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河南的時候,才三四歲,恍惚記得母親在一片熱鬧與喜慶中牽著她的手走進這個清貧的農家小院。從此,她有了哥,有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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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隱約知道自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吧,自小她就非常乖巧,懂得察言觀色,小小年紀就搶著抹桌掃地。稍大一些,繼父和母親插秧回來便能喝上她熬的熱湯。
農閑時節,繼父常跟著建筑隊出去打些零工,也會帶上母親。某天晚上,熟睡的她被一陣嘈雜驚擾,細聽之下才知道是繼父和母親在壓抑著聲音吵鬧,間或還夾雜著撕打聲。她心里忐忑,披衣下床,輕輕地叩了兩下母親臥室的房門。里邊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卻怎么也不能入睡。
此后母親和繼父三天兩頭地掀桌摔碗,繼父不再去建筑隊打工。她默不做聲,只是把桌凳放好,碗片收拾干凈,再盛一碗熱飯,遞到繼父手里。時間長了,從他們的爭吵中她大致明白了原委:繼父指責母親和建筑隊的工頭關系曖昧,母親往往解釋不成便反唇相譏。
那天她放學回來沒見母親,一連幾日不見人影,心里恐慌起來。后來聽說包工頭也不見了,她這才信了繼父的話:你媽肯定是跟別人跑了。
繼父罵歸罵,也慌著找人。聽說哪施工就去找,甚至跑到母親的老家陜西,也沒見人影。那年,她十二歲。寄人籬下的感覺更甚,她也更沉默。拼了命的勤快,家務幾乎不讓繼父插手,農活也沒少去地里幫忙。哥哥復讀一年仍沒考上高中而輟學,才上初二的她,也輟學和哥哥一起到鄰村的涼鞋廠打工。
她十四五歲,長成大姑娘了,過時而陳舊的衣衫遮掩不了她的清秀和愈發蓬勃的青春。她也看見了自己的美麗,心里羞澀欣喜且謹慎。繼父的目光常常會落在她的胸部,呆,直,有些詭異。她心里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惡心。
她一直害怕的事情很快發生了。那晚哥哥上夜班,她發燒在家休息。繼父來到她房間,摸著她的額頭說,燙得很呢。然后就像兒時她發熱時母親試溫度一般,用自己的額頭貼著她的額頭,她以為繼父是疼愛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卻也不好拒絕。忽然繼父的嘴唇碰到了她,隨之便緊緊地抱住她,她立馬明白繼父想做什么,使勁推開繼父:“爸,你要干什么!”繼父粗暴地撕扯著她的衣服吼道:“別叫我爸,你媽對不起我,你不是我閨女!”她激烈地反抗著,跪下來撕心裂肺地哭叫:“爸,爸!在我心里,你可是我親爸啊!”
繼父忽然就愣住了,一雙拳頭狠命敲打自己的頭,跑了出去。她再也沒敢睡下,把兩道門閂插好,又頂了根木棍,一夜戰戰兢兢。
繼父再沒騷擾過她,她也把那事嚼爛了埋在心里。只要她一人在家繼父便很少回家,他在有意躲避她。
可是沒多久,繼父出了事。鄰家的智障女孩懷孕,指認了他,繼父被判五年刑。一時間,事情傳得沸沸揚揚,人們對著她家指指戳戳,她和哥哥都覺得無法見人,雙雙來到南方打工。
她喜歡看一個叫DV觀察的節目。某次節目拍到一個凌晨四點出來溜達的婦女,蹲在小區一戶人家窗下,見有保安詢問,便從草叢中鉆出來說是解手,而保安卻從草叢里找出許多易拉罐塑料瓶等物品,原來她混進小區是想多撿些廢品。最后畫面一切換,她看見了那女人的正面圖像,那衣衫襤褸的婦女竟然是她母親!
