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我如何成為那個本就存在的自己？

在哲學家的神秘短語背后，是一種召喚，讓你從心靈的堅硬石頭中塑造出理想的自我

1882 年，弗里德里希?尼采出版了《快樂的科學》—— 他將這部作品稱為 “我所有著作中最具個人色彩的一部”。在此之前，尼采的人生遭遇了一連串挫折：此前的著作反響冷淡、一段友誼走向破裂，健康狀況也日漸惡化（嚴重的偏頭痛與嘔吐癥狀迫使他辭去了教授職務）。然而，這本書的基調卻出奇地明快。

正是在這部著作中，這位哲學家首次寫下了“成為你自己”這句話。

和他的許多思想一樣，這句話晦澀而模糊。我們常聽到的說法是 “發現自我”“找到自我” 或 “做自己”，但 “成為自我” 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甚至看似矛盾的主張：我如何能成為那個本就存在的自己？

在尼采的全部著作中，他散落了諸多線索，幫助人們理解這一深刻觀點。

人們可能會小心翼翼地聽取一個病態的反傳統者的人生建議，他以攻擊人們珍視的道德和真理觀念而聞名。但與大眾的看法相反，尼采并不是一個以摧毀人類價值為目標的虛無主義者。

事實上，他的作品背后的統一目的是填補宗教衰落留下的道德真空。他對他那個時代的法律主義和誘導罪惡的倫理體系的厭惡源于他的基本目標，即引導個人走向心理健康、個人卓越和美德。

“德性”（virtue）的概念有著深厚的哲學淵源：在西方可追溯至古希臘思想家，在東方則與孔子的思想相關。許多思想家都認同 “德性與幸福深度交織” 的觀點，尼采也不例外。

然而，他的德性倫理學有著鮮明的獨特性：在他看來， 我們天生的優勢與價值觀是實現自我滿足的關鍵 —— 即便我們可能選擇忽視它們。培養這些潛能的道路或許充滿艱險，只有少數人有望克服途中的障礙。但對于那些能跨越 “從眾” 與 “安逸” 陷阱的人而言，自我豐盈的巔峰正等待著他們。

在他的寓言體著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1883-1885）中，他寫道：“我的兄弟，當你擁有一種德性，且那是屬于你自己的德性時，你便不會與任何人共享它。”

雖然我們可能會選擇忽略它們，但尼采認為，我們與生俱來的力量和價值觀是我們實現自我的關鍵。發展這些能力的道路可能是危險的，只有極少數人可以克服他們前進道路上的障礙。

但對于那些能夠克服隨大流和安逸的危險的人來說，繁榮的高峰正在等待著他們。

那么，他認為你應該如何培養個人的偉大呢?

第一步是培養自知之明。

因為我們都有自我服務的敘述扭曲了我們的觀點，自我認識的第一步就是忘記你認為你了解自己的一切。

你必須認識到，你所認為的自己實際上是一種混亂的、多重的、爭奪支配地位的驅動力。你必須在塑造成為你自己的動態過程中扮演積極的角色。哲學家保羅·佛朗哥(Paul Franco)在《尼采的啟蒙》(2011)中寫道:“我們必須創造性地從這種無形的混亂中創造出一些東西。我們成為的自我最終是被塑造出來的，而不是被發現的。”

對你的信仰和價值觀采取一個哲學的破壞球，拆除在你腦海中積累的文化包袱。根據尼采的說法，剩下的將是價值觀和理想的獨特組合——一張你所關心的一切的地圖，與你產生共鳴的一切，對人類行為中令人欽佩的每一個“是”和每一個“不是”的地圖。在《超越善惡》(1886)一書中，他寫道:

當然，在我們的內心深處，確實有一些不可教的東西，一些精神命運(個人命運或命運)的花崗巖，在回答預定選擇的問題時的預定決定。每當一個重大問題處于危急關頭時，總有一個問題是不可改變的“這是我。”

尼采認為，識別這些深刻的沖動的最好方法之一，就是尋找榜樣和教育者。那些讓你充滿崇敬和敬畏的人是你走向最有意義的發展道路的燈塔。從你的朋友、家人、公眾人物和古代哲學家的美德中尋找靈感的痕跡。尼采認為，“與這樣的人在一起，應該誘使我們克服自我……應該把我們拉向高處，應該成為通往最高自我的階梯。”

