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導演和影評人的關(guān)系來談論女性友誼

女性友誼，就像導演與影評人的關(guān)系。

有時能一眼看到對方的好，有時又像無法嵌合的分裂面。這是一種辯證關(guān)系，而不意味著明確的身份劃分。比如戈達爾、特呂弗這些《電影手冊》派的導演們，就是從影評寫作走向了導演席，用寫和拍共同引領(lǐng)了浪潮。

縱觀電影史，導演和影評人的關(guān)系一直是一條暗線。八十年代的中國，《電影藝術(shù)》、《大眾電影》等雜志曾為張藝謀、陳凱歌等第五代導演搭建舞臺，評論與創(chuàng)作互相成就。門戶網(wǎng)站時代，偶有導演和影評人針鋒相對的罵戰(zhàn)。而到了今天，除了頭部影片，很多作品幾乎沒人真正關(guān)心，意義反而要靠少數(shù)仍在從事嚴肅評論的人去擠出來。

女性友誼也如此，它一方面是父權(quán)社會中不可分割的最小共同體，另一方面也同樣充滿非線性的因素——欣賞與嫉妒、依賴與疏離、反叛與共生。兩者其實共享一個命題：如何在張力之中長出新的敘事？

在我身上，發(fā)生過一個跨越 14 年的案例，也是個叫《長大后，她成了導演我成了影評人》的故事。

先從最近講起。

這個月初，我作為媒體受邀參加了平潭 IM 兩岸青年電影展。這是一個持續(xù)挖掘和扶持青年電影的平臺，今年已經(jīng)辦到第五屆。

和其他電影節(jié)不同，它主要聚焦 30 分鐘以內(nèi)的短片。所以針對的更多是那些仍在校園里的青年，今年還新設了面向未來的 AIGC 和 VLOG 單元。

另一個特點，是會有許多臺灣影人過來玩，演員吳慷仁就已經(jīng)連續(xù)來好幾次了。當然也有許多入圍的臺灣導演會帶作品來展映，形成別的電影節(jié)上幾乎見不到的兩岸跨文化交流景象。

今年的主題是「風，自有風向」｜圖源：IM 兩岸青年電影展官方

除了“青年”和“兩岸”兩個標簽之外，這個影展最著名的可能是驚人的獎金數(shù)字——僅最佳短片一項就高達 30 萬。

而我最好的朋友碼兒，一名剛從劇作系畢業(yè)的創(chuàng)作新人，就是角逐這 30 萬的主競賽入圍導演之一。

我們前后腳到達平潭，沉浸在見面的喜悅中，一直沒提到這 30 萬的事。過了大半天，我終于忍不住問她，那個最大獎真的是給 30 萬嗎？打款快不？結(jié)果她完全一副“與我無關(guān)”的表情。碼兒覺得自己的作品還不夠成熟，就連在各類 title 通貨膨脹的影展手冊里，她對自己的介紹都是“電影小學生”。

這幾年，青年短片確實越來越卷了，有大把制作精良的作品出現(xiàn)。身處其中，她自然有慌張和不確定感。但我始終覺得真實的毛邊比平滑的假象更動人，而碼兒就是一位極度真摯的創(chuàng)作者。

她在 IM 帶來的這部電影《熱土》，故事非常簡單，講述了一名叫澤仁的藏族客車女司機得知父親失蹤的消息后折返回家的過程。比較特別的是，全片是一個敞開的詩性空間，并置了虛實與生死，讓主角在時間的流逝中緩緩為父親送行。

《熱土》劇照

片中包裹著大量獨特而原生的作者經(jīng)驗。比如，作為從十一歲起就到成都求學的川西藏族人，碼兒頻繁處于“在路上”的狀態(tài)。對了，我倆就是在這時候認識的，住小學宿舍對門。我和她一樣，都是從教育資源更匱乏的周邊地區(qū)轉(zhuǎn)學到成都。每周的兩地折返，讓我至今記得那條高速路上路牌的順序。它們代表著時間。

