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君：關于屠娟作品《玲瓏石》的對話

在今天的當代藝術語境里，對話傳統常常容易落入兩種誤區。一種是把傳統當作題材資源，停留于符號挪用。另一種是把傳統當作價值憑依，最終回到一種溫情而封閉的復古敘事。而屠娟的作品之所以值得討論，恰恰在于她并不滿足于這兩條現成路徑。她關心的不是如何把傳統做得像傳統，而是如何讓傳統在新的材料關系、空間關系和觀看關系中重新發生。就這一點而言，《玲瓏石》是她近年來最能說明問題的一件作品。

這件作品目前陳列于上海“創意之光，照見未來——第四屆上海藝術設計大展”中，以透明樹脂包裹碎瓷、玻璃等材料，借傳統玲瓏石意象賦予作品當代靈魂，是一件關乎材料、記憶、江南文化與當代空間感知的綜合性作品。

從材料本體到跨媒介敘事：屠娟創作脈絡的演進

如果把《玲瓏石》放回屠娟的整個藝術歷程中，我們會更清楚地看到，它并不是一個偶然的命題，而是她長期創作邏輯發展到某個階段之后的自然呈現。

根據現有資料，屠娟的創作大體可以分為三個階段：2010年至2015年前后的早期陶瓷階段，2015年至2020年前后的玻璃探索階段，以及2020年代以來逐漸成熟的陶瓷、玻璃與綜合材料跨界融合階段。與此同時，她又逐步將個人創作從室內作品、觀念裝置推進到更具公共屬性的空間實踐。正是在這樣一條清晰而持續的路徑上，《玲瓏石》才具有了超出單件作品本身的意義。

2010年至2015年前后的早期陶瓷階段

2015年至2020年前后的玻璃探索階段

2020年代以來陶瓷、玻璃與綜合材料跨界融合階段

屠娟早期的陶瓷創作，首先建立起的是一種對材料本體的尊重。無論是“和風系列”對于古樸、自然、殘缺之美的強調，還是《層疊的時空》對于虛實相生空間觀的初步展開，都說明她最初的創作不是從觀念先行出發，而是從泥與火的關系、從材料在高溫中自然生成的痕跡出發。她把裂紋、缺口看作泥性之美，也把作品優劣更多地歸于氣度的呈現，而非單純工藝的圓熟。這一階段看似偏向傳統審美，實則已埋下她后續創作的一個關鍵前提，她認為材料從來不只是技術載體，它本身就是意義生成的一部分。

《層疊的時空》

進入玻璃階段以后，屠娟的視野明顯發生了擴展。她開始借助玻璃這種天然具有現代屬性的媒介，處理山水意境、情感距離、文化碰撞等更復雜的命題。 在“山脈系列”中，她用玻璃熱熔與窯變去回應傳統山水畫的意而非形；在“蟲洞系列”中，她把原本偏理性、偏科學的概念轉化為人與人之間情感傳遞的隱喻。

《山脈系列》

《蟲洞系列》

在“密跡系列”中，她又讓鐵鏈與玻璃共置，討論文化間的相斥、臨界與融合。可以說，這一時期的屠娟已經逐漸完成了從以陶瓷做作品到以材料建構觀念的轉身。玻璃之于她，不再只是晶瑩、優雅的形式媒介，而是一種可以承載時間、空間、心理與文化張力的現代語言。

《密跡系列》

再到成熟階段，屠娟最鮮明的特點，是不斷把不同歷史溫度的材料放到同一個場域中，迫使它們彼此發生關系。《爆炸中的融合》《非器之器》《破冰》《器問》等系列，都圍繞一個核心展開：如何讓具有古老時間感的陶瓷現成物，與具有現代視覺屬性和空間穿透力的玻璃材料相遇，并在沖突、偶發、冷凝、重構中生成新的文化敘事。

屠娟多次提到自己對“歷史與當下”“傳統與現代”“破碎與融合”的持續關注，她把古瓷碎片、宋代匣缽、舊器殘件視作具有時間密度的載體。正是在這一階段，屠娟的藝術方法開始成熟起來，她不再簡單地表現某一對象，而是希望通過異質材料的并置，激活對象背后的歷史性。