然而，對尼采來說，僅僅是被動的觀察是遠遠不夠的。他堅信自我發現只是一個開始，個人的潛在能力必須通過行動來實現。如果你發現你對藝術家有最大的尊重，你的道路要求你培養自己的創造力，并承擔工作來體現你的藝術理想。如果你最崇拜企業家，那么是時候辭掉你的日常工作了。

他呼吁進行創造性實驗。想辦法把這些令人欽佩的品質融入到你的生活和行動中。失敗，學習，再重復。用尼采的個人榜樣之一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的話來說:“一個人如何才能認識自己?不是通過思考，而是通過行動。”

為了評估這個實驗的結果，尼采主張“提高生活作為價值標準”。“當我們采取某種行為時，我們是什么感覺?”我們是否充滿活力和活力?還是我們感到軟弱和麻木?

他建議:

“將你所珍視的事物擺在面前。或許它們會通過自身的本質與排序，揭示出一條屬于你自我的根本法則。比較這些事物，思考它們如何彼此補充、拓展、超越與詮釋；思考它們如何構成一架階梯 —— 你始終在沿著這架階梯攀登，以尋找真正的自我。因為真正的自我并非深藏在你的內心深處，而是在你之上的無限高度 —— 至少，在你通常所認為的‘自我’之上。”

對于那些追求這條道路的人來說，回報是我們可以獲得的最高形式的心理健康和滿足感——一種來自理想和現實之間的一致性的“自我滿足”。通過了解你獨特的、個人的欽佩和驕傲的沖動，你可以逐漸學會體現它們，直到你的個性的現實變得像你理想的模板。

我認為，自我成為的概念聽起來很像人本主義心理學家亞伯拉罕·馬斯洛的自我實現概念，這并非巧合。馬斯洛深受尼采作品的影響，他們分享了許多非傳統的觀點。兩位思想家都認為，就像橡子在其本性中具有將成為橡樹的特性一樣，個體在其內在也有一個自我成長的模板。馬斯洛不僅專注于幫助個人達到不同尋常的幸福水平，而且還專注于越來越全面地成為他們自己。

馬斯洛呼應了尼采的自我成為的觀點，聲稱一個人的價值觀的逐漸具體化是心理健康的基本任務。背叛或忽視這些內在的理想就是在我們的思想中播下病理的種子。馬斯洛甚至提出了一系列的“隱喻病理學”，這些“隱喻病理學”可能源于我們對最高理想的忽視。

他在1965年寫道:

“我們已然擁有起點，已然具備能力、天賦、方向、使命與召喚。倘若我們認真對待這一模型，那么我們的任務便是：幫助人們更完美地成為他們本就是的樣子，更充分、更切實地實現他們潛在的本質。”

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刻家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以聲稱自己的美麗作品不值得稱贊而聞名:它們本來就在巖石里，他只是把它們切了出來。“每塊石頭，”他說，“里面都有一尊雕像，雕刻家的任務就是去發現它。我看到了大理石里的天使，就開始雕刻，直到我讓他自由。”

最終成品已經存在于米開朗基羅的理想之中。但經過多年的嘗試、錯誤、實踐和失敗，才最終形成了它。在類似的意義上，尼采會說你必須成為的“你”已經在那里了。它已經銘刻在你的價值觀中。你所欽佩的——你所有潛在美德的優勢——反映了最真實意義上的你是誰。

“成為你自己” 的過程，就是從你心靈的頑石中雕琢出理想自我的過程—— 不斷打磨你當下品格中粗糙的輪廓，使其愈發精致。這既是一個 “發現” 的過程，也是一個 “創造” 的過程：“成為你自己”，意味著讓你的德性煥發生機，并將它們融合為一個統一的整體。

尼采宣告:

相信我們會在拋下或忘記一件事或另一件事后找到真實的自我，這是一個神話……從各種元素中塑造自己，這就是任務！雕塑家的任務！一個富有創造力的人！

有時人們會覺得，理想的人生應是一帆風順的：收入穩定、人際關系和諧。但尼采會說，構成 “美好生活” 的，是心靈的偉大，而非享樂、安逸或外在的成功。培育自身獨特的德性，這一過程必然需要克服自身與環境的阻力，并學會在不適中自處。

— the end —

作者 /Ryan

編輯 / 阿乾

插圖/ 《守壩員》

原文：

https://psyche.co/ideas/when-nietzsche-said-become-who-you-are-this-is-what-he-me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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