她在片中呈現(xiàn)了這種位移的感受。將鏡頭對準車窗，讓流動的景觀平行于時間的速度，并將搭車人的對話和動作 —— 即熟人社會中人與人連接的方式，嵌進景深中。在松散與隨機的行駛中，流露出一種孩童式的社會觀察。

她處理的并不是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的沖突，而是現(xiàn)代化、城市化和離散帶來的結(jié)果。這種“中間性”讓她從根本上區(qū)別于萬瑪才旦等前輩藏地創(chuàng)作者。

《熱土》劇照

其實今年入圍IM的作品，在整體上也共享著一股返鄉(xiāng)浪潮。比如《春天與腐爛》，講述留學歸來的小沐在代際沖突和語言隔閡中重新發(fā)現(xiàn)與故土的聯(lián)系；《棲息地》則通過北漂女孩與母親一起回家為外祖母遷墳，折射出三代女性在無根感中的和解。這群平均年齡24歲的創(chuàng)作者們，既擁有地域內(nèi)部的思維和情感結(jié)構(gòu)，又習得了看待這一切的外部視角。身份的懸空，讓歸屬變得多元。

碼兒的作品在當中仍是特別的。她不僅賦予了故事鮮明的地域風貌，且通過語言節(jié)奏的轉(zhuǎn)換悄然改變了影像質(zhì)感。還有作為女性，她特意在客車上設置了一位與自己同名的藏族阿妹，臉龐還青澀，但已懷有身孕。這是她對于命運與偶然的注視 —— “如果不出來讀書，那我就是她?！?/p>

作為一個認識她先于她作品的人，我?guī)缀踅獯a了片中所有私密的表達。當然，也看到了她的不熟練和不篤定。

在許多年輕創(chuàng)作者的作品中，都有類似的猶豫。因為成長在一個坐標系混雜的時代，所以總是很難確認自己是否建立了有效的表達。

但也正因如此，彼此的看見才是最寶貴的支點。

第一次看完片后我們的交流

抵達平潭之前，我和碼兒就得知了一個巧妙的安排 ——受到主辦方的邀請，我將擔任碼兒那場放映的映后主持人。

放映當天，我們倆都特別緊張。有種一起見家長的感覺，又好像是在怕偷情被發(fā)現(xiàn)。我極力表現(xiàn)成一個專業(yè)主持的樣子，她也努力用清晰的語言回答觀眾的提問。

說話清晰，對視聽創(chuàng)作者來說其實不是一個容易的事。很多導演都曾表示不喜歡用語言去闡釋自己的作品。大學課堂上，老師也曾說編劇和導演要做的是“show”而不是“tell”。

碼兒擅長“show”，而我更會“tell”。高中時，她寫過全班最好的小說，我則可以寫出不錯的散文。這似乎是兩種相當?shù)牟湃A。但很長時間以來，我都覺得“show”是一種更高級的才能，“tell”有種“只會動動嘴皮子”的簡單和偷懶。

平潭的海灘｜拍攝：碼兒

這似乎也和我當時對藝術(shù)的想象有關(guān) ——藝術(shù)創(chuàng)作往往是無目的性的，創(chuàng)作的過程本身會把作品帶去它該去的地方。這需要對經(jīng)驗和想象力的自由放任，而那些有著異質(zhì)性生活養(yǎng)分的人，好像天生就有這樣的跳脫感。相反，評論寫作更像一種有框架、有要點、有目的地的執(zhí)行工作，只要你是個“好學生”，就可以通過練習掌握。

高考那年，我和碼兒考同一所藝術(shù)院校的同一個專業(yè)。最后一關(guān)就是抽題講故事。她脫口而出的內(nèi)容被老師當場肯定，而我抽到題目后，作了一番在自己看來都特別循規(guī)蹈矩的回答。她順利上岸，我遺憾落榜。