她心里五味雜陳,趕緊聯系到節目記者,要了母親的地址,不顧天晚趕過去。
當年撇下她離家出走的母親并沒有得到幸福。包工頭和母親相處不到半年就悄然離去,把她孤零零地撇在這個城市。母親沒有顏面回去,便流浪在此。由于年齡偏大,也沒有什么技能,一直靠做鐘點工或撿廢品凄惶度日。而撿廢品這個行業的人們私下里也占據固定的片區,這個小區住的人多,廢品自然多,輪不到她去撿,她只好晚上來討點便宜,哪知差點被當成小偷,還上了電視!不過卻因此見到了自己閨女。
母親聽她說繼父的事情后唏噓自責不已。她便和哥哥商量,征得繼父的同意后,把母親安置到原先的家里。
繼父出獄時,她22歲,哥哥24。可能是母親和繼父經歷了紛雜不堪的過去,且年齡都大了,便不計前嫌,相互體貼知心起來。這個在風雨中飄搖了多年的家,終于有了溫度,有了煙火氣息。
只是哥哥的婚事不順心,因為家里條件差,繼父和母親名聲都不好,給哥哥說親的人不多,相過的幾個都不太入眼,親事就掛在了那里。她倒談了個男友,一個很不錯的男孩。
男孩是打工時認識的。當時她哥整天在“馬路勞務市場”等活兒干,工資低且不說,還常被騙錢騙工。那天哥哥因勞資和雇主發生糾紛,雇主欺他是外鄉人,不僅不付工錢,反誣他手腳不干凈,幸好男孩解了圍。和男孩一攀談,才知道是同鄉。男孩大學畢業,在一家公司做管理,后來還給她哥介紹了個工作。通過哥哥,男孩又認識了她。
她是個一相處便能打動人心的好姑娘,男孩喜歡上了她,對她的照顧格外細心周到。這么多年來,她都是小心翼翼地活著,突然間有個這么好的男孩愿意一輩子呵護她,她的心里,羞怯并甜蜜著。當男孩真誠地表示要娶她時,她顫抖地接受了生命里第一束燦爛的陽光。
父母對男孩原本甚是滿意,可當她的親事正式提上議程的時候,母親卻死活不同意了。起因很簡單:村里有戶人家也是半路夫妻,兒子娶妻后,媳婦和繼婆婆脾氣不合,經常吵架不說,一次竟然帶著娘家人把繼婆婆打了一頓。兒子到底不是親生的,向著媳婦,氣得那老太太要喝毒藥。母親要死要活地逼她和男友分手,與哥哥結婚。她的算盤打得很好,女兒當媳婦,繼子是女婿,一雙兒女也不敢不孝順!
這次,一向孝順的她反抗起來。左鄰右舍的鄉親閑聊時說起這事兒,也為她鳴不平,開始走馬燈般給她哥說媳婦,卻都生生地被她母親打散。
她哥也找繼母:“媽,她可是我妹啊。做哥的怎么能娶自己的妹呢?”
母親不聽:“又不是親兄妹,怎么不能結婚!一家人一家親,多好!”
出獄后很少說話的繼父生了氣,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鐵青著臉,咣當一聲跺著門檻走了出去。晚上她在窗臺下洗衣服,聽到屋里細微的說話聲,母親一直哭,要死要活,哭她想像中的晚年境遇。而繼父在勸慰母親,說:“閨女三四歲來到這個家,從小都是順著墻根走路。懂事起就不知死活地干活,后來家里出那么多事兒,遭罪最多的其實是閨女。現在日子像樣了,再不好好待閨女,那真沒良心了!”
她聽了這番話,眼淚呼之欲出,狠狠把衣服搓得“嚓嚓”響。母親聽到聲音掀簾出來,一下子跪在她面前:“閨女,媽也是為咱家好。你哥憨厚老實,以后肯定不會錯待你……”
她怔在那里,好久,才扶起糊涂的母親:“媽,我答應你。”
自從得了她這句話,母親便不顧哥和繼父的反對,喜滋滋地給他們定了婚期。繼父已經很多年不與她單獨交流了,這次,悄悄塞給她五千塊錢說,你去外邊打工吧,待你哥成了親,你再回來。她沒有接,冷冷一轉身,把繼父冰在原地。
就在母親緊鑼密鼓地籌劃她的婚事時,哥哥離家出走了,只留下一條:把妹妹風風光光地嫁了,我回來喝喜酒。否則,我一輩子不回家。母親懵了。
婚禮還是按原計劃舉行。她不在乎新郎缺席的尷尬,亦不知道鬧劇如何收場,她的心,已如死水。結婚那天她在母親的催促下早早去盤頭化妝穿婚紗,然后坐在閨房假模假樣地等待新郎的婚車。十一點,鞭炮與汽笛喧鬧了院子,她隨著伴娘起身,低頭機械般走到院子里,忽然感覺有些不一樣,一抬頭,看到穿著新郎服捧花迎親的竟是自己的男友!
驚愕詫異間,眼淚就恍惚了眼前的一切。哥哥端著酒杯過來,擂了下新郎的肩膀,說,我妹妹是世上最好的女孩,你這輩子不對她好,小心我揍你!
繼父在一片喜慶中拘束而憨憨地笑著,母親喜憂參半的樣子,附在她耳邊輕輕說:孩子,以后都是好日子,不要記恨我和你爸。這個婚禮,全是你爸費的心!
此刻,黏糊在她眼里的淚水不可抑制地傾瀉下來,沖去了所有的前塵往事。她面對著身邊的兩個人,一手挽著新郎,一手拉著哥的手,說:“要孝敬他們,要知道他們是我的父親和母親,我們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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