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黃林詩韻：任何市場環境中都存在著機會

▲黃林詩韻（Patti Wong)

New Perspectives Art Partners聯合創始人

面對艱難的市場環境，不少藝術從業者忍不住發出質疑：過往的 體系 是否 依舊對市場有效 ？當下是否正在發生一輪藝術圈的重組和洗牌？ 在下坡路上謀求發展 ，又能如何積極求變？

今年6月，New Perspectives Art Partners（以下簡稱NPAP）成立，引起了藝術市場的廣泛討論和關注。

這個由五位前國際拍賣行高管強強聯合的藝術咨詢公司，是否為從業者提供了一個在震蕩市場中作出變革的新思路？近日我們采訪到NPAP的聯合創始人之一黃林詩韻（PattiWong），她為我們介紹了NPAP模式的創新之處，以及她對當下藝術市場趨勢的觀察。

▲卡思明畫廊紐約空間

8月藝術圈又傳來兩家畫廊相繼關停的消息——創立于紐約曼哈頓、擁有35年歷史的卡斯明畫廊（Kasmin Gallery）宣布關閉；一向以先鋒性和實驗性著稱的Clearing畫廊也宣布結業，創始人奧利弗·巴賓（Olivier Babin）在社交媒體中稱：“沒有可行的前路”，引發藝術圈一片唏噓。加上近年眾多具有國際影響力的中型畫廊驟然關停，為全球藝術市場帶來了相當程度的打擊。

▲Clearing畫廊紐約空間，在營業14年后宣布關閉

與此同時，全球拍賣行業務也持續走低。根據2025年《巴塞爾藝術展與瑞銀全球藝術品市場報告》顯示，2024年的拍賣市場銷售額總量已連續第二年下降，比前一年度下降了20%，達到了疫情爆發以來的最低點，業績的下滑甚至導致了老牌拍賣行傳來裁員的消息。

面對艱難的市場環境，不少藝術從業者忍不住發出質疑：過往的體系是否依舊對市場有效？當下是否正在發生一輪藝術圈的重組和洗牌？在下坡路上謀求發展，又能如何積極求變？在這樣的背景下，一些資深的業內人士也開始尋求變革，以求跳脫舊有框架的生存模式——New Perspectives Art Partners便是在這樣的大環境中應運而生。

▲New Perspectives Art Partners創始人團隊

從左至右：布萊特·格文、菲利普·霍夫曼

愛德華·多爾曼、黃林詩韻和艾利克斯· 多爾曼

攝影：Emilio Madrid

NPAP是一個由愛德華和亞歷克斯·多爾曼（Edward & Alex Dolman）、布萊特·格文（Brett Gorvy）、菲利普·霍夫曼（Phillip Hoffman）和黃林詩韻（Patti Wong）五位前拍賣行高管聯合成立的藝術咨詢公司。

每位合伙人都擁有豐富的二級市場工作經驗以及各自的專長：愛德華和亞歷克斯·多爾曼父子深耕中東地區，二人曾任職于富藝斯拍賣行，其中愛德華更是自2014年起便擔任富藝斯的CEO，同時還創立了顧問公司Dolman Partners。

▲2024年香港巴塞爾Levy Gorvy Dayan畫廊展位現場

布萊特·格文是Levy Gorvy Dayan畫廊的創始人之一，此前他曾在佳士得拍賣行擔任戰后及當代藝術部總裁超過二十年。同樣曾任職于佳士得的還有菲利普·霍夫曼，他曾擔任歐洲區副主席，但早在2001年便開始創業——他打造的咨詢公司The Fine Art Group至今已是一支由50位專家構成的專業團隊，業務涵蓋藝術金融、投資、銷售代理和藝術品估值等。

▲黃林詩韻及戴煒彤

而來自中國香港的黃林詩韻（Patti Wong）則是前蘇富比拍賣行環球主席；2023年1月，她與合伙人戴煒彤（Daryl Wickstrom）共同創立了顧問機構Patti Wong & Associates（簡稱PW&A），致力于服務亞洲頂尖藏家客戶，至今已創造超過10億美元的總交易額。

▲在蘇富比任職時期的黃林詩韻，2015年

圖片來源：蘇富比

回憶NPAP最初成立的契機，黃林詩韻表示：“NPAP的想法來自于我、菲利普、愛德華和布萊特之間最初的一些對話，探討了我們如何能夠一起合作——既包括交易機會，也包括了更廣泛的咨詢項目。”

而推動幾人聯手合作的出發點則是相互間的熟悉和信任：“我們彼此相識多年，我們之間的交流充滿了融洽的氛圍，同時也對各自獨立建立起來的事業保持尊重。”