毫不掩飾地說，我很羨慕碼兒。羨慕她可以用藏文寫 rap，羨慕她那么不一樣，又可以那么純粹和專注，而我總是瞻前顧后，用大標準校正自己的小方向。也羨慕她可以打破許多表達的慣性，有能力原創(chuàng)一個完整的世界，而我只是比較會總結(jié)和傳達。

但忘了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也逐漸建立起了評論者的主體性。

可能還得回到我們倆的關(guān)系。碼兒曾經(jīng)說，我會為她帶來安心的穩(wěn)定感，那是一種很“可靠”的存在。

我完全相信并且理解她的說法，因為我總會成為連接她與外界的橋梁。疫情期間，我們一起開了檔播客。我會告訴她什么選題值得繼續(xù)完善，哪句話說得特別精彩，哪個觀點又是特別有力量的。也常常會在她講話卡殼的時候，迅速抓取她腦內(nèi)的電波，然后翻譯成更通俗和社會化的表達。

我在做這一切時特別開心，很少覺得自己侵犯或扭曲了她的原意。她也常?？滟澪业臏蚀_與敏銳，傳遞給我樸素的信念感。

這也是相識多年后，我重新進入她。我突然意識到，過去對她的“羨慕”，其實是一種無知，一種對稀缺性的誤解和盲目崇拜。

我們常常收到帶著愛與理解評論

我們的節(jié)目比預料中受歡迎，于是我制定了完整的工作流和運營計劃，也應對了商務和合作的需求。碼兒說，我是她見過世界上最會工作、最有效率的女人。后來她把這一套做事的方法帶到了劇組。雖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我很驕傲。

這讓我開始正視自己做的事情，肯定自己的才華。或者說，我們的關(guān)系本身，就驗證了以不同方式走上同一條路的合理性。而只要我們還在一起、還能密切對話，就證明我們都在通向新的創(chuàng)作階段。

也是在這個時候，我終于確認，影評可以獨立于電影存在，它既是一項工作，也是一種創(chuàng)作。也因為尊重電影的多元屬性，所以更堅信站在它的任何側(cè)面都恰切、都必要。

慶祝播客一周年的蛋糕

播客更新一年后，我倆都有些累。我是因為包攬了太多事，她是在我的工作節(jié)奏里積攢了壓力和負擔。我們是特別不一樣的人，但都有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式。那時候，我跟她說過一句很過分的話，“我好像一個忙于家務的妻子，你就是那個疲憊的丈夫?！?/p>

她聽了之后沒生氣，反而開始反思自己。但我也在想，對于一個需要時間余裕來醞釀靈感的藝術(shù)家來說，我的強推動會否是一種傷害？這是否和我想讓更多人看見她才華的心意相違背？我是不是也該停下來，從這個二人結(jié)構(gòu)的安全島撤出，去與真實世界短兵相接？

于是她回到創(chuàng)作的房間，我繼續(xù)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寫作、更新播客。我們有共同語言，但那不是她的語言，也不是我的語言。朋友的存在，是鏡子，也是判斷自己的一把鑰匙。

當我們并肩站在 IM 影展的現(xiàn)場觀眾面前時，就是兩條平行線的顯形。

映后，我和碼兒｜圖源：IM 兩岸青年電影展官方

置身于映后場景中，說沒有自我感動是假的，更多的是與有榮焉。作為一個十級甄學家，我很莫名地想到了甄嬛跳驚鴻舞，眉莊在一旁撫琴助興的橋段。盡管她們那是在渡險，但彼此在場、給予同盟般的支持，是太美好的事情。

我還想到劇中這對好姐妹發(fā)生矛盾時，沈眉莊坦言了多年來與甄嬛間的微妙張力，“我自知才不如你，貌也遜色……你擅長舞蹈，我便著意琴技，從來也不遜色于你?！?/p>

