拿回來。停工工廠的員工則還在維權。

如果這樣算，杜建英有可能持股超過宗馥莉。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國資的轉讓能成功，員工的持股能收回。

據說杜建英還曾提出，聘請職業經理人來替代宗馥莉。但因各方因素，未能如愿。

這可能是她試圖阻止嫡長女的一次努力，以失敗告終。

4

今年，宗慶后的另外三名子女，除了和杜建英生的宗繼昌、宗婕莉之外，還有一位年僅7歲、與保姆生的宗繼勝，共同將宗馥莉告上法庭。

他們要求法院凍結匯豐銀行的一個賬戶，賬戶內大約有：

18億美元。

這個賬戶屬于一家叫作jianhao ventures的維京群島公司。之所以申請凍結賬戶，是因為三人在杭州中級人民法院對宗馥莉提起上訴，追索父親宗慶后生前承諾的每人7億，共計21億美元。不足部分，由娃哈哈利潤每年劃入。

香港法院沒說怎么確認3人的身份，但簽發了臨時凍結的命令。

然后是鳳凰新聞的報道，說宗慶后的子女遠不止這4人。

宗慶后的孩子不止四個這事兒，遭到了其弟弟、宗馥莉的叔叔宗澤后的反駁。

他稱除宗馥莉外，宗慶后的孩子只有3個。他甚至還拿出了家譜來證明。

宗馥莉接班后，這位叔叔一直很活躍。宗馥莉辭任董事長，他在朋友圈發文指責宗馥莉過剛易折，教訓宗馥莉：要夾著尾巴做人。

這次與美籍弟妹的跨境訴訟，宗澤后又發聲稱宗馥莉從小自私自利，六親不認：

你要那么多錢干嘛？天堂又不能用。

宗馥莉 這個叔叔 的確 不愛錢 。 作為布衣首富的弟弟，他 不僅多次登上老賴名單，一度連 7000 多塊勞務報酬都不愿意支付。 他 還推出過“宗師傅AD鈣奶”。

宗慶后去世后，娃哈哈當年的營收來到了700億。很多人都沖著一聲宗老，沖著他一年花費5萬塊錢，去買一瓶娃哈哈：

《人民日報》都叫他一聲同志。

現在，大家都知道了，宗老不老。他響應國家號召，72歲還在生孩子。獸爺說他也要喝營養快線。

宗老曾經說，錢不會拿給老外，都是我們國人的資產。

現在，大家也都知道了，宗馥莉這三個弟妹，入的都是美國籍。有人說，這場戰爭又成了：

一個中國人對陣三個美國人的戰爭。

說得可能不太準確。宗馥莉曾于2009年在香港半山栢道二號一個單位，以1100萬港元買下，用的是：

美國護照。

2007年，宗慶后還對外稱，女兒正在申請放棄美國綠卡。

只能說，和中國企業家比起來，好萊塢的影帝影后也還得再補補課。

搞不好，這場戰爭又成了美國內戰。錯誤全在美方，責任當然全在美方。

宗家人在海外有不少資產。

2016年，宗馥莉以4400萬港元在皇后大道中9號買下一套房子。IRS曾對宗慶后家族啟動過調查，要求他們補交1600萬美元的稅款，宗慶后表示自己已經交過稅了。

美國稅務部門要求宗慶后拿出證明。然后，宗老臨時給杭州補交了2.8億稅款。

2024年去世前，宗慶后還在美國洛杉磯的下貝萊爾購入一棟豪宅。目前估值1730萬美元。

宗馥莉手握遺囑，盡管民法典承認非婚生子的合法繼承地位，但遺囑效力在法定繼承人之上。

對于被弟弟妹妹們起訴，宗馥莉表示自己沒有接到過宗慶后的指示。

然而很多信息顯示，宗老并非涼薄之人。跟過他的下屬、女人，都比較大方。他還曾當著多位高管承認三名子女的身份，并承諾：

不會虧待。

唯一的問題就是，這份信托的受益人，到底寫的誰？

專門研究家族企業的清華大學教授高皓，把家族戰爭分為9個級別。最后三級分別是，有限的破壞性打擊、撕毀對手以及：

同歸于盡。

宗慶后的傳記，叫《萬有引力原理》。

發現萬有引力的牛頓，生前曾提出過三體問題。即在只受萬有引力影響的三維空間中，有兩個質點時，人們可以精確預測其運動軌跡。但一旦引入第三個，甚至更多：

一切就會變得混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