▲黃林詩韻在蘇富比香港2010年拍賣中

講解畢加索作品《抱著孩子的母親》

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而藝術市場環境中尤其是客戶群體的改變，則是推動NPAP成立的重要外因——幾位合伙人都在最近的不同采訪中提到了當下全球正在經歷的“財富大轉移”（Great Wealth Transfer），指“嬰兒潮一代”（出生于1946—1964年的一代人）所積累的家庭資產在未來的10年—20年內，會大規模地向其后代轉移，過程中將產生數十萬億美元的資產流動，也將改變藝術收藏的格局。

▲布萊特·格文與多米尼克·列維

圖片來源：ARTnews

NPAP的合伙人格文在Observer網站的一篇采訪中強調，上一代藏家們的收藏正在步入尾聲，新一波進場的藏家正在以不同的視角和動機進行收藏，NPAP則希望能參與到這個過程中。他說：“代際交替已不再是停留在理論上的事情，它正在發生。”類似的，黃林詩韻也指出：“過去十多年間客戶的需求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變得更加復雜多樣。在PW&A的實踐中，我們越來越多地遇到客戶在藏品傳承上的需求——也就是在收藏的‘建設期’過去之后，應該如何定位收藏的策略 。”

當然，前拍賣行從業者成功創立咨詢機構的案例并不罕見。然而，不同于市場上已有的機構，NPAP名字中蘊含的“新角度”則體現在自身結構和服務內容上。

▲The Fine Art Group 首席執行官菲利普·霍夫曼

圖片來源：The Fine Art Group

首先在組織結構上，NPAP更像是一個提供咨詢建議的“圓桌”，每位成員都同時保留著自己已有的獨立業務。更加輕量化的組織結構靈感來自成員間過去的合作經驗。

黃林詩韻分享道：“PW&A與霍夫曼執掌的The Fine Art Group的協作關系，為NPAP的合作模式提供了參考。PW&A的團隊一直獨立運作，然而后期我們與The Fine Art Group的聯合使我們得以利用他們專業的團隊，獲得包括財務、法律與合規等行政方面的支持與市場營銷與品牌建設方面的指導。這種關系使我們無需為后勤運營投入大量的基礎設施和資源。因此，我們為NPAP設計了類似的架構，讓每個人都能繼續服務自己的客戶，并在合適的時候調動NPAP團隊的資源協作。”

▲NPAP的logo

象征了五位創始合伙人協力合作而成的圓桌

獨特的架構讓NPAP能夠提供更具個性化及針對性的服務。除了常規的藝術品交易建議外，NPAP還能提供大多數個人顧問無法實現的估值服務、貸款機會等，而無需客戶另外尋找第三方。這使得NPAP不同于藝術顧問之間的競爭關系，而更像是客戶已有顧問團隊間的通力協作。

黃林詩韻表示：“NPAP的運作方式類似于管理咨詢公司，根據特定客戶的需求組建團隊，并與客戶現有的藝術顧問、律師、受托人等合作，提供客觀中立的策略建議，助力客戶最大限度地提升資產潛力。”

▲2025年瑞士巴塞爾藝術展

圖片來源：巴塞爾藝博會

同時，不同領域的專家聯合，也為NPAP編織了一個幾乎覆蓋全球的頂級藏家網絡，進一步保障了服務的高度私密性。黃林詩韻介紹，基于每位成員在各自領域幾十年的人脈積累，NPAP的聯系網絡能隨時觸達世界最頂級的300位藏家。強大的關系網絡使交易能夠在區別于公開拍賣的私密環境中順利進行，有效保障客戶的隱私。

▲ 愛德華·多爾曼

圖片來源：Dolman Partners

她為我們總結道：“無論是需要進行資產分配的受托人、信托管理者和顧問，正在建設或管理私人及公共收藏的主理者，還是將藝術品納入投資組合的財富管理者和家族辦公室，NPAP都能整合跨國資源與小團隊的優勢，為客戶提供靈活、私密且富有創造力的服務。”

越來越多拍賣行業的資深人士組建了藝術咨詢公司。在您看來，這股趨勢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是否可以視為市場調整期中的一種應變方式？

曾經，拍賣行能為藏家提供全方位的藝術品服務，然而出于戰略調整等因素，他們已經不再這么做了。因此，如今的客戶需要思考如何最有效地利用拍賣平臺的建議。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藝博會——它們已不再是發掘杰出作品的唯一資源和渠道。在這樣的背景下，客戶更加需要專業的向導，幫助他們在琳瑯滿目的博覽會和海量作品中甄別選擇。