“瘦、皺、漏、透”的當代呈現：玲瓏石作為審美結構的再闡釋

討論《玲瓏石》，它當然與江南賞石傳統有關，但更準確地說，它是屠娟整個藝術方法論在江南文化這一題材中的一次顯現。她本人對這件作品的表述很明確：它取形于江南玲瓏石的意象，融合“瘦、皺、漏、透”的審美意蘊，并通過琉璃或透明材料的流動性、透光性，對孔洞的疏密韻律、輪廓的起伏節奏進行重新演繹。也就是說，她所借用的不是玲瓏石的外殼，而是將玲瓏石視為一種中國審美結構的內部邏輯。

中國傳統賞石文化，看似是對自然奇石的欣賞，實則是一種高度精神化的觀看方式。所謂“瘦、皺、漏、透”，從來不只是形態描述，而是一整套關于世界如何被感知、如何被縮微、如何被寄托的審美經驗，是一種讓氣息、光線、視線和精神能夠往返流轉的狀態。所以，賞石文化從來和園林、書齋、山水畫、文人心性聯系在一起，是把宇宙秩序壓縮進有限空間的一種方式。蘇軾所謂“壺中九華”，正是這一傳統最典型的表達，在小中見大，在有限中容納無限。

《玲瓏石》并沒有重復這一傳統的文人趣味，而是把這種小中見大的宇宙感，呈現為一種當代空間經驗。傳統石材本身是堅硬、沉重、不透光的，但屠娟卻借助琉璃、樹脂、玻璃碎片、古瓷等材料，讓石變得可以透光，可以懸浮，可以呈現內部關系。這樣一來，觀眾面對的就不再是一塊被擺放、被凝視的靜態奇石，而是一個能夠讓光穿行、讓視線停駐、讓記憶浮現的空間體。傳統賞石中最重要的漏、透之趣，在這里被從物理孔洞提升為一種觀看機制。光線進入作品，作品再把光線折射回空間。

碎片、光影與時間性：材料間的文化敘事

很多同類創作往往止于形式挪用，把太湖石做成雕塑，把園林元素抽象成裝置，視覺上確實醒目，但觀念上并未真正推進。而屠娟作品的更引人注目之處在于將光影作為其作品意義生成的一部分。光線穿過孔竅，在空間中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如同水墨畫中的留白。留白在中國藝術里從來不是空白，而是一種讓觀看繼續生長的余地。

屠娟用透明樹脂包裹破碎的琉璃湖石料、石膏和古瓷，讓帶有江南文房氣息的碎片在通透材料中若隱若現。“玲瓏石”并不只是一個單件名目，而更像是她持續展開的一個母題。這個母題關心的不是某一種固定造型，而是如何讓不同材料的時間性在同一作品中共存。古瓷帶來歷史溫度，玻璃帶來視覺通透，樹脂像一個時間容器，在熱烈之中把破碎的瞬間凝固為可感知的狀態。材料在這里各自保留差異，卻又共同構成一個新的整體。就像在日常中，熱忱果敢、旁逸斜出、勇于開拓的屠娟本人。

《玲瓏石》作品 創作過程

這種處理方式，延續了她在《爆炸中的融合》《非器之器》中已經形成的創作方法，只不過《玲瓏石》比那些作品更內斂，也更江南。它能調動觀者對于江南、園林、文房、山水、時間與記憶的多重聯想。傳統不是被包裹在當代外殼里的內容，當代也不是覆蓋在傳統表面上的樣式，二者更像作品中的那些孔洞與光線，彼此穿越，彼此定義。

《玲瓏石》不僅是對江南賞石文化的一次致敬，也是屠娟的一種對話自我的綜合性的當代回應。真正有生命力的傳統，未必總以完整的形式歸來，很多時候，它是以碎片、以光影、以材料之間尚未說盡的關系歸來。

陶瓷 / 玻璃藝術家｜屠娟

上海工藝美術學會當代玻璃藝術專業委員會委員 ，上海工藝美術行業協會會員，上海市工業美術設計協會會員 ，上海市中國陶瓷藝術家協會會員 ，編著出版書籍《上海城市雕塑地圖》 同濟大學出版社，書號：ISBN978-7-5765-0216-9。

作品被上海世界會客廳、水鄉客廳·方廳水院（江蘇館）、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上海SEA-HI!論壇、上海進博會、吳昌碩紀念館、上海設計中心、上海自然博物館、中福會宋慶齡基金會、景德鎮陶瓷大學、上海大學等機構高校收藏。

策展人｜胡建君（胡見君）

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美術學博士后流動站合作導師，上海大學中國書畫研究中心副主任。已出版《既見君子——海上藝文錄》《飛鳥與魚——銀飾里的流年》等作品二十余部。并擔任書畫展覽、藝術文化活動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