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是一名退伍軍人，我和他最親密的三次接觸，都是在醫院里

我的岳父以前當過兵，雖然也是農村出來的，但跟普通的種地農民比起來，感覺還是不太一樣。2012年那會兒，通過我嬸嬸介紹，我認識了我現在的妻子。相處了一段時間，加上我用了點心思，我倆就確定了戀愛關系。
有一天下午，我倆在泉峰公園散步，她手機突然響了，是她爸爸打來的。她馬上就接了。我在旁邊，清楚地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挺著急的聲音：“小娟（我愛人的小名），你別跟他談了！你媽托人打聽過了，他那單位不行，連工資都發不出來！” 我聽了這話，心里一下子涼了半截，堵得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到了下半年，岳父鼻子里的息肉長滿了，影響呼吸。在我妻子反復勸說下，他才同意回老家做手術。我趕緊托人，在縣醫院找到了一位主治醫生（碰巧是我同村的堂叔），還特意拜托他手術時一定要仔細認真。手術挺順利的。做完手術后，岳父跟我妻子說，他想吃紅燒肉。

第一次見岳父，這也是個表現的機會。我立刻說我去外面飯館炒一份回來。結果紅燒肉買回來，岳父吃了幾口，說這肉不好吃，感覺像是母豬肉。
2015年，我有個同事自己烤高粱酒賣。我知道岳父最愛喝酒，就跟妻子商量，買了20斤，寄給了在廣東打工的岳父。沒想到，才過了一個星期，她媽媽就打電話過來，把我們狠狠罵了一頓。說岳父喝了酒，上班時跟同事打架，手指頭被打斷了。因為老家有農村合作醫療，只能回來住院治療。我們趕緊把他接回來，安排到中醫院，找了熟悉的醫生安頓好。
出了這事，我和妻子心里一直很過意不去。每天給岳父送飯的時候，我本來想多陪他說說話。可每次我剛坐下沒一會兒，他就催我走，說別因為他耽誤了我的工作，讓我趕緊去忙。
2017年，岳母打電話來說，岳父最近總咳嗽，連手都抬不起來了。在廣東那邊的醫院檢查，醫生也沒說出個所以然。我們商量后，還是決定讓他回來檢查治療。回到市人民醫院，檢查完，醫生把我和妻子叫到一邊，說情況很不好，應該是肺癌晚期，而且癌細胞已經擴散了。我倆當時腦子嗡的一聲，感覺像天塌了一樣。

第二天，我和妻子又帶著岳父，去了衡陽市的附二醫院復查。醫生看了結果，說法還是一樣。妻子含著淚問醫生，還能有多長時間？醫生說，估計不超過兩個月了。我們強忍著眼淚，按醫生的建議，回到當地醫院進行保守治療。
最后，岳父還是沒能挺過去，因病去世了。對他來說，痛苦終于結束了，也算是一種解脫。但對家里所有的親人來說，這打擊實在太沉重了。
岳父平常大多數時間都在外地打工，我跟他接觸最多、最長時間的，恰恰就是那三次在醫院里照顧他的時候。他跟我話不多，但我能感覺到他骨子里有股倔強勁兒。
記得有一年，岳父干活時不小心摔骨折了，住進了醫院。洗澡就成了個大麻煩。當時岳母就跟我說：“接下來這段日子，要不你來幫你爸洗澡吧？” 說實話，以前從來沒給岳父洗過澡，我也擔心他老人家在我面前光著身子會覺得難為情。但現在他骨折了，沒辦法，只能這樣了。
每次洗澡前，我先幫他把衣服脫掉，然后小心翼翼地扶著他，挪到衛生間里。雖然在我這個女婿面前赤身露體，岳父顯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我注意到，他臉上更多的是一種很舒服的表情。我調好水溫，一邊幫他搓背，一邊問他：“爸，我這勁兒行不行？” 他沒有直接回答我，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岳父雖然是農村人，但因為當過四年兵，平時也注意活動，皮膚還挺緊實的，身材甚至看起來比我還顯年輕。我用澡巾輕輕地擦著他的后背，溫熱的水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凝成小水珠，岳父的臉上有點發紅。他微閉著眼睛，讓我從臉、脖子，再到前胸后背，慢慢搓洗……像個聽話的孩子一樣任由我幫忙。
岳父是經歷過社會大變化的人。退伍之后，他先是在老家種地。從九十年代開始，就一直在南門菜市場柳樹井那一帶賣魚。他這個人特別實在，干了十多年，從來不缺斤短兩，也從不賣那種用飼料喂大的魚，周圍的顧客都信得過他，好多老主顧經常專門等著買他的魚。
岳父家里有六個兄弟，從小日子就過得緊巴巴的。因為兄弟多，分家的時候，他總是這也不要，那也不拿，總想著讓其他兄弟多分點，畢竟家里東西就那么多。所以岳母嫁給他，真算是白手起家。為了把這個家撐起來，岳父每天都起早貪黑地在外頭忙活。后來，還是他舅舅帶著他賣魚，家里的生活才稍微好過了一點。
岳父就一個愛好，就是喜歡喝點酒。平時跟我話不多，但只要多喝上幾杯，話匣子就打開了，能跟我講很多道理。有時候我想，可能生活的壓力太大了，喝酒是他排解煩悶、發泄一下的唯一方式吧。因為他骨子里要強，有什么苦啊愁啊的，輕易不會露出來。

也許還跟岳母有關系。岳父和岳母年紀差了將近十歲，家庭出身也不一樣。岳父家是貧農，岳母家過去是地主。兩個人常常說不到一塊兒去，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都是常事。在我的印象里，每次見到他倆在一起，幾乎都在拌嘴。可能對他來說，酒是生活里的一點安慰。
岳父這一輩子不算長。要說有兒有女，他算是享過福的。但要說先苦后甜，苦是吃夠了，甜頭還沒嘗多少，多少有點遺憾。他一輩子省吃儉用，這點值得我好好學。他那種肯犧牲、肯付出的勁兒，讓我打心眼里佩服。他的忍耐和堅持，更是讓我深受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