▲2025年巴黎巴塞爾藝博會

將于10月24日-10月26日舉行

過去幾年，這些變化又被全球經濟環境所放大，市場發展的未來變得愈發不明朗。但盡管當下的藝術業界復雜多變，還是有一些客戶意識到這其實也是一個充滿機遇的時期——我們正在市場轉型的關鍵階段，“財富大轉移”也正處于加速期。

創立NPAP時，我們看到了一個難得的機遇，將幾位合伙人各自豐富的經驗和專業知識匯聚在一起，為藏家、財富管理者和家族辦公室等客戶提供專業建議，幫助他們應對當下日益復雜的市場環境。我們每一位合伙人都在行業內深耕多年，經歷過多次市場低谷，能夠協助客戶在各種市場環境下實現他們的目標。

▲2001年成立，于2023年關閉的倫敦Simon Lee畫廊

您如何看待近期畫廊全球性的關閉潮？

導致畫廊關閉的因素有很多——從戰略的調整、運營成本的顯著上升，到缺乏接班人，或者只是創始人的“倦怠”。毫無疑問，艱難的經濟環境對此產生了影響。人們很容易把關停視為負面的事情，但事實是，如果一個企業無法維持其盈利的能力或獲得藏家及藝術家的支持，它反而會成為整個生態系統的負擔。

▲7月底關閉的Blum畫廊，圖為洛杉磯空間外景

在市場下行的時期，私洽交易似乎成為了一些藏家的選擇，您是否觀察到此類趨勢？

私洽交易在過去15年至20年里一直是藝術市場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交易模式無論針對單件作品還是整批藏品都非常高效。其最核心的驅動力仍然是賣家的個人意愿。與此同時，促使賣家選擇私下交易的原因也比以往更加復雜，比如交易規模和價值、特定的后勤或物流需求、財產受益人的具體情況等多方面因素都需要綜合考量。

▲2025年弗里茲首爾將于9月3日—9月6日舉行

與此同時，傳統的市場服務平臺，尤其是拍賣行，已經不如以往那樣可靠。高昂的手續費、專業人才的流失以及隱私性不足等問題，都在影響藏家的選擇。

如今，藏家更多地轉向私洽，這與其說是被某一單一市場因素所驅動，不如說是因為他們的需求變得更加具體和多元——藏家已不再愿意被動適應既有的市場規則。因此，NPAP廣泛的人脈網絡對于高度重視隱私的客戶而言，已成為一項極為寶貴的資源。

作為深耕亞洲市場的專家，您如何看待近年中國的藝術品交易市場降溫？

在過去兩年多的時間里，我們看到國內的藝術品市場更加成熟了。不再像10年前那樣充斥著泡沫，但依舊穩固并充滿韌性——還是有很多藏家在積極地買入優秀作品。在過去這些年中，國內藏家也積累了大量的專業知識，并以更加審慎的方式發展自己的收藏體系。這和西方的情況相似。

▲2012年，在蘇富比出任亞洲區主席的黃林詩韻

在我看來，近期香港幾場拍賣的結果具有一定的誤導性。成交額的下降部分歸因于地緣政治的影響，國際局勢使得從海外吸引高價拍品變得更加困難。同時，拍賣行也在調整策略，將更多精力投入到發展限量品（collectibles）和吸引年輕藏家的興趣上，這雖然帶來了新的客源，但整體成交價格和體量卻相對減小了。

▲藝術博覽會現場

此外，近年來藝博會數量的爆發式增長，也帶來了分流效應。展望未來，我認為這些藝術活動有望出現一定程度的整合，從而使我們能夠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重要的大型展會上，這一趨勢與當下歐洲和美國的市場發展方向是一致的。

您認為未來最具增長潛力的藝術品類型是哪些？

任何市場中都蘊藏著機會，我們也在密切關注某些特定的時代和領域。比如，最近我們協助客戶收購了17至18世紀歐洲大師的重要作品。盡管這一時期的作品數量有限，但其藝術成就卓越，我們也見到了許多兼具極高審美價值和良好保存狀態的佳作。更重要的是，這些作品的估值并不像現代或當代藝術品那樣高企。

▲蘇富比紐約“The Gem Drop September”

9月8日—9月11日珠寶拍場

此外，由知名設計師打造的古董作品和有年代特色的古董首飾，同樣是極具潛力的領域。當然，我們也會遇到一些藏家在當前市場環境下，因流動性需求而低調釋出的優秀作品。NPAP的優勢之一，正是我們在應對不斷變化的市場時所積累的集體經驗，能夠以更廣闊的視角為客戶發掘并把握潛在機會。

以上僅代表個人觀點

《收藏/拍賣》雜志公眾號獨家稿件

作者：駱紫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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