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只有六名員工的動物園為什么叫自己UNZOO

塔斯馬尼亞第八日。

舍棄了東海岸那一系列壯麗的海崖，這次塔斯馬尼亞之旅最后一個計劃中的探訪，留給了亞瑟港的一間袖珍動物園。不對，人家叫“動物非園”，塔斯馬尼亞惡魔UNZOO。

UNZOO這個概念是兩個動物園博物館設計師Jon Coe和Ray Mendez提出來的，想打破傳統動物園動物在籠子里供人觀賞這種模式。

你看，整個園子唯一一個籠子關著Homo sapiens。

這個園子唯一刻意“養殖”的物種是袋獾，也就是塔斯馬尼亞惡魔。

這個小東西是目前澳大利亞最大的食肉有袋類動物。曾經它遍布全澳，幾萬年前人類來到這里，幾千年前，狗隨著人類也來到了這里，袋獾的棲息地就一點點縮小，在歐洲人來之前，就已經只有塔斯馬尼亞島上還有這種夜晚會哇哇亂叫的以各種動物尸體為主食的動物存在了。然后是歐洲人，先是打著吃，說是口味類似牛肉；然后是打著玩；最后是因為傳說它們吃羊。于是在二十世紀初，塔斯馬尼亞的袋獾就沒剩下多少了。轉折事件發生在1936年，這一年，一只塔斯馬尼亞袋狼死在了霍巴特的動物園里。

塔斯馬尼亞博物館里的袋狼標本

袋狼是比袋獾大的多的食肉有袋類動物，曾經是澳洲最厲害的捕食者。1936年之后，雖然有很多人聲稱遇見過，也有很多人懸賞百萬尋找，但是袋狼就是滅絕了。澳大利亞人突然有了動物保護意識。1941年，袋獾成為了禁止捕獵的受保護物種，數量開始緩慢增加。直到三十年前，奇怪的事情發生了，越來越多的袋獾出現了奇怪的面部腫瘤，然后死去。這場瘟疫讓袋獾的種群數量幾乎下降了80％。

塔斯馬尼亞博物館展示的一具被腫瘤破壞的袋獾頭骨標本

后來人們搞清楚了原因，這是我們已知的唯一一種真正的傳染性癌癥。袋獾喜歡互相撕咬，本來是一種儀式性的爭斗，造成的小傷口也無傷大雅。不知從何時，某只袋獾的DNA變異造成了面部癌癥。這也本無傷大雅，癌癥是一種個體的災難，你去探訪癌癥病人，并不用擔心自己的身體健康受到威脅。別人的癌細胞即便進入我們的身體里，也會被免疫系統識別并且消滅。但是，可能是因為袋獾曾經的種群數量太小，現存的它們親緣關系太近，癌細胞居然逃過了免疫系統的監視，成功通過那些面部傷口傳播了起來。
這個園子的前身，就是一個保護最后的袋獾的努力。人們把那些沒有感染腫瘤的袋獾隔離到了各種島嶼保護區和封閉保護園里。

在給袋獾三姐妹喂食的時候，Jane說，有幾個好消息，一個是隔離有效了。再就是曾經百分百死亡率的面部癌癥，有了個體免疫的例子。一個有點悲傷的好消息是，喜歡打斗的個體大量快速死亡，“好斗”基因被淘汰了，現在留下來的都和平了許多。還有科學的努力，前幾年的疫情，推動了mRNA疫苗的發展，目前實驗室里，針對袋獾面部腫瘤的mRNA疫苗展現出來很好的效果，最快兩年后就可能投入野外實驗了。
對了，Jane是今天這個園唯一的接待員，她帶著個對講機，“Jane，三名游客進園。”“明白。”我們等等他們，然后一起去袋鼠那邊。Jane跟每一個游客打過招呼，提著裝著飼料的小桶，帶我們去袋鼠區。那是一片草坪，實際上并沒有什么圍欄，最常見的紅腹沙袋鼠坐在自己的尾巴上打盹，那是塔斯馬尼亞數量最多的野生哺乳動物，也是剛才Jane喂袋獾的食材。

我租的房子院子里常有它們光顧，但是都警覺得很。

早上我們后院的一只紅腹沙袋鼠

塔斯馬尼亞唯一一種“真袋鼠”，東部灰大袋鼠躺在一起曬太陽。

“你們可以喂灰大袋鼠，如果你想摸，記得撓它們的下巴和前胸，不要摸頭，它們打架會攻擊對方的頭，所以那會讓它們緊張。”

其實我對摸野生動物這種活動有點抵觸，不過這里的動物們跟其他搞這一套的動物園里的動物不太一樣，它們并沒有看見游客就湊過來搖尾乞食，你喂也好，不喂也好，它們都很放松，趁機撓一撓，它們也還挺享受。

湊過來的還有跟袋鼠們分享同一片草坪的蠟嘴雁，那也是來去自由的本土鳥類，它們喜歡飼料里的燕麥籽之類的完整種子。

有一對蠟嘴雁帶著倆小雛。“那是兩周前孵化出來的。”“帶雛的雁可是攻擊性比較強，你們不怕它們打了游客嗎？”“我也會提醒游客不要追逐，但是這一對雁比較有意思，有次它們帶著雛鳥主動湊過來，把小雁留在我腳邊，就溜達去了，仿佛叫我幫它們帶會兒娃，自己好放松一小會兒。”

再往前是一條小溪，一棵樹上掛著“look up”的牌子，抬頭看，上面有個巢箱。“運氣好你可以看到袋貂進出。”小徑邊上有個新鮮的小土坑，“針鼴刨的，它在找螞蟻吃，昨天還沒有呢。大家留留神看看能不能找到針鼴。”結果是沒有，只找到袋熊的“方便”和不知道誰在樹皮上留下的抓痕。
小溪盡頭就是一個小海灣，一只白腹海雕蹲在遠處的樹枝上。

白腹海雕是澳洲第二大的猛禽，僅次于楔尾雕。這個小海灣落潮形成的潮池常常會困住一些魚，于是吃魚的水鳥會過來看看有沒有便餐。Jane給它們準備了更方便的。一條三文魚的魚骨和一些小雜魚。

小雜魚是打點海鷗的，三文魚骨是給海雕的“出場費”。果然，它等海鷗們撿完小魚，一個盤旋，抓走了魚骨回樹上開飯了。

差不多就這么多了，一個從果園變來的小“動物非園”。參觀體驗更類似于一個迷你的的Safari，看到什么東西，需要眼力，需要運氣，更需要天賜的好環境。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人。
Jane是今天園子的三名員工之一。剩下兩位一個是入口的售票售貨員，另一名梳著臟辮長得很像鮑勃馬利的，一直在打掃整理。他們一共就六名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