這是全片最打動我的時刻，完全承認另一個人的奪目，也完全看見自己的特別。這就是眉嬛二人的感情在宮廷雌競敘事中尤顯珍貴的原因。

2020年冬，成都｜拍攝：我們的共同朋友菠菠蘿

最后，回到這篇文章的標題，關(guān)于“導演”和“影評人”。

其實我想說，在當前的電影產(chǎn)業(yè)生態(tài)下，青年導演們與所謂的“行業(yè)”間還隔著很長的距離。即便有相關(guān)專業(yè)背景、拍過幾個短片，也依然很難撬動更多資源。這是在IM 這樣的影展上，創(chuàng)作者們的普遍困境。

最終獲得本屆 IM 影展最佳影片的影片《囚犬》，陳沖和吳慷仁為其頒獎｜圖源：IM 兩岸青年電影展官方

而影評，也早已不再能成為觀念建設式的存在。尤其在這個電影媒介整體式微的時代，影評本身也在喪失對電影的興趣與信任。

我和碼兒，離大眾層面“導演”和“影評人”的身份標簽都還太遠，甚至已不再可及。就像此次在 IM 的酒會上，我們倆很有偷感地坐在角落，名人和光環(huán)都與我們無關(guān)。也許酒會上有和我們同樣迷茫的小孩，裝作大人的模樣在繼續(xù)攀談。但過了這一晚，從影展回到日常，又有多少剛畢業(yè)的導演們將面臨著秋招的焦灼？

創(chuàng)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和碼兒都僅僅是想要在不多的空間里變得更好更專業(yè)。

第五屆平潭 IM 兩岸青年影展頒獎典禮一角｜拍攝：碼兒

而“我要成為什么樣的評論者”這個重要的命題，也與我們的友情關(guān)聯(lián)。因為我相信，人在進入作品和對待朋友時的精神是同構(gòu)的。

我更偏好“南方影評”，這是我發(fā)明的一個高語境詞匯，很難一下描述清楚它是怎樣的感覺。但“北方影評”，是形容那些觀點唬人、語言干燥、不習慣論證且天生就很篤定的登式影評。

與之相反，“南方影評”就更像一塊濕潤的土壤，它容許句子動態(tài)生長，也準許創(chuàng)作者躺在身旁，始終有種真誠在場。對我來說，那就是一種結(jié)構(gòu)的力量，是一種愛的營造。也是我想要追求的目標。

作家勒古恩在《我以寫作為業(yè)》中提到一篇令她受益匪淺的評論時說：

“它們將這本書按照我曾孕育它的模樣交還給我，不是對觀點的解說，而是對觀點的具象化……這些批評家讓我看到，我在寫作本書時，看似遵循某種并非武斷卻也并非理性決定過程而創(chuàng)造出來的敘事中，其事件與人物關(guān)系是如何構(gòu)成一座建筑的，其本質(zhì)上是美學的，并且正因為如此而實現(xiàn)一種智性或理性的設計。他們讓我得以看到，那些連接與回響、跳躍與重復所形成的系統(tǒng)，是如何讓敘事結(jié)構(gòu)得以成立的?！?/blockquote>

很大的啟發(fā)是，創(chuàng)作者會關(guān)注“如何做”，評論者在意“做了什么”，但往往“如何做”就是“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也可以是對“如何做”的全新注解。

就像 2022 年春天，我在上海出不了門的時候，她給我打視頻展示老家下起的細雪，把我的名字寫在等待研磨的谷物上。她“show”給我一個沒有關(guān)閉的世界，也是在“tell”對我的擔憂與想念。

如果說我們對于對方來說都代表著“另外的可能性”，那么以創(chuàng)作者和評論者的姿態(tài)進入電影，就是一種對由表及里、表里如一的共同在場，也是一種對虔誠與謙卑永久的提示。

我想，如果未來我們都無法繼續(xù)從事電影事業(yè)，好像也沒太大關(guān)系。重要的是，我們共同的存在，完成了對作品、對世界、對自己從內(nèi)而外的感受與理解。

幸運的是，因為有彼此，她會有永遠的觀眾，我會有永遠的讀者。

2023年冬，上海｜拍攝：我們的共同朋友菠菠蘿

//封面來源：《弗朗西斯·哈》

//作者：小嚇

//編輯：燒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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